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灌进来,九月份的天气,阳光正好,老师在讲台上喷唾沫星子,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正常的课堂,正常的人,正常的高中生活。
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无聊啊。”同桌的手肘捅过来,没轻没重的。
南筝无心应答,僵硬地转头,看着那张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年轻脸庞。
十七岁的于不染正对着他笑,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双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这张脸他后来在毕业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她染了栗色的头发,端着酒杯说“好久不见”。
指尖掐进大腿,尖锐的疼。南筝低下头,自己身上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书桌抽屉里塞满了课本和试卷。
于不染压低声音凑过来,“哎你听说没?高二新转来一个帅哥。”
南筝看向黑板旁边的日期:2024年。
“叫李清潭。”
“……嗯。”
这算什么?南筝翻开课本,他死了,又活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那场车祸是真的吗?李清潭护住他的温度是真的吗?那些血呢?
还是说,那是梦,而现在才是现实?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无意识地描出“李清潭”三个字,又迅速涂黑。
也许他可以改变些什么。那些纠缠,那些眼泪,那些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深夜,那些明明相爱却把彼此弄得遍体鳞伤的时刻——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相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不知道这是新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轮回。
于不染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给他讲隔壁班一个男生的糗事。
虽然不知道笑点,但她笑得太开心了,两颗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成两道缝,搞得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像傻子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停不下来,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然后对方突然甩开他的手,不笑了。
南筝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她一副忧郁样呲个大牙笑得更乐呵了,转头跟老师来了个脸贴脸。
南筝:“……”
“笑什么?”老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长得很好笑是吗?”
“额……”可恶,又被看穿了。
“放本英语书是什么意思?卷子也不拿出来你听什么课?”老师用教鞭点了点他的桌子,“出去站着,消火。”
吃人手短!南筝老老实实出去了。
走廊上很安静,他靠着墙站好,听见教室里传来模糊的讲课声,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笃的。
站了老半天,走廊尽头转过来几个人,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这几位尿多,每节课都要出来一趟。
而南筝又是专业门神,几位每次一来就跟他打招呼,虽然他一个也叫不出名字,但他们的革命友谊已经结下了。
这次照例say hello,南筝用含情脉脉地眼神目送几位离开,一转头又碰到个熟人。
“人缘不错啊,路过还有人调戏?”
南筝:“……”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出来吗?”
南筝张口就来:“扰乱课堂纪律。”
“悟性挺高。”老师又问,“试卷写没?”
“……不知道。”
“不知道就站着想。”老师倚在门口,“你就看着,人家在里面写题你在干什么。”
南筝没吭声。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天空,久违地感到轻松。
如果这是一场梦呢。
如果睁开眼,他还在血泊里呢?
如果那才是真的……
“回去找!”老师一敲他脑门,“一天到晚你读什么书?”
于是南筝进去了,回到座位立刻询问于不染:“那个那个,刚刚讲的试卷是哪一张啊?”
后者看傻子一样看了他半秒,把自己的试卷扒拉过来,“这一张。”
南筝瞅了一眼,费力从一堆垃圾里翻,草稿纸、零食包装、用了一半的笔芯、课本……终于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只写了个名。他在桌上铺平,准备抄她答案,却愣住了。
姓名栏写着:南筝。
黑色水笔,行楷,笔锋收尾处有个小小的勾,是他的习惯。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
高中的时候他不叫这个名字。
最初父母期许他此后成功,赐名为铮铮昂扬的“铮”。
这反而成了禁锢他的枷锁,往后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是功成名就的,最优秀、最完美,他用了很多年才挣脱。
是后来李清潭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不如以后就叫南筝吧,风筝的筝。”那个人躺在他身边,手指绕着他的头发,声音懒懒的。
“风起的时候,你就往更高的地方去,去追你的流云,去赴你的山海,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一切。而我呢,就做那根细细的引线好了,在地上遥遥地牵着你。你在这头,爱你的人就在那头。”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试卷上,会是南筝呢?
他把抽屉里所有的本子和卷子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看,一张一张看。清一色的“南筝”。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中二得不行,学小说男主写日记。后来那本日记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也从来没找过。
他在书包最底层找到了它。
很普通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练习簿”三个字,下面写着“南筝”。
他翻开。
前面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某天在食堂吃了屎,某天被老师骂了,某天考试考砸了,有些事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翻到最后几页。
他的手指僵住了。
暗红色的痕迹。每一页都歪歪扭扭画着几笔。应该不是字,至少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像是有人在极度虚弱或者极度恐慌的时候,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地划。
他凑近了看。那些痕迹很轻,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叠在一起。他试着辨认但失败了。
他想说什么?说给谁听?
未来的自己吗?
下课铃响了,打乱了南筝混乱的思绪。
“刚刚那个。”老师在讲台喊,“试卷拿来。”
南筝慢半节拍地走上去,老师一把拿了过来,“你究竟是来干嘛的?考上高中就放飞了是吧?去办公室补!下节老师都要开会,你没补完不准走。”
南筝:“……哦哦。”
办公室不大不小,七八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下来。南筝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把卷子铺开,盯着第一道选择题。
南筝拿着笔,看着第一道题就把他难倒的试卷感到绝望。
他都多久没碰过高中数学了。
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早就不知道被他忘到哪里去了。他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发现自己能做的可能只有把选择题蒙完。
他拿起笔,正准备随便蒙几个选项,门口传来一声“报告”。
南筝的动作顿住了。
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不快不慢,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南筝低着头,盯着卷子,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
办公室一个柱子和一个蘑菇干杵着。
“就你一个人?”那个声音问。
“昂。”
“老师呢?”
“开会去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把椅子被拉开,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南筝终于抬起头。
李清潭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眼神却让南筝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太专注了,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李清潭问。
“……南筝。”
他又问:“铮铮昂扬的铮?”
南筝顿了顿,“风筝的筝。”
上辈子他第一次见到李清潭是一个月之后的事,那时候李清潭也问他叫什么,是不是风筝的筝,他说不是,是铮铮昂扬的铮。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间不对。名字不对。李清潭看他的眼神也不对。
“南筝。”李清潭念了一遍,“挺好的。”
“……谢谢?”
“不客气。”
“哦哦。”
沉默。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停在他眼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红布袋,布料是那种老式的、结婚时才会用到的红色,袋口用红绳系着。
“吃吗?”
南筝看着那个袋子。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上辈子李清潭也总是这样,口袋里装着各种吃的,见到他就掏出来,像是怕他饿着。
他说:“不用,我要写试卷了。”
李清潭没动,还是那样看着他。
南筝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李清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我帮你写吧。”李清潭突然说。
南筝:“???”
见过教唆人的,也见过贿赂的,没见过上赶着当狗的。
他抬头看他。
李清潭刚好在灯下,脸被照得有些苍白。十七岁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温和的、无害的、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的轮廓。
“没关系。”他摸了摸鼻子,“我喜欢写卷子。”
这他妈什么逆天发言。
南筝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把笔递过去。
李清潭接过笔,规规矩矩地坐着,手肘没有碰到他,然后开始写。
那个红布袋还放在南筝手边。
南筝打开来,里面乱七八糟有一堆吃的,都是他上辈子爱吃的。
他慢慢嚼着,看李清潭写卷子,感觉自己跟恶棍一样。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他写得很快,南筝看着那道侧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很多事。
想起他们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深夜。想起他加班到凌晨回来,李清潭还在等他。想起最后一次李清潭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再之后他就死了。
醒过来就在教室里,十六岁,阳光温暖,蝉鸣不断。
两人维持这副和平的局面一直到铃声响,试卷还有两道题没写,南筝说:“别写了,老师应该知道我不会那俩。”
李清潭于是放下笔。
“你衣领乱了。”他指了指。
“啊?谢谢。”南筝伸手抚了抚,没找对地方。
“没弄好。”
南筝为数不多的耐心已耗尽:“算了不管了。”
“我帮你。”李清潭走上前,凑近过来。
手指伸过来,落在南筝的衣领上。南筝的呼吸滞了一瞬。
近。太近了。他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日记本最后那几页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闯进脑海。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那些他之前认不出的线条,突然开始扭曲、重组,在他脑子里拼成有意义的形状。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那些他之前认不出的字分明是——
如果回到十年前。
别听他的任何话。
逃。
就在这时,李清潭的手指从他衣领上移开,停住了。
然后,很慢很慢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南筝见过,上辈子见过很多次。高兴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都是这么笑的。可从来没有一次,让南筝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警告是自己写的。
为什么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南筝。”李清潭喊他的名字,“我们以前见过吗?”
办公室安静极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着,一动不动。走廊上有学生走过,说说笑笑,那些声音传进来,像是隔了一个维度。
他在李清潭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很小的倒影,就在瞳孔深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神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对。
明明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名字开始,就不对。
南铮和南筝,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如果连名字都是从一开始就不对的。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了?
“南筝?”
李清潭还站在那里,歪了歪头,还那样看着他。
南筝张了张嘴,干涩道:“没有。”
“好吧,那我走了。”李清潭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
“那个红布袋。”他说,“里面的东西,要吃完。”
“不要留。”
然后他走了。
南筝伸手,把红布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糖果,饼干,魔芋爽,巧克力……
他把那些东西拨开,找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对折,再对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
南筝把它展开——
空白。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