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里挣脱出来的时候,窗外正一点点亮起来。
醒来的过程像从水底往上浮,很慢,很费力。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花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回到了这个房间。
背面湿了一大片,衣服黏在皮肤上,他看了一眼,穿着校服。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穿着校服躺下的。昨天放学回来,他好像坐在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然后呢?
中间的那几个小时去哪儿了?他只记得自己在写一道数学题,那题他算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后来呢?后来……天亮了?
他坐起来,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急,像在催什么。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眯眼。
妈妈昨晚给他发了条消息,言语间看出烦躁:[你在搞什么?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南筝看得莫名其妙的,他又怎么了。
[NzzzzzN:hello]
对面几乎是秒回,那些话一条一条弹出来,他来不及看完上一条下一条就已经接上,什么你没救了你不如把我微信删了吧这样也省的我看见老师消息生气。
[NzzzzzN:爱你哟]
电话过来了。
他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声音很尖,尖得要从听筒里钻出来,钻进他脑子里。那些话他听不太清,但能想象,无非是那些话:上课走神,状态不对,心不在焉。这些词像模具,能把任何学生都扣进去。
他“嗯”了一声。
他又“嗯”了一声。
他一直在“嗯”。
嗯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别的字了。嗯变成了一堵墙,挡在他和那些声音之间,虽然薄,但好歹是墙。
对面骂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麻了,最后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软下来,像是换了个人:“宝宝,你要乖一点,妈妈很累的。”
“嗯。”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普通的早晨。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在早点摊前排着队,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窗下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他看着那些,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他们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重新把窗帘拉上。
早自习的时候于不染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哎,你知道吗,昨天又有人跳了。”
“听说是个女生,凌晨三点多跳的,没人看见,早上保洁阿姨发现的。”
“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南筝没说话,他该惊讶吗?也许他应该惊讶,应该瞪大眼睛,应该捂着嘴说“真的吗咋回事啊”,但那太累了,他懒得演。
于不染还在说,说以后有双休了,说明年分数线要降了。
南筝听着,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死。”
于不染想了想,认真地说:“怕啊。但怕有什么用,又不会因为怕就不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南筝有点羡慕她。她是真的不怕,或者说,她的怕是一种很轻的怕,轻到不会影响她吃饭睡觉上课偷吃零食。
不像他。
他的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下去,也躲不开。
下课的时候他被叫出去了。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叔叔,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敷衍。
“你妈让我来的,老师说你状态不好。”连嘉逸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下打量了南筝一眼,“所以呢,你有没有什么抑郁倾向?”
“没有。”
“行吧。”他说,“好好上个学吧别跳楼啊我可真供不起你。”
南筝忽然想问点什么,梦,跳楼的人等等,可他张开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乱麻,扯不出来。
“小叔叔。”他最后说,“我最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就是,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梦见鬼了?”连嘉逸说,“喝符水驱邪呗。”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连嘉逸说,“你操心这个,不如操心你爸妈。做梦梦到的东西都没什么好结果。”
南筝抓住重点:“我爸妈怎么了?”
连嘉逸轻哼一声,“我逗你的,读你的书去吧。”
他走了之后,南筝在走廊里一会儿。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
李清潭。
南筝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他的脚已经动了半步,又硬生生地停下来,不能走,走了就等于承认他在躲,在逃。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好巧。”李清潭的语气很平常。
“不巧。”南筝说,“这是教学楼,我是学生,遇见很正常。”
李清潭嘴角弯了弯,没回应。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李清潭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紧张。”
“谁紧张了?我没有紧张。我回去写作业了。”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他坐回座位,把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一块,感受那颗心脏在掌下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
这些年记住的那些事,那些以为是真的的东西,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被他记错的?有多少是他以为发生过,其实根本没发生过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记得的东西太多,多到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梦梦到的。
大脑就像一个容器,装太多就容易溢出来。
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活过来了,活在一个不是他记忆里的世界,活在一个什么都对不上号的时间线里。
凭什么是他?
下午第二节课,南筝又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眼睛红肿。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手指用力到发白。
“南筝,这是那位同学的妈妈。”班主任说,“你知道吧,刚跳的那个。”
她没说下去,她不用说完,南筝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在凌晨三点多跳下去的,没人看见的。
南筝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叫来。他不认识逝者,他连这个人的脸都没见过。
“你就是南筝?”逝者母亲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里面是干的,没有泪,可能已经流干了。
南筝点点头。
“她……她给你写过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手在抖,信封也跟着抖,“在她桌上底下发现的,写给你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会给你写信?”
南筝接过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给南筝。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看见了吗?”
南筝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点干,“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逝者母亲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个,你是不是认识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班主任上去拦她,被她一把推开。她抓住南筝的肩膀,力气很大,抓得南筝生疼。
“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要给你写信?你看见谁了?你看见什么了?”
她晃着他,晃得很厉害。他的脑袋跟着一晃一晃,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办公室,班主任,窗户,门,都在晃。他听见班主任在喊什么,听见有人喊“你先回去”。
然后他被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哭声。那种哭声很压抑,像是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又忍不住,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开始上了,他走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于不染看着他,把零食往他这边递了递,一包□□糖,南筝看了一眼,没动。
“拿着啊,你不吃吗?”于不染说。
南筝接过,打开,小心翼翼地偷吃,一不小心老师就让他滚出去外面吃。
放学的时候他没急着走,在座位上坐着,于不染走的时候问他:“你不走啊?”
他说:“等会儿。”
“行吧,我要回去找我对象了。”于不染背上书包。
南筝愣了一下,问:“网恋吗?”
“对啊,玩游戏认识的。”
南筝说:“你不要跟他见面。”
他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还没被生活磋磨过的脸。想起一些事情,上辈子的事,那些事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飘着,抓不住,但存在。
“为啥?”于不染疑惑道,“哪有人隔着屏幕过完一辈子的?”
“你信我一次,不要跟他见面。”
“知道了知道了。”于不染摆摆手,“我本来就只是玩玩而已,走了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南筝。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摊在桌上,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就在他身后:“南筝。”
他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南筝。”
他认出来了。是李清潭。
他慢慢转过头。李清潭就站在后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教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很长。
“你怎么在这儿?”南筝问。
“路过。”李清潭说,“看见教室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南筝没说话,他很想问你一个高二的一天到晚在高一究竟顺哪门子路。他把信折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李清潭身边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他。
“那是什么?”李清潭问。
“没什么。”
“我看看。”
南筝抬起头,看着他。李清潭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看起来很平常,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区别。暗的那一半,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凭什么?”南筝说。
李清潭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南筝,目光很平静,然后他收回了手,往旁边让了让。
“走吧。”
南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说:“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南筝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多管闲事,你别胡搅蛮缠。”
李清潭跟上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嗯,怪我胡搅蛮缠。”
南筝抬脚就走,李清潭慢慢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距离。
他没有赶他走,现在他觉得自己很累。累到不想再一个人走那段夜路,累到不想再一个人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累到不想再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下来。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很黑,他们沿着跑道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很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那个给你写信的人,”李清潭开口,“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为什么给你写信?”
南筝有些不耐烦了,那点不耐烦像火苗,从心底蹿起来,烧得他有些燥,“不知道,别问了。”
李清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每天看起来都不太好。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平,似乎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的童年很悲惨吗,你的生活很糟糕吗,你的家庭很贫穷吗,你没有朋友吗……”
南筝感觉他可能也有毛病,打断道:“你说的这些我一个也不沾,但是——我非得快死掉了才能痛苦吗?哭都不让人哭啊?”
什么是痛苦。他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住有班上,没有童年阴影没有家庭暴力没有被人欺负过。他没资格痛苦,那些情绪叫什么?叫不快乐?叫不开心?叫矫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他站在原地,南筝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得很快,比上学要迟到的时候还快。他不想听。不想听他说什么。不想听任何人说什么。
他就想走,走到不用回答任何问题的地方。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清潭才喊他,“南筝。”
他不想搭理。
“脆弱一点也没关系。”
他没有再走。
转头却只看到李清潭离开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还不太了解李清潭。
他记得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看着那个背影的。在很多个傍晚,在很多个早晨,在很多个他们分开的时刻。那个背影总是不回头。可有一次,那个人回头了,就那一次。
那次他说了什么?南筝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个人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得不舍得。
-
放完双休返校,地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糯米,一颗一颗撒在地上,踩上去细细碎碎的响。米粒间夹着几片黄符纸,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边缘沾了灰。
据于不染所说,学校这是请高人做法,求他们不要再跳了。
“……这有用吗。”南筝发出质疑。
“谁让学校要建在墓地上呀,后面就是乱葬岗,还想用学生的阳气镇压。”
南筝:“……”
难怪每个人出来以后阴气沉沉的。
中午食堂进了新货:符水。
就是把纸烧成灰,兑在水里,据说能驱邪保平安。
销量为零。
南筝花了几分钟心里挣扎,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你是不是有病,一个说万一呢。
最后还是傻逼兮兮地买了一碗。
碗里的水灰黑色的,表面浮着一点细小的灰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就是水,有点涩,有点像喝到了灰。
他喝完了。
下午第一节课。
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南筝撑着下巴听课。
然后头开始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轻飘飘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黑板上的字变成一团,老师同学的脸变成一团。
他眨眨眼,甩甩头,继续听课。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就是想吐。他把手放下,手心按着胃,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随之而来的是肚子疼。
那疼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隐隐约约,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一把刀,在肚子里面搅。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冷汗往外冒。
老师在讲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
旁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他闭着眼,咬着牙,等着这阵疼过去。但它没有过去,它一直在那里,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使劲眨眼,眨了又眨,终于看清了于不染的脸。她的嘴在动,咕噜咕噜的,听不真切。
她举手了。说了什么。站起来了。
他被架起来了。
刚走两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后来的事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很多人看过来,有人在喊他名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他扶起来。他看见了于不染的脸,很白,眼睛瞪得很大。
之后他被抬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躺着,车顶是灰白色的,有一点裂缝,裂缝边上积着灰,车身一晃一晃的,晃得他更想吐。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慢慢变多,一条变两条,两条变无数条,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个车顶。然后蜘蛛网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往他脸上掉。
眼睛闭上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黑。
是一片灰蒙蒙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只是影影绰绰的,一团一团的。那些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些影子围过来,没有温度,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有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那骨头也是白的,白得发亮。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伸向他的脸,想躲,偏不了头。那只手碰到他的皮肤。
凉。
跟死人的手一样,凉到骨头里的凉,凉得心脏都停跳了一下的凉。那只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那些影子也散了,散成一片一片的光,光又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黑。
他在这黑里浮浮沉沉的,找不到出口。然后听见妈妈的声音,远远地喊他起来吃药,模模糊糊的,将他从深渊里拎了起来。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躺着缓了一会儿,翻身下床,脚踩进拖鞋里,走到卧室门口,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他,应该在家里吗?
门把自己动了,门往外开,不是客厅,是很久以前洗照片的暗室,红色的安全灯亮着,昏昏沉沉的,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全是同一个人。
南筝。
各种姿势,各种背景,各种死法。溺死的,脸上青白肿胀;摔死的,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烧死的,皮肤焦黑蜷曲;还有看不懂死法的,只是睁着眼睛,瞳孔散得很开,直直地望出来。
每一张照片里,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照片上的眼睛跟着他。不是错觉,瞳孔在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追着他的位置。他停下,那些眼睛也停下,他往左挪半步,所有照片里的眼珠同时往左滑了半寸。
墙上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转过头。最近的那张照片里,溺死的那个他,嘴唇在动。青白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反复地,说着什么。他凑近看,那张嘴在说:“饿不饿”。
照片上的水渍开始往下淌。从眼角淌下来,像泪,但更多,更快,淌出相框,淌到墙上,淌到地上,温热的东西漫过他脚背。
他低下头。
一截刀尖从喉咙里探出来。银亮的,沾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暗室的水泥地上。他想回头,但脖子动不了。
视线里只有自己的血在地上漫开,漫到墙根,漫到那些照片下面。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溺死的那个,摔死的那个,烧死的那个,还有看不懂死法的那个,全在笑。
嘴咧得很开,青白的牙龈,焦黑的牙龈,正常的牙龈。
地上漫开的血里有什么在动。细小的,白色的,从血里钻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往他腿上爬。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里。
很亮,他躺着,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有人从外面进来,温柔地问他饿不饿。
是妈妈的声音。但走进来的那个女人,脸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五官的位置在不停地变动:眼睛滑到颧骨上,嘴巴裂开到耳根,鼻子缩成两个孔,又慢慢归位,再滑开。
她端着碗,碗里是黑色的东西,冒着热气。
“喝了吧。”她说,嘴在脸上游走。
输液瓶里的液体变成了红色,倒流回瓶子里,玻璃瓶内壁上有东西在爬。白色的,细小的,密密麻麻的。
门又开了。
另一个妈妈走进来,端着同样的碗,温柔地问他饿不饿。
第一个妈妈转过头,两个模糊的脸对着彼此,然后同时看向南筝。
“我是真的。”左边的说。
“我才是真的。”右边的说。
她们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们的脸蠕动得越来越快。
他想闭眼,但眼皮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他看见天花板上,瓷砖的缝隙里,有头发垂下来,湿的,滴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垂到他脸上,缠住他的脖子。
门口还在不断地进来新的妈妈。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们围着他的床,端着碗,温柔地问他饿不饿。她们的脸在互相融合,边缘模糊,眼睛长到隔壁的脸上,嘴横跨两张脸,一个声音从好几张嘴里同时发出来:“喝了吧。”
输液瓶底部,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但那名字在变,笔画在动,一笔一划重新组合,变成另一个名字。
他盯着看,那名字又变回他的。再变。再变回来。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只觉得那些笔画在尖叫。
瓶子炸了。
玻璃碴四处飞溅,有一片扎进他眼睛,不疼,只是凉。
他透过那片玻璃碴看见的世界是红色的,红色的妈妈们,红色的头发缠满全身。
那片玻璃碴在他眼睛里融化,流进眼眶,侵蚀大脑。
所有的嘴都凑过来,所有的声音同时说:“喝了吧。”
医院阴气重 嘻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红烧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