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蒸人头

光线在纸页背面透出模糊的轮廓,南筝把纸举高了些,指尖捏着边角,慢慢转动角度。

什么也没有。

干净得像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可这张纸被人叠过很多次,如果不是写了什么需要反复看的东西,谁会这样折腾一张纸?

他将纸张凑近鼻尖,想闻,墨迹会留下气味,哪怕过了很久,哪怕肉眼看不见。他上辈子学到的,李清潭教他的,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总是在最不该想起来的时候冒出来。

没闻出来。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塞回红布袋,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水蜜桃味,一股香精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上辈子生活逐渐平稳后,他很爱吃这个牌子,超市搞活动的时候会买一大包,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李清潭总说他迟早得糖尿病。

他有时候吃到一半发现包装袋里有张小卡片,写着“再来一包”。他兴冲冲地拿给李清潭看,那个人接过去,看了看,说:“你运气真好。”

不过后来他在衣柜里发现了一整箱这个牌子的糖。每一包都被打开过,又用胶水粘了回去。

他那时候觉得烦。这种好太沉了,沉到他不知道怎么还。于是他假装没看见那箱糖,假装不知道那些被重新粘好的包装袋。后来那箱糖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从来没问过。

现在这颗糖在嘴里化完了。

南筝把糖纸展开,铺平在桌上。

糖纸是透明的,印着桃子图案,背面空白一片。

他把所有东西都拆开,魔芋爽的包装袋,饼干的包装袋,巧克力的锡纸。什么都没有。

李清潭的那句“不要留”,究竟是在说什么?

想不明白。他往教室走,走廊里有人在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吵得人心浮气躁。他避开那些人,贴着墙走,脚步很轻。

明明一切平静,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墙壁里。从天空里。从那些说说笑笑的学生眼睛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者,没有“以前”。

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

“你咋现在才回来?”于不染说,“哎南筝我跟你说,刚刚有个人……”

她说了什么南筝没注意去听,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她。

上辈子,于不染从来没有叫过他“南铮”。

她一直叫他“铮铮”。

那个称呼亲昵得他有些不适,却从未纠正过,因为那是他贫瘠的人际关系里为数不多的温度。可现在她叫他“南筝”,两个字,生疏,客气。

“怎么了?”于不染停下来,“你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南筝摇摇头,对方耸耸肩,干自己的事去了。

放学的时候,南筝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冲出去的,有结伴往公交站走的,有家长来接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他看着那些人流从眼前经过。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放学了就往公交站走,一个人,戴着耳机,谁都不理。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挺好,不用等人,也不用被人等,自由自在的。

后来李清潭问他,你放学怎么总是一个人走?

他说,习惯了。

然后李清潭眼神温和,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

他答应了。

他们一起走了很多年。

南筝站在校门口,往那棵树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人把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重,但他能感觉到。他转过身,往身后看。

放学的人流还在继续,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同伴说笑,有人骑着车歪歪扭扭地穿过去。

没有人看他。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但那种感觉还在。

他走到公交站,排在队伍最后面。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挤满了人,他站在边缘,用余光往四周扫。

没有异常。

公交车来了,人群往前涌,他被挤着往前走,踩上踏板,投币,往后走,找个座位坐下来。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南筝。”

有人在喊他。

很近。

他迅速睁开眼,环顾四周。

车里人很多,站着的人挤在一起,拉着吊环,低头看手机,没有人看他。

他听错了?

他重新靠回去,心跳还没平复。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家的方向走。

那条路他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上辈子也是这条路,路过便利店,进去买点吃的,然后上楼,开门,换鞋,开灯。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很久,脑袋晕乎乎的,忽的想起一个词:多重循环。

他看过一些网文,主角重生无数次,每一次都会留下线索给下一次的自己。如果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是上一个“南筝”留下的,那他认不出来也正常。因为那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经历了不同事情的自己。

后面他起身,打开灯,把那本日记从书包里翻出来。

他翻开最后几页。

然后他怔住了。

那上面多了几行字。

还是暗红色的,还是歪歪扭扭的,还是那种极度虚弱或极度恐慌时的笔迹。

但这次的字,他认得。

想不明白吗?

没关系。

活下去。

这些句子同时存在,叠在一起,像是很多人用同一支笔在同一张纸上写了不同的东西。可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在那里。

他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那些字忽然动了。

像是墨迹在水里晕开,那些笔画开始扭曲、变形、重组。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变成另外一些字。然后那些字也动了。然后又变。然后又动。

最后它们停下来,只剩下一个句子。

救我。南筝。

南筝的手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爬上来,凉的,黏的,如同很多只手在往上摸。他不敢回头。他不敢动。他只能盯着那个句子。

救我。南筝。

什么意思?救谁?“南铮”吗?

还是……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踩到了什么。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南筝慢慢转过头。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他能看见窗帘底下有一条影子。很细的一条,从缝隙里透进来,像是有人站在窗外,正对着他。

那条影子一动不动。

南筝也不动。

他们就那样隔着窗帘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南筝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干,久到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那条影子动了。

它往左移了一点。又往右移了一点,像是在找角度。

南筝的呼吸停了。

因为他发现,那条影子不是在窗外。

是在窗帘上。

是从屋里照出去的。

他的身后。

他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本日记摊开在桌上,上面的字又变了。

算了。跑吧。

南筝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栋楼的,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街边的路灯下,喘着气,后背全是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地上,瘦长的一条,从脚下延伸出去。

然后他眨了一眼。

然后那个影子好像离他近了一步。

南筝愣了,以为自己迷糊了,揉了揉眼睛,然后那个影子碰到了他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他从床上坐起来。天亮了。

他手忙脚乱地找那本日记,和昨天一样,只有那三句逃跑的话,梦里的事情没有上演。

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之后他爬起来,没别的,单纯想起来上学好像要迟到了。

他踩着铃声冲进校门,在最后一分钟把自己塞进教室。下一分钟,一个人影慢悠悠从校门口走进来,不紧不慢。

中午放学,他和李清潭偶遇了。

看见他,后者笑了一下:“好巧。”

“你找我干嘛?”南筝直白道。

“碰巧。”李清潭说,“昨天睡得好吗?”

南筝:“。”

南筝:“无可奉告。”

“好吧。”李清潭声音很平静,“我昨天倒是做了一个梦。”

“哦。”

“梦见我死了。”李清潭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车祸,很疼,疼醒了。”

南筝又:“哦。”

“然后我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怎么样。”

南筝没接话。

“我想了很久。”李清潭说,“想出来的答案是,我会后悔。”

这次南筝问:“后悔什么?”

“后悔有些话没说。”他转头看向南筝,“你呢?你有什么话没说吗?”

“我……”南筝张了张嘴。

李清潭看着他,在等他回答。

说什么呢?

说我上辈子最后想说的是我爱你?

可他说得出口吗?

他上辈子都说不出口,这辈子就能说吗?

“……没有。”他说,“没什么话。”

李清潭没有追问,“嗯”了一声,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早就习惯了,“我先走了。”

南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很想叫住他。

叫住他,说些什么。

说我真的有话没说。说我想告诉你,上辈子最后那几秒,我在想什么。

可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背影拐过弯,消失。

墙上,那个人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南筝走过去。

墙面上有字,和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字迹。

这回只有两个字。

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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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名带姓
连载中烛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