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的事在学校里热了三天。
三天后,新的事出现了,高二有人早恋被抓,教导主任在国旗下讲话时含沙射影地骂了二十分钟,大家很快忘了那个从顶楼跳下去的人。
但事情没有结束,那场跳楼好像是一个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断断续续很多人跳了,到最后,十几个人死了,数字变得太大,反而失去了实感。
老师在班会说这件事,底下的学生低着头,有人在桌肚里看小说,有人在本子上画画,有人偷偷看手机。
没有人哭。
哭什么呢?那些人又不认识。就算认识,也不过是同过班、打过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点过头,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对方的头会摔碎在地上。
有人说,可能自杀一旦拖到十八岁以后,就会变成一件特别可悲的事情吧,像一个仓皇收场的成年人,连决绝都显得失败。
十八岁之前就不一样了。十五六岁,是最好的年华,最疯,最烈,最不知天高地厚。这时候死去,像樱花在最盛时飘落,还开着,还饱满着,还绚烂着,忽然就散了。散在风里,花瓣也不萎,完整的一朵,叫人看了心里一空。
老师发了一份表格,说学校要求各班汇报心理健康状况。
每个班的门口都贴着一张纸,A4大小,黑体字:“珍爱生命,关爱他人。”
下面落款是学校心理咨询室。
南筝路过看了眼,没再理会,他已经失去了倾诉的权利。
梦境这阵子消停过,现在又回来了。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的位置很奇怪,像在教室正中央,又像在他自己家里,他分不清。只知道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穿着校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怕得要死,只能闭着眼装睡。
在梦里装睡说起来很可笑,但他真的在装,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让眼皮纹丝不动,让心跳尽量慢下来。
后面似乎天亮了,南筝印象里鬼都是怕光的,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睁开眼,一张脸就在他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血从额角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窝,流过颧骨,在鼻梁那里分了个叉,一路流进嘴角,灰白的嘴唇被血染红了,眼睛是睁着的,纯白的,正对着他。
南筝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脑袋都空了。
“你看见我了。”那张嘴动了,血从嘴角溢出来,滴下去,滴在南筝的枕头上,枕头很快洇湿了一块。
“你完啦。”那张脸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快死啦,嘻嘻。”
“你什么意思?”南筝的汗毛竖起,可能贪生怕死是人类的本性。
“能看到我的人都会死呀。”ta俏皮地说,“学校里有很多人死了吧,他们都看见我了。”
“这里面有什么逻辑关系?”南筝抓了一把头发,“这里是现实还是梦?”
“我不知道。”ta看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但这里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于我而言这就是现实。所以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取决于你的认知。”
“我能不能在这里死?”
“你只会在现实死。”
天,这是要改变自己的认知吗?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他怎么会认为是现实?再说如果他真的认为这是现实,他会不会真的就死了?
他又问:“我怎么样,才可以活下去?”
“或许,你的家人会救你。”ta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ta看起来有了一点活气,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不是死掉的什么东西,“你不是死过了吗?”
南筝怔住了,所以他会重生是因为有人救了他吗?会是谁呢?
“好啦,好啦,我要走了哟。”对方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南筝想拦住ta,“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ta已经退到了窗边,窗户不知道什么被打开了,风灌进来,吹起ta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伤口:一个洞,很深,黑黢黢的。
“你别……”
话没说完,ta往后一仰,消失了。
南筝冲过去,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没有倒下的身体,没有血,一切平静。
他醒了过来,枕头是湿的。
可能是口水。他想,梦里的血都是假的,口水才是真的。
到了学校,他第一时间去找了李清潭。
他要确定一件事,既然他们是同个时间死去的,那李清潭是不是也重生了?
李清潭就站在班级门口,疑似在等人,南筝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的。
“李清潭。”南筝走到他面前,深呼一口气,递给他一瓶饮料,“谢谢你上次送我的那袋零食,这是我最喜欢喝的饮料,请你喝。”
他撒谎了,那瓶饮料是苹果味的,而他对苹果过敏。
南筝死死盯着李清潭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个来不及掩饰的表情。
“嗯,谢谢你。”李清潭淡淡说,“但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这样吗?”南筝紧跟着又试探了好几回,李清潭皆没有任何破绽。
难道是他猜错了?
南筝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等下次再继续试探,总不能一次都没有露馅吧?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李清潭开口叫住了他,“南筝。”
“嗯?”
“不要怀疑我。”
南筝心头一跳,“我没有怀……”
“我是给你撑腰的。”李清潭垂下眼,“南筝,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我了吗?”
“没有。”南筝别开视线,“我可能有点毛病。”
当晚,他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小叔叔。
梦里是一座寺庙,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尊佛像立在正中央。佛像很高,很高,高到南筝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脸。那张脸是慈悲的,低垂着眼,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小叔叔就站在佛像下面,穿着平常的衣服,站没站相,整个人松松散散的,注意到南筝,他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最初他是在爷爷奶奶那边生活的,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了,他被寄养到大他七岁的小叔叔那边。
小叔叔叫连嘉逸,南筝过去那会人才刚上大学没多久,家里人都死光了还是一股子散漫的劲。
南筝想起那个鬼说的话:你的家人会救他。
他的小叔叔可不就是他的家人吗?
病急乱投医。他慌忙跑上前,抓着小叔叔的手,求他救救自己。他从上辈子开始说起,说的颠三倒四,说的语无伦次,说的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说到最后不停地问他该怎么办。
连嘉逸似笑非笑地听着,没打断他。
南筝想起刚被带走的时候,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哭,小叔叔也是这样看着他,不哄他,不抱他,就那么瞅着,一直到他哭完了才过来给他擦药。
这次也一样,等他说完了,连嘉逸抬起下巴,指了指上面的佛像。
南筝有些懵,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抬头看那尊佛像,佛像低头看他,那张慈悲的脸,那双低垂的眼。
“你信命么?”
南筝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十几个人,十几条命。他们信命吗?他们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在想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吗?在想自己不过是命运手里的一颗棋子吗?在想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过这一跳吗?
可他还不想死。他什么都没弄清楚。
膝盖砸向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寺庙里格外清晰,冷硬的地砖硌得骨头发疼,原来在梦里也会疼吗?他匍匐下去,额头抵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在念诵,在乞求。
念什么他不知道,求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停地念,不停地求,不停地磕头。
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疼痛从眉心蔓延到眼眶。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佛像就会睁开眼睛,告诉他他死定了。
求神拜佛的人,大概都是这副狼狈样。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麻了,额头麻了,连那股疼都变得迟钝起来。终于,他撑着地面直起身来,额头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黏腻腻地往下淌。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连嘉逸。
那人斜倚在殿柱上,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得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嘴角那一点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但南筝就是觉得难堪。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自己像个傻子,跪在地上磕了半天头,结果有个人像看猴戏一样看着。
羞恼涌上来,他想站起来走人。
可还没等他动作,连嘉逸先动了。他抽出插在兜里的手,随后在南筝惊愕的目光中双膝着地。
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对着佛像,无比虔诚地念了一段话。
一种南筝从未听过的腔调,即不是方言,又不是外语。音节一个一个从他唇齿间滚落,在寺庙里回荡。
烛火微微晃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南筝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次,混在那陌生的音节里,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喊他。
连嘉逸停下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南筝赶忙问他说了什么。
连嘉逸懒懒的答他话:“求菩萨保佑。”
“保佑什么?你还信这个?真的有用吗?我不会死了吧?小叔叔?”
他追问不休,连嘉逸没有再理他,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佛像在淡去,寺庙在淡去,连嘉逸的脸也变得不真切,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最后一刻,他看见连嘉逸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