叶锡最近睡眠不太好。
倒不是失眠。他这种人沾枕头就能睡着,战场上靠着弹药箱都能眯二十分钟。问题是他开始做梦了。
以前他不怎么做梦。或者说做了也记不住,醒来就忘。但最近总是会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碎片。一只攥着他袖口的手,一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跑完圈之后喘气时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知道那是谁。
这个认知让他很烦躁。
那天雨夜之后,叶锡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那只是正常的反应。她害怕,他安慰她,仅此而已。任何一个哥哥都会这么做。他坐在那里陪她到天亮,是因为她不松手,他总不能硬把她的手掰开。
合理。正常。没毛病。
但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在她松开手之后,又多坐了十分钟才走。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之后的每个雨夜,他都会醒来,竖着耳朵听隔壁帐篷有没有动静。
叶锡坐在训练场边上擦枪,动作机械而熟练,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沈漪在跑圈。第十圈,最后一圈。她的体能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跑完十圈虽然还是会大喘气,但不会再吐了,脸上甚至还有余力维持一个"我还行"的表情。
叶锡的视线跟着她移动。
她扎了个马尾,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侧。老钱给的那件T恤她改过了,把多余的布料在腰侧打了个结,不再松松垮垮地晃。跑步的时候那个结一跳一跳的,带着腰侧的布料微微掀起来,露出一小截——
叶锡把视线拽回枪上。
操。
他用力擦了两下枪管,擦得比必要的力度大了不少。
"你把那枪管擦穿了。"
阿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面无表情的,但叶锡总觉得那张死人脸上有一丝幸灾乐祸。
"关你什么事。"
阿鬼没再说话,继续擦自己的枪。但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你最近不太对。"
"哪里不对。"
"看她的时候。"
叶锡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看她。"
阿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屁话。
叶锡把枪啪地一声合上,站起来。
"我去看看弹药库的清单。"
"清单昨天刚对过。"
"再对一遍。"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身后阿鬼没有再说什么,但叶锡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过厂房的墙角。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他妹妹。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不管血缘有多远,她叫他哥,他认了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他第一次有了家人,有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珍贵了,他不能——不应该——把它搞砸。
叶锡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
问题是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去注意那些不该注意的细节。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专注记录数据的时候会咬笔帽,下唇微微抿着。她洗完澡从那个小隔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叶锡睁开眼,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清醒点。
他从墙角走出来,正好撞上猴子端着饭盒往这边走。
"哟,叶哥,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今天没太阳啊。"
"那就是风吹的。别废话,下午的训练计划排了没?"
猴子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差点把饭盒掉了:"排、排了,三点开始——"
"提前到两点。"
"为什么啊?"
"因为我说的。"
叶锡大步走了。猴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脸莫名其妙。
下午的训练叶锡把自己操练得很狠。负重跑、俯卧撑、格斗对练,一套下来汗透了两件衣服。猴子被他拉着对练了三轮,最后瘫在地上起不来,哀嚎着说"叶哥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叶锡坐在地上喘气,浑身酸痛,但脑子终于清净了一些。
体力消耗到极限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个方法管用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沈漪感冒了。
换季降温,她的衣服不够厚,夜里被冻着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子通红,声音闷闷的,跑了两圈就开始咳嗽。
叶锡让她停下来。
"今天别跑了,回去躺着。"
"没事,就是有点——"她话没说完,打了个喷嚏,整个人缩了一下。
叶锡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尖和被冷风吹得发抖的肩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自然。做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沈漪裹着他的外套,抬头看他。外套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因为感冒有点水润,鼻尖红红的,看起来——
叶锡转身就走。
"我让老钱给你找点药。多喝水。"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的。
身后沈漪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老钱在仓库里翻出了半板感冒药,叶锡拿了去放在沈漪帐篷门口,没进去。
"药放门口了。"他隔着门帘说。
"谢谢。"里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叶锡站在门帘外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想掀开门帘进去看看她是不是盖够了被子,水杯里还有没有水,药吃了没有——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漪没来。叶锡盛了一份粥,端着往她帐篷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把粥放在门口的弹药箱上,敲了敲门框。
"粥在外面,趁热喝。"
"嗯。"
他转身要走。
"叶锡。"
他停下来。她很少叫他全名,平时都是"哥"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
"怎么了?"
门帘里沉默了两秒。
"没事。就是……谢谢。"
叶锡站在夜色里,看着门帘被风微微吹动。
"不用谢。"他说,"快点好起来,明天还得跑圈。"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的、闷闷的笑。
叶锡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下午老钱跟他说的话。老钱什么都没问,只是在递给他感冒药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想清楚。"
三个字。没头没尾。但叶锡听懂了。
老钱看出来了。
也许阿鬼也看出来了。也许猴子还没有,但迟早的事。
叶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自己跟猴子说过的话——攒够钱,找个没人打仗的地方,开个小店。那时候猴子问"跟谁",他没回答。
现在如果再问他一次,他怕自己会说出一个不该说的答案。
她是他妹妹。
他认了的。
但"认了"这件事,到底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还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
这个问题叶锡不敢想太深。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任务要跑,还有事情要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战争结束了再说吧。
如果能结束的话。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嘎吱作响。叶锡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些碎片。一只手,一截锁骨,一声带着鼻音的"谢谢"。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醒来之后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