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岳霖的伤好的很快,他时常会想起那个默默释放善意的漂亮男孩,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大白兔奶糖,香甜醇厚,沾在牙齿上特别有嚼劲。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他傻乎乎回味的小表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爱,摸着他的头说:“那是隔壁李家生在城里的外孙,是个矜贵的小少爷。”

岳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李家的大门就在院墙的那一头,灰砖青瓦,对比爷爷家的泥草房,俨然是另一番景象。

那段时间,岳霖有意无意地总要绕到那条路上走几趟。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他在路口徘徊了很久,却一次也没能见到那个男孩。

王延之不像村里的其他孩子。村里的娃像是一群脱缰的野狗,整天漫山遍野地疯跑,晒得黝黑,嗓门洪亮,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可王延之总是很安静,像一株遗世独立的植物。

大多数时间,他就待在李家那个干净得甚至有些刻板的院子里,或是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托着腮,眼神放空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发呆。

岳霖常常趴在自家墙头远远地看着他。

王延之睫毛长长的,侧脸在光影里像一幅精致的剪影,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疏离和忧郁。

那种神情,让岳霖觉得既好奇又自卑,像是泥地里打滚的小土狗,仰望橱窗里一尘不染的瓷娃娃。

村里人显然也看到了这块“肥肉”。李家女婿是城里的大户,家底厚实,这在闭塞的青石村是个公开的秘密。

大人们都想借着孩子攀点交情,哪怕只是从那扇高门里漏出一点半点的好处,也够他们受用许久了。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岳霖背着一筐刚割的猪草经过李家门口,正撞见几个大婶子围在院门口。

“哎哟延之乖乖,咋一个人蹲这儿呀?来,婶这儿有水果糖,拿着吃,甜滋滋的。”张大婶脸上堆着热络过头的笑,手里捏着几颗廉价的水果硬糖,往前凑着。

王延之原本蹲在地上看蚂蚁,闻声抬了抬眼。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即便是在尘土飞扬的乡下也纤尘不染。

面对大人们的围堵,他站起身,小身子挺得笔直,眉眼清浅,语气温温的,礼貌得挑不出错,却又冷得像一块冰。

“谢谢婶子,我不吃。”

“延之真懂事,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旁边的李伯也弯下腰,刻意放软了语气哄他,“这孩子,长得真俊。”

“就是呀,”另一个妇人连忙搭话,眼神里满是算计,“以后常来婶家和我家狗蛋玩啊,狗蛋壮实,能保护你。”

一群大人围着个六七岁的孩子,句句讨好,眉眼间全是巴结。

王延之依旧站得稳稳的,像一竿修竹,只是浅浅颔首,声音软软淡淡的,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将所有的热络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我知道了,多谢各位叔伯婶子。”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地面,专注地看着那一队搬家的蚂蚁。周遭所有的喧嚣、讨好的闲话,仿佛都被他轻轻隔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

岳霖躲在墙角,看得有些发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那么小,却那么孤独,又那么强大。

他也讨厌那些大人,离着小少爷那么近,没看出来人家不想理他们吗?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爷爷和李庆国,并肩走在田埂上。

李庆国人好,时常会端点自己家做的、乡下不常见的吃食过来,给这一老一小改善伙食。有时是一碗红烧肉,有时是刚出锅的夹着火腿和青椒的馒头。

王延之有时也会跟在李庆国身后,但从不进屋,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精致又沉默的守门神。

爷爷硬塞给李庆国几个自己种的最大最红的番茄作为回礼。

李庆国推辞不过,笑着接了,转头对安静站在门边的王延之说:“延之,要不要和小霖玩一会儿?他知道村里很多好玩的地方。”

王延之眨巴着眼睛没动,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着,遮住了眸光,只是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李庆国有些尴尬,抱歉地笑笑:“这孩子就是话不太多。”

岳霖发现小少爷不想理人的时候就会看蚂蚁,他有些无措,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看爷爷,爷爷对他鼓励地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院门口,离王延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两步,仿佛是一道天堑。

“我……我带你去后山坡玩?”岳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里有蚂蚱,还有酸浆草,可以吃,酸酸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延之终于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既没有乡下孩子常见的热情好奇,也没有明显的嫌弃。岳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以为他会像对待那些大人一样转身走开时,王延之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岳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得了宝贝还要开心。他小心地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那个矜贵的男孩有没有跟上。

王延之比他高一些,走路的姿态很稳,即使踩在坑洼的土路上,那双干净的运动鞋也没沾上多少泥点,这让岳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布鞋往草丛里藏了藏。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后山坡。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连绵的彩色山峦和蜿蜒的土路。野地里长满半人高的狗尾草,有些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便簌簌晃荡,像是在窃窃私语。

岳霖熟门熟路地翻开一块扁平的石头,一只褐色的蚂蚱受了惊,猛地弹跳起来。岳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开指缝,捏着翅膀递到王延之面前。

“给你。”

王延之犹豫着伸出小手拢住。刚握紧,蚂蚱便在掌心猛地蹬起长腿,奋力挣扎,细小有力的腿脚挠得他手心发痒,酥酥麻麻的。

他眼睛倏然睁大,抿着唇不敢松手,好奇又紧张地将拇指让开一个小小的缝,看着掌心里不停跳动的小东西,身子都微微绷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岳霖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乐。

王延之喜欢跟他玩,这个认知让他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马上捧在这个男孩面前。

“它不咬人,你看,它的腿很有力气。”岳霖轻声说着,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亲近。

王延之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看着蚂蚱蹦入草丛消失不见。

岳霖左右看看,拔起几根三叶草模样的植物,揪下顶端嫩嫩的茎,递过去一根:“这个,嚼着吃,酸酸的。”

王延之接过那根细细的草茎,看了看,犹豫着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眼里闪过一丝新奇。

“酸吧?”岳霖自己也嚼着一根,被酸得眯起眼,却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还没换的大板牙。

“嗯,有一点。”王延之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很简单,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叩开了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墙。

自那以后,岳霖去后山坡“探险”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李家的院子。

有时王延之会站在屋檐下,像一尊安静的雕像,岳霖就朝他挥挥手。十次里,大概有两三次,王延之会默默地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依然话不多。岳霖带他去掏鸟窝,指着树梢上摇摇欲坠的雏鸟炫耀。带着他用爷爷自制的简易虾笼去小溪边捕虾,看着清澈的水流带走泥沙。雨后,两人蹲在潮湿的腐木旁,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胖蘑菇。

在这个过程中,岳霖惊讶地发现,王延之懂得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王延之能认出岳霖捡来的旧杂志上那些复杂的方块字,能指着地球仪告诉他世界很大。

他还知道有一种叫“钢琴”的、能发出好听声音的大黑箱子。

当岳霖说起自己在村小学唯一那本破旧课本上的内容时,王延之能说出更多更深的道理。虽然那些道理岳霖半懂不懂,但他觉得王延之说话的样子,像夜里爷爷指给他看的、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遥远,却指引着方向。

午后的天空原本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压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岳霖拉着王延之跑到最近的一个废弃瓜棚下躲雨。棚子很窄,四面漏风,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王延之的衣服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点袖口,他皱着眉,掸着袖子上的水珠和泥点。

岳霖看着他那副精致又脆弱的样子,忽然想起爷爷给自己补衣服时的表情,脱口而出:“你别担心,回去让我爷爷帮你烤烤,一下就干了。我爷爷补衣服也可厉害了,破洞补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对爷爷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依赖,那是他贫瘠生活里全部的底气。

王延之掸水珠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棚外雨声淅沥,棚内光线昏暗,只有外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王延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你爷爷对你很好。”

“嗯!”岳霖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黑曜石,“我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等我长大了,挣大钱,让我爷爷享福!”

王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棚外迷蒙的雨幕,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我爷爷……去年去世了,现在姥爷也不在了。我爸爸……他很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岳霖心中那层羡慕的泡沫。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男孩,其实也是个失去庇护的小狗。

岳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笨拙地想了想,从自己打满补丁的衣兜里,掏出小心保存的最后一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皱了,边缘还有些磨损。

他递给王延之:“给你吃。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王延之看着那块廉价的、可能沾了点灰尘的糖,没有接。

岳霖有点窘迫,脸涨得通红,以为他嫌弃,正要缩回手,王延之却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看着糖纸上那只模糊的小白兔图案,指腹轻轻摩挲着。

“谢谢。”他说。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洒下一片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村子,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岳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王延之也不再落后那么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那场雨里被悄悄拉近了。

岳霖偶尔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有爷爷,有一个虽然不爱说话但会静静陪伴的朋友,有头顶一小片时而晴朗、时而落雨的天。这便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圆满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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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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