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片红色的混沌里醒过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疼。
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味道很冲,从鼻腔灌进去,一直冲到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冲散了一些。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没有暗室。没有那些照片。没有那些妈妈。
是病房。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南筝盯着那滴液,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门开了。
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是一个护士,年轻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感情,“感觉怎么样?”
南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护士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脱力之后的抖,控制不住。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像有刀子划过。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护士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以后别乱吃东西。”
随后她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你妈妈在外面,要叫她进来吗?”
南筝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妈妈推门进来,端着碗,温柔地问他饿不饿。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偏过头,对着床沿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一下一下。
护士走过来,拍他的背,动作很熟练。南筝感觉到那只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温热的。
他慢慢平静下来,喘着气,额头抵着床沿,不敢抬头。
护士拍了拍他的肩,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你妈妈挺担心你的,不管怎么样,先见见再说。”
门关上了。
南筝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床沿,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直起身,靠回枕头上。
门又开了。
脚步声,高跟鞋,很急,走到床边停住了。
“宝宝。”
南筝慢慢看过去。
那张脸是完整的,眼睛在眼睛的位置,嘴巴在嘴巴的位置。没有游走,没有融合,没有蠕动。只是一张普通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地绷起来。
“感觉怎么样?你真是的,能不能好好读书呀?”妈妈摸了摸他的脸,“饿不饿呀,哎呀你看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她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微信消息几十条。
点开,大部分是于不染发的:
[hello你还好吗]
[醒了跟我说一声]
[操你怎么还不醒]
[南筝你是不是死了。。。]
[收到请回复急急那如律令]
[额你要是死了托梦告诉我]
[豆包帮我生成一个活起来会说话的南筝]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sos我嘞个爸爸爹啊那个转校生问我你在哪个医院天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他打字:[你告诉他了吗]
于不染:[你啥意思我给你发了几条消息你回了我几条你就这样无视我的消息吧]
十几秒又是下一条:[我肯定没有告诉他啊我哪里知道你在哪个医院]
再下几秒:[?我的法克他为啥给我发消息说找到了]
南筝放下手机,看向病房门。
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一个小玻璃窗,能看到外面走廊的一点灯光。他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人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想给于不染发消息,但不知道该发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有的急,有的慢,有的经过他的门口,有的停一下又走。
每一次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候,他的心就提一下。每一次脚步声又响起、远去的时候,他的心就落回去。
提起来。落下去。提起来。落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知道第几次这样之后,他坐起来,拔了手上的针。有一瞬间的尖锐,然后血珠子从针眼里冒出来,他拿纸巾按住,等着血止住,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穿上鞋子,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待在那里。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沿着走廊走,经过护士站,经过开水房,经过一间又一间关着门的病房。有的门缝里透出说话声,有的透出电视声,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
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景象。远处有高楼,楼上有灯光,一格一格的。近处是医院的院子,有几棵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
他看着那些,又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和那天早上站在窗边的时候一样,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就这么出现在脑子里。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有吓一跳。他只是站在那里,想着那个问题。
会疼吗。会有人发现吗。妈妈会哭吗。于不染会说什么。李清潭——
“南筝。”
那个声音传来。
他没回头,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近,一步,两步,三步,在他身后停下。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或许是他的错觉。
“你手在流血。”李清潭说。
南筝低头看了一眼,手渗出血来,在手背上淌了一道,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看着那道血滴在地上。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清潭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个针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按上去。他的动作很轻,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血止住了。
“行了。”他说,松开南筝的手腕。
南筝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怕你死了。”他站在南筝身边,和他一样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模糊的人形,并排站着。
南筝想起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窗前。
什么时候来着?夏天吧。闷热的空气,粘腻的汗水。
那时候是真的穷,穷到只能在一无所有的出租屋里,把爱翻来覆去地确认。好像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就能填平所有沟壑。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李清潭,你爱我吗。”
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出语气里是什么。
是确认,是求证,还是明知故犯的试探。
“爱。”几乎是抢着答的,快得不像经过大脑。
出租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南筝才侧头看向李清潭。
李清潭也看过来,目光撞上的一刻,他又一次说:“我爱你,南筝。”
南筝没接话。他注视着李清潭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光,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能亮到什么时候。半晌,他问:“你是在骗我吗?”
没有回答。
李清潭只是慢慢地凑过来,慢慢地,像是给他留足时间躲开。嘴唇碰上的瞬间,眼眶里那点光终于撑不住,砸下来,落在两人贴着的脸颊中间,烫的。
有什么用呢?他们心里都明白。
他们穷得只剩下爱了。
南筝将手贴在窗玻璃上,“宇宙的终结和我的消失,哪个会先来呢?”
“消失了你也不是什么都得不到吗?”李清潭说,“你的消失就是宇宙的终结。”
“不要去管其他的事了。”他说,“活下去吧。”
南筝没应,只说:“我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来接他出院。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开的药,还有一袋水果。她把水果塞给南筝,然后就往外走,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笃笃响。
南筝跟在她后面,披着校服外套,手里攥着那袋水果。
回到家,妈妈给他煮了一锅粥,吃了两口就急匆匆去上班了。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南筝坐在桌前,对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每次生病,妈妈都会煮粥。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生病的时候有妈妈陪着,有热粥喝,有人摸着额头说“乖,睡一觉就好了”。
现在他喝着这碗粥,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这个屋子,太安静了。
他抬头看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视,窗帘,一切正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没有影子在墙上动,没有东西在天花板上爬,没有人在窗帘后面看他。
他站起来,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
卧室,床底下,衣柜里。卫生间,浴帘后面,镜柜里面。厨房,橱柜,冰箱后面。阳台,洗衣机里,晾着的衣服后面。
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客厅,站在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坐下,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他硬着头皮喝完,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冲。
水是凉的。他拧向热水那边,等了一会儿,还是凉的。
再拧,还是凉。
他看了眼热水器的指示灯,灭的。
他走到阳台,热水器的显示屏是黑屏。
他按了重启键,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显示E1。
查了一下,E1是点火失败。
他又按了一次重启,还是E1。
再按,再E1。
他放弃了,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于不染发消息:[干啥呢干啥呢你啥时候回来上学]
他回:[不上了。学校把我开除了]
于不染:[哇真好。你下午来不?]
他回了一个嗯。
他现在不太敢睡觉,眼睛一闭就有东西在黑暗等着他,只能玩手机让自己越玩越精神。
下午,他出门坐公交去学校。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靠着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树,一样一样往后退。
开到一半,车突然停了。
不是到站停,是急刹。车上的人往前倒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声。
他正抬头想看怎么回事,就听见一个女生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司机叔叔……别开门,我报警了。”
车厢里静了一秒,然后喧哗起来了。
“什么事啊?”
“报什么警?车上有犯人吗?”
“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清楚?我会死吗?”
那个女生站在车厢中间,举着手机,手在抖。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有人开始喊:“有毛病吧,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别耽误时间?”
“我赶时间啊,我孩子还在学校等着呢!”
“就是啊,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车?”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过去,那个女生的脸越来越白,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承受不住那些声音,终于又开口了,但车厢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一瞬,让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被侵犯了。”
又是静默。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理直气壮:
“那更不能耽误我们时间了,不就被摸几下而已吗!”
“开门啊,你们下车处理不行吗?”
“我孩子还在等我呢!”
南筝听着那些声音,看那个女生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苇草,整个人都在抖。
那个侵犯她的人就站在她旁边,所有人的怒火都冲向那个女生,冲向司机,冲向任何可以冲的人,就是没有人冲向那个低着头的人。
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站在旷野上。
明明所有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直到警察来了,把那个女生和男人带下车,他都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车开了。
但那些声音没有停。
“真是的,耽误这么多时间。”
“不就是被骚扰一下吗,还侵犯,至于吗?自己不检点怪谁呀。”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小事就报警。”
南筝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个说“不就是被骚扰一下吗”的中年女人。
“什么叫只是骚扰一下?”他问。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谁啊你?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就说我?她说被侵犯了谁知道那是真的假的?现在的小姑娘为了博眼球什么事干不出来?”
南筝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正义之火。
“你孩子多大了?”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孩子说被骚扰了,你信不信?”
“我女儿才不会……”
“你女儿才不会什么?”南筝打断她,“不会坐公交车?不会遇到坏人?还是不会告诉你?”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然后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带着被耽误时间的愤怒,带着“你算什么东西”的审视,带着“果然是一伙的”的恶意揣测。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坐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们的孩子是心头肉,晚接几分钟就急得要掀翻整个世界,而别人的孩子就该被摁在角落里受着,末了还要赔笑脸,说对不起啊耽误你们时间了。
想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在被伤害之后,站在一车陌生人面前指认那个伤害她的人,可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赞叹她的勇敢。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顶不出来。
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有人低头看手机。那个中年女人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南筝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