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4年5月20日。
南筝出门被车撞死了。
旁人几十年遇不到的意外,二十六岁的南筝撞了个正着。
死状惨烈,就差头没爆浆了。
说起来有些荒诞。几个小时前,南筝决定去一趟超市买菜做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做一顿饭了。
那天下午他站在玄关,莫名其妙地想,做顿饭吧。
关上门走到半路才猛地一摸口袋——没带钥匙。
正常人可能会原路返回,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不需要用钥匙呢?这个想法毫无逻辑,但他习惯了,过去几年里的很多选择都是这样,漫无目的,又执着地走到底。
路上阻碍重重,先是路口修路要绕道,再是常去的那家超市关了门,他只好打开手机搜最近的另一家。
换成其他人指不定就挑担子不干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在红灯前站定,看着对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天阴着,有风,叶子簌簌地响。
他记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陪他等红灯,那个人会把手搭在他肩上,漫不经心地捏他后颈。
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有没有学会在过马路时牵住身边人的手。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超市的灯光惨白,人声嗡嗡地涌过来。他在蔬果区挑了几个水果,手机就开始震动。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甲方态度强硬,要求今晚之前把方案改完。
他低头回复,提着篮子慢慢往前挪,一不小心撞进了迎面走来的人怀里。
“不好意思……”南筝着急地想要抬头,话音悬在半空,像一颗被截停的雨滴,落不下去又收不回来。面前的青年开口:“南筝。”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低一点,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可是叫他的名字时尾音会微微上扬。
南筝承认,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这座城市有那么多人,他在出门忘带钥匙的傍晚,在随便选的一家超市里,撞见了那个他曾经说“你忘了我吧”的人。
命运真会开玩笑。
南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那个破篮子。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某年夏天这个人小心翼翼地问他,我能不能吻你。想起冬天这个人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围巾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人起身去做饭的背影,说了一些很坏的话。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最后都落进眼前这双眼睛里。
面前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是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描摹的脸。眉眼,鼻梁,嘴唇。分手后他做过很多次梦,醒来只剩一点轮廓。现在轮廓有了血肉,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旧情人的重逢总是带着尴尬的,南筝低喃着:“李清潭。”
“好久不见,南筝。”对方顿了顿,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已经戒烟了。”
“哦哦,这样啊,挺好的,抽烟对身体不好。”南筝语气干巴巴地,语速快得不自然,“我那时候太作了对吧?你也没想到我这张脸背后有那么多无理取闹吧?你那时候完全可以……”
“南筝。”李清潭打断他。
他停下。
“你既然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怎么就不能有娇气任性的性格?”
“……啊?”
“我们会分开,是我们都不够努力不够在意,跟你是什么性格没有关系。”
他站在那里,提着篮子,听这段话砸进耳朵里。四周的嘈杂好像远了,又好像更近了,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在挑菜,有人推着小孩笑闹,只有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
不够在意。不够努力。
原来可以这样解释吗?原来那些歇斯底里、无理取闹、最后那句“你忘了我吧”,可以被这样轻轻地接住。
分手的场景他复盘过很多次。每一次复盘他都觉得自己活该,是自己把事情搞砸的,是自己把那个人推开的。
南筝一直记得,他们分手只是因为自己的胡作非为。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分成两半。他坐在沙发上,李清潭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飘进来,淡淡的,可他就是觉得受不了。他说:“我不喜欢烟味,我讨厌烟。”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想什么。就是随口一说,像是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高兴,证明对方不够好,证明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有占主导地位的。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久到他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那个人都会包容他。
再说了,他对别人也这样,受不了就走呗,又不是非他不可。
“对不起,我不知道。”李清潭掐灭了烟,“你饿了吗?”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你有没有用心爱我。”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耿耿于怀地追究,“我讨厌,你竟然不知道,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但其实他知道对方用心。冰箱里永远有他爱吃的东西,换季的时候会把厚衣服找出来晒,他熬夜的时候会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他都知道。但那一刻,那些好像都不够。他想要更多,体现出他是被在乎的,是被爱的。
可他不知道怎么要。他从小就不会要。他爸妈病态的关系和教育,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的东西说出来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挑刺,找茬,说狠话。像小孩子,得不到糖就哭,以为哭了糖就会来。
“对不起。你还讨厌什么?”李清潭说,“一次性都说出来吧。”
“你。”南筝说,“我讨厌你。”
“说过了,还有吗?”李清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后来也没想明白。只记得对方起身往厨房走,“没有我去做饭了。”
南筝看着他的背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背影的时候,他带来的感觉就是不怎么喜欢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在别人面前会不自在。
在一起后那个人在他面前话就多了。会跟他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会在睡前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说得太多,他嫌烦,会用枕头扔他。
那个人会接住枕头,放回原位,然后继续说。
南筝看着那个背影往厨房走,突然觉得有他没他都一样,就像过往对其他人一样。有他在,这屋子里有人气,有饭香。没他在,这屋子也不过就是空一点,冷一点。有什么区别呢?
有什么区别呢。他当时真的这么想。
“还有,”他听见自己说,“你忘了我吧。”
李清潭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日子都看进去。
南筝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你认真的吗”逐渐凝固,接着像是终于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垂下眼,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我会戒烟的。”
“不用啊。”南筝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戒烟很难的,不如就让我们一拍两散吧。”
在李清潭的目光中,他慢吞吞地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要一直赖着你,但转念一想,何必呢,你走吧。”
他说完这话,觉得自己很厉害。把分手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把一个人伤成这样还面不改色,仿佛真的不在乎。
“你不能这样对我,南筝,是你带我走上这条路的。”
“我逼你了吗?”南筝反问他,那些话像刀子,一把一把地甩出去,不管会扎到谁,“我带你你就非要跟吗?说穿了还不是你自己选的,你别胡搅蛮缠好吗,宝贝?”
那声“宝贝”说出口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很过分。他看着李清潭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你想过我吗。”
“你想过我吗?”李清潭的声音把他唤回来,“南筝。”
南筝无法回答。
有的时候就连南筝都觉得自己很可恶。
说离开时走得那样干脆,连余光都没留给他一分,却又在某个深夜突然很难过,觉得没有这个人就活不了了。
不过他都归结于,人在凌晨总是很感性。
他的面子就是横亘在胸口的刺,有些情绪注定是无法直言的。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学不会怎么好好说话。
所以思索再三,南筝抬头说:“你猜?”
李清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像是想把什么看透。但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就这样站着,客气得像两个陌路人。可南筝知道,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或者再往深处看一眼,很多东西就会碎。那些年没说的话,没流的泪,没回的头,都在那里。薄薄的一层,一戳就破。
这个菜是买不下去了。南筝说:“那什么,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李清潭说。
他这幅大大方方的模样反而让南筝不自在,就像是他太过于斤斤计较,还旧情难忘。
南筝本该拒绝。应该说“不用了”,应该说“我叫了车”。可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也许是想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也许是超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他看不清自己的怯懦,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太久太久了。
并肩走的时候,李清潭忽然开口:“我们分开多久了?”
“嗯?”南筝想了想,“好几年了吧,怎么?”
“你相信吗,南筝?”李清潭这样说,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对你,还有感情。”
南筝猛地转过头,他想看清李清潭说这句话的表情,是想嘲弄他,还是想证明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看清。
有一辆车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的脑子来不及处理。他只感到有人抱住了他,很紧,很用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手臂环住他,胸膛贴着他的背,呼吸就在他耳边。
然后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尖叫声。
然后是血。
血在地上蔓延,像某种缓慢盛开的花。南筝躺在地上,动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姿势,只是每一次呼吸身上好像就有些地方猛烈地痛起来,从里到外,钝钝地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那个心跳也在变慢。
他的脑子木然地转,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没带钥匙。想他为什么要去那个超市。想他刚才应该拒绝的,应该说不用的,应该转身就走。
想李清潭为什么要护着他。
明明这几年杳无音讯,明明该是两不相欠的陌路人。
血在流失,体温在流失,意识也在流失。可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他近乎扭曲地想,太好了。
他终于可以相信,李清潭曾经在za时说的“永远”不是在哄他。
许多年前,他们衣不蔽体地躺在出租屋的cs,只有中指上廉价的荧光戒指在黑暗里发着光。
当李清潭亲他的脖颈,吻他的唇时,南筝在颤抖中落泪,“你爱我吗?”
“爱。”李清潭zjtstsc,缠绵又眷恋地对他说,“我当然爱你啊,南筝。我对你的感情这辈子都不会归零。”
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很长,什么永远都是放屁。
现在他觉得一辈子很短。
太短了。
短到他还来不及说点什么。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短到他就这么躺在这儿,看着那个人的血和自己流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
早知道,分手的时候他就不要走得那么干脆了,头都没有回一下,撑着脊背,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路口拐角才敢让表情垮下来。
他没有哭。
之后的日子他都没有为这件事哭过。他只是失眠,只是会在深夜里无缘无故地想起一些事,只是会在经过某个路口时突然停下来,只是会在听到某首歌时愣一下。
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像之前对待和别人的感情一样能迅速抽离,能毫发无损。
原来没有吗?
很多次他想起那天,都会想,如果当时回头看一眼呢?
看一眼会怎样?
他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这一刻,他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的血和自己的流在一起,他才终于恍然大悟,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而来:
他从始至终,没有真的想让李清潭离开他。
他只是不敢信。
不敢信有人会爱他的骄纵,不敢信有人会包容他的任性,不敢信自己居然能被一个人左右。
所以他先走了。他先说了结束。
而现在,死亡剪断了他们之间的红线,他终于可以相信了。
以这样荒唐的方式。
意识一点一点地变淡,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南筝在最后的模糊里,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近,又很远。
他想说话。
想说对不起,我错了。想说谢谢你。想说我没有忘记你。想说我说的很多话都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我爱你。
真的。就算我从前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谁。就算我一直以为自己只爱自己。
但是,从你第一次把手搭在我肩上开始,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开始,从你第一次说永远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了。是我太迟钝了。是我不敢承认。是我把自己骗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来、原来,我真的爱你。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那片黑暗很安静,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死亡吗?
他想,这卑劣的一生,就这样吧。
下一秒,在高一的教室里,南筝缓缓睁开眼——
架空。随缘更。渣受贱攻,烂人设定,受是作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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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爆炒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