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北京

九月底的北京,银杏已经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对比三四月份成团乱舞的杨絮,这时候的北京,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不冷不热,是最舒服的时候。

汪妍从公司所在的亮马桥驱车来到了慕舟住的小区。

她一边在心里不断想着慕舟最近的状态,一边不时地看几眼路上被秋色染黄的街道。

慕舟住的小区原先是一所中学,学校报废后,连地皮带楼都被一位富商买了下来,改造成了小区。

红砖楼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学校的痕迹,楼道里不知道小区里哪个小孩用彩色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也是由于不怎么正规的原因,租金对比正规小区来说要便宜不少,住的大多是刚毕业、刚工作的年轻人,或者像慕舟这样,暂时不想在房租上花太多钱的人。

慕舟住在小区最后一排的一栋三层楼的里,她自己租了间一个人住刚刚好的小开间。

汪妍将车停在了露天停车场,往慕舟的单元楼走,到了门口输入密码后,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打开门的瞬间,汪妍看到慕舟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

阴雨天灰白的光线从窗户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冷色里。她穿着条棉麻的连衣裙,裙摆软塌塌地垂着,裙子下露出洁白纤细的小腿。

离开盛泽将近半年,慕舟大病一场,没什么血色的脸色在精心养了几个月后,终于红润了点。

至少不再是刚从盛泽转院过来时那张煞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了。

慕舟愣愣地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汪妍朝慕舟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窗外的银杏树尖刚好到她坐在沙发上的视线高度。

金黄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慕舟的眼睛却忽然换了焦点,像是穿过了银杏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汪妍走到慕舟身边,站了片刻,垂眼看着她。慕舟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汪妍瞧她情绪不好,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

“怎么不开灯?”

汪妍开口问道,声音很温柔。

慕舟的神情看上去恹恹的,眼皮半垂着,她静了几秒,轻声说:“懒得动弹。”

话音落下,像是反应过来身边站着的是谁,慕舟微微侧了侧身,朝坐在沙发上的汪妍贴了过去。她动作缓慢地把脑袋靠在汪妍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

汪妍推了推她,手掌抵着她的肩头,温柔道:“这可不行,宝贝,国庆假期过完,你就要上班了,得打起精神来!”

慕舟的睫毛颤了颤,脸上落了一层灰,心死一般接受了自己又要上班的事实。

她在汪妍肩头蹭了蹭,撒娇似的说了声“好,一定听老板的话”。

接着,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去开了灯后,给汪妍倒了杯水。

水端到汪妍手上时,慕舟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见慕舟活动了起来,汪妍接过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才是好姑娘!以后咱们心里不能再装那么多心事了,听到没?”

汪妍这话是真心的,这也是她半年来反反复复劝告她的。

她见过慕舟因为从前的事导致的最糟糕的样子——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因为瘫痪动不了,甚至大小便只能在床上解决。

那时,慕舟眼睛里全是灰败的、求死的光。

原本沉默着听汪妍话的慕舟,听到她说“心事”,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灰。

慕舟的眼睛渐渐失神,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唇线也绷直了,从那个弯弯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没有情绪的直线。

不好的脸色只是维持了很短的瞬间,慕舟从不会给汪妍任何难看的神色。

她本能地、立刻变了脸,眼睛重新弯了弯,唇角的弧度重新浮现,整个人像换了一张面具似的,小猫似的乖乖答应了。

汪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继续问道:“宝贝,十一打算去哪玩?有和颜老师出去玩的计划吗?”

这句话像落进空气里,慕舟几乎没有思考,或者说,根本不需要思考,她立刻摇了摇头。

汪妍继续问:“哎?我都忘了问了,前两天颜一川突然邀你出去吃饭,你们吃得怎么样?”

慕舟垂着眼睛,声音低低的:“吃完就各回各家了。”

“怎么没多聊会天、逛逛街?对他没感觉?”

慕舟没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将唇抿出一个弯弯的弧度,然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去。

过了良久,她才回答:“姐,你知道我的。”

汪妍是知道的。

离开盛泽后,慕舟曾对她说,她再也不想感情不感情的、爱不爱的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慕舟的脸上一片死寂,仿佛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望。

汪妍知道,这不是真的。

半年前,从盛泽离开来北京抢救的时候,慕舟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伤害。

她失语了,像是所有的语言都在那一天的某一刻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还有瘫痪,医生说慕舟得了功能性神经症状障碍,她的精神已经不让她站起来了。

盛泽医生说的话让汪妍心里难受,她要治好慕舟,她的好妹妹。

最后,慕舟在病床上被抬着来了北京。

汪妍记得那个晚上。

一开始,刚接到电话听到慕舟的情况,汪妍的手就开始发抖,直到在医院见到浑身瘫软疼痛的慕舟的一瞬间,汪妍眼泪哗哗地掉。

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好好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站在病床边,看着机器上跳动着的冰冷数字,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地板上。

后来,抢救结束慕舟醒来后,她才从只能打字传递话语的慕舟那里知道了那天她经历了什么。

没过一会,手机屏幕几行字跳了出来,像刀一样扎进汪妍的眼睛。果然,她一直担忧、害怕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慕舟看到了许泾河订婚。

可汪妍知道慕舟变成这样,不单单是因为订婚这一件事。

那样的童年和家庭,让她长久地不被爱、校园时恋爱不如意,被断联分手;在公司经历了高压,高强度加班,被上司不断施压否定;

做巧囊手术,也是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当时,麻醉退去后,她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和父母家人彻底决裂,电话拉黑,微信删除。

最后,就是被不喜欢她的许泾河母亲拉到订婚现场,让她看许泾河订婚……

这一切带来的被丢弃、被扔下的感觉,都让她觉得前所未有地痛苦。

压垮骆驼或许只需要一根稻草,可付烟对她做的,已经不是一般的羞辱了。

事实上,对已经承受了如此多、如此久痛苦的慕舟来说,每一件事都足以一下击垮她。

只是她已经足够坚强,已经忍耐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事,久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出院后,因为痛恨自己、觉得因为这些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自己很没用,慕舟把精力全放在了康复训练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练习走路,腿没有知觉,她就用手搬着腿往前挪,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快点工作。

可汪妍知道,这根本不是办法。

慕舟不是在康复,她是在惩罚自己。

后来,还是在汪妍“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经历了瘫痪,身心都受到极大伤害”的劝告下,慕舟才休息到了现在。

汪妍清楚慕舟急于工作的原因。

她知道,慕舟要是不把工作装满脑子,会出事。

可她也知道,如果慕舟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工作里,不顾压抑着的情绪和遭受重击的身体,不定什么时候,心里积压的那些,会再次将她压垮。

那样只会出更大的事。

难道再生一次病?

汪妍想都不敢想。

可慕舟不愿意就这么整天闲着。

那段时间,汪妍的工作室刚创办起来,没什么知名度,只能再这个熟人、那个熟人的介绍下接点小活,为以后接大公司的招标积累经验。

工作室为了节省资金,没租大办公室,就干脆在汪妍家里线上办公。

后来,有了点小钱后,她们在朝阳区最靠边的一个园区,租了间小房间,那房子墙皮有点脱落,窗户也关不严,漏风漏雨。

打扫卫生、搬桌椅也都是慕舟和汪妍两个人自己上手,干得满头大汗。

当时,慕舟自己也才重新学说话、学会走路没多久,天天都是大把大把地吃药。胶囊药片,她闭着眼睛往嘴里塞,像吃糖豆一样。

她三天两头往公司跑,能帮着做什么就做点什么,端茶倒水,接电话,整理文件。后来越做越多,行政、人事、活动策划、运营、文案、视觉设计,她都做过。

后来,公司来了其他人,终于初具规模了,慕舟不想给汪妍增加负担,便主动说自己线上办公做Free,如此,汪妍按项目给慕舟结算薪资即可,慕舟不用拿固定工资。

这样汪妍公司这边缴纳社保的压力也小一点,慕舟自己也能有一些灵活的收入。

那时候,真的太难了。

汪妍看了看一脸灰白的慕舟,没再说话。

天花板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映得格外分明。

过了会,慕舟突然抬起头,开口问:“姐,我入职你的公司,会不会被人说是关系户?”

慕舟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又带着一点点玩笑的意味。

汪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点了点慕舟的额头:“想什么呢,姐姐,真正做业务的项目组现在还是只有咱们俩,除了我,就是你,谁说你啊?”

话音落下,慕舟惊讶地啊了一声。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恹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动的表情。

“啊什么啊,小慕舟,这回你又得给我做回小长工了!”

汪妍笑着,声音里带着亲昵。

慕舟的唇角弯了一下,笑着往汪妍怀里钻,像个小动物一样,把脸埋在汪妍的肩膀上,蹭了蹭。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会。说了些关于公司和未来之类的有的没的话。

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汪妍看了眼手机,说:“走吧,咱们去吃好吃的去。”

然后,她们一起去了青年路的朝阳大悦城,去吃自助烧烤。

到烧烤店时,已经八点了,正是饭点人多的时候。

大悦城里人来人往,热闹得有点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慕舟和汪妍排了会队,站在等位区,前面还有好几桌。

排队的时候,汪妍看到慕舟一会接一会失神发呆。

汪妍问她怎么了,慕舟笑着低声说“没什么”。

汪妍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来了北京后,汪妍没从慕舟说的话里听到半点带有希望和憧憬的话。她总是能从慕舟的语气里感受到绝望和死亡的意味。

汪妍也知道,因为从前的事,慕舟早就没什么想活下去的念头了。

要不是她看得紧、要不是慕舟舍不得她,慕舟只怕康复了,也还是会吞药。

等了约摸二十分钟的时候,终于轮到了她们两个,服务员领着她们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一个人拿蔬菜和肉类,一个人拿冷饮和冰淇淋,忙个不停。

慕舟端着盘子穿梭在食物区,挑挑拣拣,犹豫不决,又什么都想拿一点。

也就是这时候,汪妍才鲜少看慕舟的脸上有了大笑。她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这才有了点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应该有的鲜亮。

坐下来开始吃后,慕舟根本没吃多少。

她面前摆着满满一盘子食物,烤肉滋滋地冒着油,她只是机械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整个过程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长期抑郁的情绪压抑着慕舟的食欲。

吃了一小会儿后,她开始坐在桌前发呆,眼神逐渐涣散,像灵魂出窍了似的,仔细看去,眼睛里全是迷惘和泪。

汪妍并不责怪慕舟和她出来吃饭一副像是给她甩脸子的模样。

她知道,不说在这偌大的北京城,哪怕是在盛泽故地,除了她,慕舟身边是真的什么人都没了。

她几乎是她身边唯一的值得信赖和托付的朋友了。

慕舟敏感。在察觉到自己这副没什么食欲的状态,可能会影响汪妍后,便放下了筷子,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赖皮的模样,说:“哎呀,我吃累了,得歇歇,姐你继续战斗!”

说着,还做了个加油的动作,眼睛里故意挤出一点夸张的神气。

汪妍也被逗笑了,她笑着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盘子里还剩最后几片肉,蔬菜也只剩了一点。

汪妍喝了口水,忽然说:“我十一国庆假期会回盛泽家里一趟。”

只是听到盛泽两个字,慕舟心底一跳,拿着筷子的那只手立刻僵住。

慕舟的反应让汪妍心底一沉。

几秒后,慕舟眼眸垂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她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定了定神后,她抬眼望汪妍,速度很快地做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眼里再没了刚才的情绪。

看慕舟如此,汪妍本来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回盛泽的念头打消了大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要提盛泽,可汪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慕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盛泽一趟?”

慕舟弯了弯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后,将视线转移到窗外。

汪妍已从她的反应中知道了她的态度。她没再追问,拿起手机给对面的人发去了微信消息。

将近十点的时候,两个人吃得差不多了。

慕舟因为吃了饭容易晕车的原因,和汪妍拥抱道别后,自己坐地铁回家了。

之后,汪妍也驱车回了自己家。

-

第二天是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空气里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

慕舟接到了汪妍叫她来一趟公司办理全职入职事务的电话。

慕舟怕增加汪妍工作室的负担,本来还有些不愿意,可汪妍说工作室比之前的情况好了很多,她不想委屈了慕舟,电话里汪妍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要她带齐证件,说让她快点来,请她喝咖啡。

慕舟乖乖坐地铁去了公司。

可等到了公司,她却见到了景平。

这让慕舟吓了一跳。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意识躲着盛泽那边的人的心思,差点促使她拔腿跑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慕舟知道,景平来北京,代表那个人知道她在北京、知道她和汪妍姐在一起了。

片刻后,景平主动开口说了声“好久不见”。

他声音不轻不重,像老熟人那样亲昵、友好。

见对面已经主动打了招呼,慕舟也不好再挂脸。她强制止住了自己逃跑的冲动,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景平倒是没提和许泾河有关的任何,一门心思和她寒暄。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慕舟的声音有点冷。

景平瞧着冷淡不少的慕舟,继续问:“身体还好吗?”

慕舟知道景平是查不到她以前的病历和住院记录的,觉得他这句话大概就是普通地问好,便回答道:“挺好的。”

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接着,景平又问慕舟最近忙不忙。

因为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有些尴尬,慕舟也不想在这种气氛下再聊下去。

她垂着眼,终于挤出了一个笑,答道:“还成,不忙。”

景平无从得知慕舟现在对许泾河的态度,只觉得距离许泾河订婚那事已经过去半年了,且看着眼前的挂着笑的慕舟慢慢放下了心防,他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一个“许”字。

后面两个字还没吐出,只是一个“许”字,他便看到慕舟脸上挂了冷色。

他止住了后面想说的话,沉默片刻后,叹了声气。

几秒后,他从包里拿出来一张支票。

他的手指按在支票的一角,一边递给慕舟,一边说:“这是他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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