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石村口的老槐树,把低矮土房的影子拉得扁长。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进西山,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沉寂下去。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很瘦,脸上的肤色被晒得黑红,眼睛却很漂亮,浆洗得发白的短袖有点扯,露出白嫩的小肚子,小胳膊小腿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有的厚有的薄,像是反反复复好了又撕裂形成的。
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酒瓶磕碰的闷响,一个瓶子碎了,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咣当——”
门被推开,又狠狠甩上。鼻尖先一步钻进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赌场里特有的、劣质烟草和汗味交织的呛人气味。
岳老三斜倚在门框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浑浊地扫过屋里,最后钉在赵白梅身上,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钱呢。”
赵白梅低着头,不敢看他,将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溅起几点火星:“…没钱了。”
“没钱了?!老子今天手气背,输了二十块!二十块!你知不知道二十块能翻本多少?!你这个丧门星!”
岳老三欺身上前,猛地拽着她的胳膊拉了过去,抡圆了胳膊,“啪”的巴掌落在她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白梅闷哼一声,侧过脸去,一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她没敢哭,只是下意识地往门后看,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哀求,嘴唇无声地动着:霖霖乖,别出来。
岳霖浑身一僵,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小小的脊背猛地绷直,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他恨自己如此弱小,此刻动身只会换来岳老三更疯狂的打骂。
似乎感受到岳霖的目光,他转过身,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岳霖身上,冰冷,带着酒后的暴戾。
“还有你这个小拖油瓶!你还敢瞪老子!”岳老三冷笑一声,踉跄着走过来,弯腰揪住岳霖的后衣领,把小小的孩子拎到半空。
岳霖双脚离地,衣领勒着细细的脖子,呼吸有些困难。刺鼻的酒气钻进他的鼻腔,粗糙的大手掐着他的后颈,疼得他眼泪“唰”地流下来,他使劲踢打着却对岳老三造不成一点伤害。
“他爹,霖霖还小,才六岁……”赵白梅扑过来,想拉住岳老三的手臂。
“小兔崽子,还敢踢老子!”岳老三一挥手,赵白梅踉跄着退后几步,腰撞在桌角,疼得弯下腰去,脸皱成一团。
岳老三高高扬起巴掌,岳霖咬紧了牙关等待着疼痛袭来。但那一巴掌没落在他脸上。
赵白梅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来把他抢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巴掌。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岳霖听见赵白梅闷哼的声音,小小的手紧紧抓住赵白梅的衣服,眼泪糊了满脸。
“妈……妈妈……”他哭出声来,哭声又细又碎,像受伤的小猫在叫。
许久才发泄完怒气,岳老三骂骂咧咧的倒在炕上,鞋也没脱,就那么蜷着身子,很快打起了鼾。
“妈……”岳霖小声喊,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
“嘘。”赵白梅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牵起他的小手,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岳霖光着脚丫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赵白梅弯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出屋子。
“疼不疼?”赵白梅小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被衣领勒红的脖子。
岳霖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妈妈,你疼不疼?”
赵白梅愣住了,然后眼圈迅速红了。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容:
“妈不疼。妈是大人,不怕疼。”
岳霖伸出小手,摸了摸赵白梅红肿的脸颊,动作轻轻的,像在摸易碎的瓷娃娃。
“妈妈,吹吹。”
他撅起小嘴,对着赵白梅的脸颊轻轻吹气。
“吹吹就不疼了。”
赵白梅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岳霖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他脖子里,一滴,两滴,很多滴。
“霖霖,”赵白梅的声音哽咽着,“你要记住,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离开这儿,才能过好日子。知道吗?”
岳霖不太懂“离开这儿”是什么意思,但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环住赵白梅的脖子。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门闩的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浅睡的岳霖,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一个身影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然后大门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好久。
赵白梅走了,岳霖没有叫她,只是默默的穿好衣服,到灶房烧火做饭。
有了吃的,也许岳老三揍他的时候就能下手轻点。
咳嗽和吐老痰的声音离灶房越来越近,惊了岳霖一跳,手中的玉米面撒了一地,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想去够那堆玉米面。
指尖刚碰到粗糙的颗粒,一只脚就结结实实踩在了他的手背上,布鞋底粗糙,硌得他生疼。
力道不算重,至少没有昨天打赵白梅时重,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你妈呢?”
岳老三蹲在他面前,脸凑得很近,满嘴的酒气喷在他脸上,混着一夜未漱口的酸臭。岳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手被踩着,动弹不得。
“走了”
那双沾满泥污的破布鞋鞋尖正对着他的脸,只要一抬脚,就能踹上来。
岳老三没有踹他。他转过身,在墙角逡巡,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劈柴上。
岳老三弯腰,捡起一根。那劈柴有小臂粗,一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掂了掂,转回身,看向岳霖。
岳霖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他看着那根劈柴,看着岳老三握着劈柴的手,青筋暴起。恐惧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流遍四肢百骸。
“养你这么大,”岳老三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屁用没有,连你妈都看不住!”
话音未落,劈柴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来。
第一下打在背上。
钝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把重锤砸在骨头上。岳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灶台上,“咚”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缓过来,第二下又落下来,打在胳膊上。岳老三像是疯了,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没有章法,不分部位。劈柴粗糙,上面的木刺刮过皮肤,火辣辣地疼。岳霖蜷缩在地上,用手抱住头,可劈柴还是落在背上、肩上、腿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每一下都带着岳老三所有的怒火和怨气。
“没用的东西!赔钱货!扫把星!”岳老三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溅在岳霖脸上。
岳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跑,可身子被岳老三用脚踩着,动弹不得。木刺划破皮肤,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岳霖的意识开始涣散,疼痛好像不那么尖锐了,变得麻木,遥远。耳边岳老三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飘远。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那声音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住手!畜生!你给我住手!”
嘶哑的、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的吼声,穿透雨雾,冲进院子,冲进这间充满暴戾的小屋。
岳霖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他看见爷爷冲了进来,是真的冲,用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岳正清身上还沾着泥点,裤脚湿了半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雨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双总是温和的眼里,瞬间涌上血丝,红了眼眶。
“你这个畜生!他还是个孩子!你疯了!你疯了!” 岳正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扔掉拐杖,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推开还在挥动劈柴的儿子。
岳老三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手里的劈柴“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岳正清,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暴戾取代。
“爹,你少管闲事!我教训我儿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岳正清喘着粗气,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岳老三,手指颤抖,“你这是要他的命!你看看他,看看他!他是你儿子!你亲儿子!”
岳老三顺着岳正清的手指,看向地上的岳霖。
岳霖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背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珠。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水和灰尘,呼吸微弱。
岳老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头去,胸口还在起伏,但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和烦躁。
岳正清不再看他,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要碰碰孙子,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小霖……小霖啊……”岳正清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爷爷来了,爷爷来了,不怕,不怕啊……”
他小心翼翼地把岳霖抱起来。六岁的孩子,本就不胖,这段时间更是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像个破布娃娃。
爷爷一言不发,爷爷摇了摇头爷爷摇了摇头抱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他的腿脚不好,抱着孩子走得更慢,更吃力,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院子里,溅起泥水。但他抱得很紧,手臂稳稳地托着岳霖,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零星落下的雨点。
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岳霖在爷爷怀里,感受着爷爷每一步的颠簸,听着爷爷粗重的喘息。身上的伤还在疼,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被这怀抱、这气息,一点点捂热了,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