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时值傍晚,李家小院里飘出饭菜香。李婉从城里回来后,似乎暂时放下了焦躁,在厨房帮着郝秀兰准备晚饭,但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王延之的爸爸并没有跟他们母子俩一同回来,电话里只说“公司事忙,走不开”。

饭后,李婉在里屋接一个很长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泄露出的一两句“抵押”、“催款”、“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在院子里假装看蚂蚁的王延之手指微微蜷起。

他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到堂屋后的窗户下,那里靠近堆放杂物的偏房,郝秀兰和李庆国正在里面收拾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农具,窗户开着一条缝。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然后,郝秀兰带着浓重乡音的、压低了的声音响起来,充满了忧虑:

“庆国啊,你妹子这次回来,瞅着可不对劲。人都瘦脱相了,接个电话也背地里,魂不守舍的。问她建成的生意,她就含糊,只说‘还行,妈你别操心’。可我这心,咋能放得下?”

李庆国叹了口气,铁锹靠在墙边发出闷响:“妈,我前阵子去省城送菜,顺道想去看看妹夫。到了他公司楼下,那气派是还在,可我看着进出的人脸色都不对。门口保安盘问得严,我没上去。后来……后来我绕到后头,听见两个像是员工的人蹲在路边抽烟,念叨说什么‘这月工资又悬了’、‘王总天天跑银行,脸都是灰的’……”

郝秀兰倒抽一口凉气:“呀!你是说……建成的买卖,真出了大岔子?那可咋整?婉婉和延之可咋办?延之那孩子,从小锦衣玉食的,这要是……”

“妈,您小点声。”李庆国声音更低了,透着无奈和心疼,“不光是生意。我上次听婉婉跟建成打电话,两人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婉婉哭,建成吼,我在外头都听见几句。建成怪婉婉只会花钱,不体谅他难处;婉婉骂建成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现在把家底都快赔光了,还不管家里……唉,那话说的,可伤人了。延之那孩子,多灵性,爸妈这样,他能感觉不到?”

窗户下,早春的寒意顺着王延之脊椎爬上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姥姥和舅舅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开他早已隐约察觉却不愿深想的现实。

爸爸书房里深夜不熄的灯和浓重的烟味,妈妈越来越频繁的红眼眶和对着首饰盒的沉默,家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原来都不是他的错觉。

“我就说呢,”姥姥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延之这次回来,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小时候还撒个欢,追个鸡鸭,现在就跟个小大人似的,老是一个人发呆。这孩子,心里得多苦啊,啥都憋着……”

“他打小就敏感,懂事早。”李庆国语气沉重,“爸妈闹成这样,公司又是那个样子,他怕是……早就知道了,才这副样子。这次回来送爸入祖坟是其一,我看婉婉也是想让孩子换个环境,躲躲城里的糟心事,也让她自己喘口气。可这能躲多久?根子上的病不好,去哪都……”

后面的话,王延之没有再听下去。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窗下,走回自己暂住的小屋。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些争吵的碎片、妈妈深夜的叹息、爸爸越来越少的回家、以及家里日渐沉闷的氛围,拼凑起来是这样一幅图景: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他所熟悉的、赖以生存的那个“家”和“世界”,正在从内部开始碎裂。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将担忧和恐惧宣之于口,因为那可能会成为压垮疲惫父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用沉默包裹住所有过早降临的忧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害怕失去现有一切的恐惧。

姥姥和舅舅的对话,不过是将他独自咀嚼了许久的苦涩,明确地摊开在了月光下,证实了他最深的担忧。

终于,在夏末一个依旧炎热的下午,岳霖看到一辆只在镇上远远见过的小轿车,卷着尘土,停在了李家门口。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讲究的男人下了车,甚至没进李家的院子打声招呼,只是匆匆和李家姥姥说了几句话,就拉着王延之母子上了车。

王延之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闻声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的岳霖。岳霖站在篱笆边,手攥着衣角,呆呆地看着他。

王延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对着岳霖的方向,很轻、很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被爸爸拉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轿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土路驶去,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尽头。

岳霖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王延之回到了他那个属于城市、属于“很忙的爸爸”和“很多珠宝的妈妈”的世界。那个世界遥远而陌生,与他泥泞的田野、破旧的土屋、佝偻的爷爷,隔着千山万水。

短暂的晴空,随着那辆小轿车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鲜亮的色彩。

岳正清腿不好,干不了重活,靠着屋后那一小片菜地,种些时令蔬菜。

土豆、红薯、白菜、茄子……巴掌大的地方,被他拾掇得井井有条,绿意盎然。

吃不完的,他会挑到村口,跟人换点米面,或者几个鸡蛋。有时候月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其他老人坐着,手里编着竹筐、草席,换点零钱。

但这远远不够。岳霖正在长身体,哪怕吃得再省,也是一张要吃饭的嘴。他那点微薄的困难补助,加上卖菜和手工换来的,也就勉强维持爷孙俩不饿死。想要多点收入,还要有别的营生。

天不亮,鸡还没叫头遍,他就悄悄起身了。岳霖睡得浅,总能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小家伙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爷爷佝偻的背影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动作很轻,很慢,怕吵醒他。

“爷爷……”岳霖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叫了一声。

岳正清回过头,在黑暗中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霖霖睡,爷爷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锅里有粥,温在灶上,你醒了自己喝。天冷了,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啊?”

岳霖“嗯”了一声,眼皮又沉甸甸地合上。等他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的位置空了,余温尚存。爷爷已经出门很久了。

岳正清的“活计”,是捡废品。一个破旧的、洗得发白的麻袋,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就是他全部的工具。他走村串巷,去镇上,去公路边,去一切可能有“宝贝”的地方。弯下微驼的背,在垃圾堆里翻找,在路边草丛里寻觅,一个塑料瓶,一张硬纸板,一小块废铁……一点点积攒起来,塞进那个似乎永远也装不满的麻袋。

然后,背着沉重的麻袋,跋涉几里路,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换回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偶尔运气好,能有个块儿八毛。他会把那些钱小心翼翼地叠好,用手帕包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是他们所有的积蓄,是明天的米,是下个月的盐,是岳霖书本费的希望。

日子清苦,但安稳。岳霖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身上也开始长肉,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皮包骨头的可怜相。

岳正清话不多,但会在吃饭时,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肉都夹到他碗里;会在夜里他做噩梦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岳霖写字,爷爷就坐在门槛上,眯着老花眼,看他握着捡来的树枝,在平整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岳霖写“天、地、人”,写“爷爷”,也写偷偷学会的“妈妈”。写完了,献宝似的让爷爷看,爷爷总是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写得好,我孙有出息。”

如果没有那个人,日子或许能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苦是苦了点,但至少心是定的。

可那个人,是甩不掉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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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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