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在湿滑的村路上响起,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打着雨伞慢慢靠近。

“岳叔!”一声浑厚的男音打破了爷爷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是…霖儿?!孩子这是怎么了!” 男人关心的问。

看清是隔壁李家的二小子,身后还跟着个小娃儿,岳正清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似乎也猜到了原因:“孩子给我吧,您腿脚不方便,我帮您抱回家去。”

岳正清迟疑了一瞬,一路抱着孙儿早已力竭,腿脚发软,实在撑不住余下的路。

他没有立刻松手,先是低头温柔摩挲了一下岳霖单薄的后背,轻声哄了句别怕,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臂,对着来人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又虚弱:“庆国啊,那就麻烦你了,年纪大了,实在抱不动这孩子走远路。”

“叔,邻里邻居的,您甭客气”李庆国小心的将岳霖从爷爷的臂弯里接过来,迈步融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他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结实有力,轻松的抱着破败的孩子在前面走,爷爷在旁边给两人打着雨伞。

岳霖躲在男人宽厚的臂弯里好奇的看着身后跟随的男孩,男孩半点没有乡下孩子的邋遢褶皱,脸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没褪尽,皮肤莹白细嫩,头发又黑又亮,发型微卷,是他没见过的好看,和这满是泥泞的村落格格不入。

他打着一把巨大的伞,有点吃力的将伞柄扛在肩上,小心翼翼的落脚,漂亮的小皮鞋上竟没有一滴泥水。

岳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回自己身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还有裤腿上那些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黄泥印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窜上心头。

岳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收回了视线,把脸死死埋进舅舅的颈窝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双脏兮兮的小脚,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垢蹭到了那个干净得过分的男孩身上。

雨天路不好走,走了很久,爷爷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气,腾出一只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干草和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庆国跟着爷爷进屋,小心翼翼地把岳霖放在炕上,疼痛让岳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王延之扶着炕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他还不懂得如何表达的同情和担心。

看到岳霖背后湿透的血痕,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节都有些发白,那眼神不像是在施舍,倒像是在看一只被雨淋透、无处可归的流浪小猫。

他掏了掏口袋,从里边拿出三颗大白兔奶糖,默默的放在岳霖的枕边。

岳霖没动,也没敢伸手去拿。

“延之,我们该回去了。”舅舅唤了一声。

王延之听话地转过身,把那只白嫩小手递了过去。

舅舅粗糙的大手握住那只小手时,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捏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王延之被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岳霖还躺着没有动。

炕上铺着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虽然打了补丁,却平整柔软。

爷爷转身,从破旧的木柜里拿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岳霖身上。

“小霖,小霖,能听见爷爷说话吗?”爷爷蹲在炕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岳霖的额头,声音沙哑,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岳霖勉强睁开眼,看着爷爷焦急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松了口气,眼眶又红了。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着爷爷单薄的背影,温暖而静谧。

水烧热了,爷爷用盆端来温水,把干净的布巾浸在温水里,拧干,回到炕边。

“可能会有点疼,小霖忍忍,爷爷轻轻的。”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

温热的布巾轻轻落在伤口上,岳霖瑟缩了一下,但爷爷的动作真的很轻,很小心,像是擦拭易碎的珍宝。

他一点点擦去岳霖脸上、身上的泥污和血渍,遇到破皮的地方,动作更是轻得不能再轻,还凑过去,轻轻吹气。

“不怕了,小霖,以后跟着爷爷,再也没人打你。”爷爷一边擦,一边低声说,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爷爷在,爷爷护着你。谁也别想再动我孙子一指头。”

岳霖看着爷爷深陷的眼窝,看着爷爷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龟裂的手。那双手此刻正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伤口,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防线。

“爷爷……”他呜咽出声,伸出没受伤的小手,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爷爷……别走……别丢下我……”

“不走,爷爷不走。”爷爷的声音也哽咽了,他放下布巾,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岳霖脸上的泪,“爷爷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以后小霖就跟爷爷过,爷爷有口吃的,就饿不着小霖。爷爷有地方住,就冻不着小霖。好不好?”

岳霖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他扑进爷爷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爷爷瘦削的腰,把脸埋进爷爷的胸膛,放声大哭。

这是赵白梅离开后,他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都哭了出来。

爷爷没有阻止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婴儿那样。浑浊的老泪也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滴在孙子柔软的头发上。

屋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窗纸上。

屋里,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温暖着这间简陋的土坯房。

爷爷抱着痛哭的孙子,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沙哑的声音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只有一墙之隔的李家大院居住环境却大不同,结实的砖瓦房,院子里也整齐。

“延之,到家了。”舅舅松开柔软的小手,帮他收起了雨伞。

郝秀兰迎了出来,看见外孙那身干干净净的行头,摸了摸他微凉的小脸。

“怎么样?没冻着吧?”她关切地问。

“没冻着。”李庆国把王延之放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又想起刚才在岳霖家看到的那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身影,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

他一边洗手,一边随口对郝秀兰说:“妈,刚才路上碰到岳叔抱着小霖,岳老三也太狠毒了,孩子身上被打的没一块好肉,那孩子也是尿性,愣是一声都没喊疼,妈,你说咱家延之要是挨了打,那不得哭得天翻地覆?”

郝秀兰给王延之剥橘子:“那可不,咱们延之可是金贵身子,碰一下都得哄半天。”

舅舅擦干手,坐在桌边,看着王延之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那双小肉手拿着橘瓣,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生怕汁水滴到衣服上。

舅舅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直,“看着那孩子,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岳叔还在那儿抹眼泪,说他是投错了胎,落到穷窝里来了。”

舅舅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王延之身上。

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剥橘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粉色。

“再看看咱家延之,”舅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庆幸和说道不明的情绪,“也是六岁,还奶呼呼的。吃的是进口奶粉、精细糕点,穿的是上海带回来的好料子,磕着碰着全家都心疼得不行。岳霖那孩子可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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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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