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慕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支票。
她没接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支票上的巨额数字。
如果把这看作是分手费,也算是一笔天价分手费了。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经历被人拿钱砸的体验。也没想到以前在小说里、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
景平看她沉默着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又往慕舟的方向推了推支票,然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他倾了倾身子,拉近了距离,继续道:“慕舟,你可以当这是你上学那事的赔偿,或者可以当是分手费,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你应得的,他希望你收下。”
像是怕慕舟觉得他姿态高之类的,景平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
慕舟从没想过要许家或者许泾河给什么赔偿。
而且,现在时隔多年,她自己也无法想象就算当初她没有被付烟插手学业,她会经历怎样的人生。
所以,有没有赔偿,现在的她似乎都不是那么介意了。
沉默片刻后,慕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景平的眼睛。
她目光平静,淡淡地说了句:“我不需要。”
景平看着慕舟,忽然觉得她人变得比之前还要冷淡很多,脸上、行为上的倔劲儿和狠劲儿也回到了从前上学那会。
看慕舟这么决绝,景平默了会。
过了片刻,他才又劝了句:“他只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慕舟没再说话。
大概十多分钟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慕舟起身站在门口,景平也起身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摆,把那张支票重新收回包里。
慕舟最终还是没有要。
没多久,汪妍从会议室外走了过来,朝景平走过来,送她出去。
因为知道景平这次是带着什么使命来的,汪妍并没多问什么。
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对景平说了句:“不愧是一把手了哈,现在出手就是阔绰。”
景平听出来了这话有点嘲讽给支票那位的意味,只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之后,便文不对题地和两人告了别:“再见,慕舟、汪小姐。”
事实上,景平刚走,慕舟就有些后悔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景平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想,汪妍姐的公司现在正需要投资,公司最近接了几个项目,账上的钱是维持不了几个月的运转的。如果她接受了那张支票,正好可以拿去给汪妍注资,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
她忽地后悔起来:哎,她清高个什么劲儿,正是用钱的时候,有钱不要是傻子!
后来,办完入职手续后,她和汪妍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慕舟把这事告诉了汪妍。
汪妍听完,故作一脸严肃指责模样,双手叉腰,眉头皱在一起,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对哦,慕舟宝贝,啊啊啊啊啊!!你耽误了咱们公司进军世界五百强的进度!”
慕舟和汪妍都被这话逗笑了。
两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笑得咯咯响,笑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笑过后,汪妍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表现出她对这事的态度:“好慕舟,好姑娘,做得对。他以为钱就能补偿你受的伤害了?”
汪妍顿了顿,握住了慕舟的手,继续说,“不过,你说你收了的话,想要投资公司,我还真挺感动的,姐姐没看错你!好慕舟!”
两个人又叽叽喳喳地畅想了一会公司成为世界五百强的画面。
汪妍说得眉飞色舞,说要在国贸整租几层写字楼,还夸下海口说要给慕舟配专车接送,说得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
之后,两人便开始忙工作了。
晚上六点下班后,慕舟回了家。
门一关上,整间屋子就暗了下来。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走到窗户前,慕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景平和她谈话中更细的一些细节,开始在她脑海中重现。
景平告诉她,许泾河已经正式接手了集团的管理,生活也还不错。
景平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还不错”这个模棱两可的词,在慕舟脑子里被反复咀嚼,变出了无数种味道。
加上她的脑补,一副许泾河婚后生活美满幸福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没过一会,她又开始骂自己是傻瓜笨蛋。人家都订婚结婚、生活美满幸福了,她想个什么劲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分钟,慕舟便止住了思绪。
她坐起来,用手心胡乱地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像没经历刚才的状态似的去洗漱了。
-
第二天上午,慕舟按照和汪妍的约定,去机场送机汪妍回盛泽。
阴天的北京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国庆假期去机场的路上车子很多,慕舟堵了好一会车。
因为昨晚是放假当晚,汪妍和朋友喝酒放纵太晚,她脸上挂着倦色,妆都没怎么化,墨镜都差点就要遮不住黑眼圈了,人也是一副像随时会瘫倒在候机大厅的地上睡过去的模样。
慕舟和汪妍在机场外碰面。
国庆出行人太多,两个人在外边等了一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汪妍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和慕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昨晚她听说的八卦,说到激情之处眉飞色舞,黑眼圈都挡不住她的八卦之魂。
这时,机场响起了飞机晚点的通知。
广播里的女声很温柔,说因为天气原因飞机晚点,候机的几排座椅上立刻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抱怨声。
汪妍也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之突然吓得旁边的旅客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手指着机场语音传来的方向,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表情夸张得像个表情包:“不是……我顶着这么大的黑眼圈来赶飞机,居然晚点??我都想回去再睡会了……”
慕舟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拍了拍汪妍的手臂,示意她别激动。
这时,有一个背着又大又重书包的外国人,带着浓重的英语口音,说得又快又急,脸涨得通红,手也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看着几乎就要和工作人员吵起来。
机场的工作人员用流利的英语一遍一遍地向他解释,安抚他。
慕舟和汪妍二人的注意力也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这时,慕舟耳边传来了新的广播声。
“许泾河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501次前往上海虹桥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登机口即将关闭。请您听到广播后,立即前往28号登机口登机。谢谢!”
慕舟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汪妍,眼睛里全是惊惶。
汪妍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也愣住了。
接着,她看到慕舟的脸色开始发白,颧骨、脸颊,甚至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汪妍抬起半边身子,极快地环视了一圈,忽又坐下,她又看了一眼慕舟的神色,瞪大了眼,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定了。
她以为只有景平来了北京……
怎么?他也来了?
汪妍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她不确定。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重名重姓?
渐渐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了机场广播里还在播放着航班信息和远处那个外国人与工作人员的争执声。
汪妍想看个究竟,索性站了起来。
她装作去拿充电宝的样子,从座位边走出去,再次环视了一圈,目光快速地扫到一个在大厅里大步快跑的人身上——他正在打电话,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拿着一个行李箱。
她看清楚了,松了一口气。
黯然坐下后,她轻拍慕舟,温柔说:“不怕不怕,不是他。”
慕舟的心跳回原处,却仍在扑腾不停。
她掩住脸,手指盖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
下一秒,脸颊上一道细细的水流下来,从指缝间滑过,沿着手背往下淌。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汪妍眼看她紧紧地捏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手臂在颤抖,虽在极力地压抑声音,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哭声吞回肚子里,但还是惊动旁边的旅客了。
有人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汪妍贴近她身旁,用身体遮住了看向大厅方向的视线。
她把手搭在慕舟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很急:“重名而已,不是他,不会这么巧的。”
慕舟听了汪妍的话,吸了口气,她想控制住自己,但却完全没办法。
她觉得喉咙被呛住了,堵得难受,一种窒息感也在这时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慕舟边哭边陪汪妍等飞机,眼泪流了一个小时。
临登机的时候,慕舟和汪妍告了别。
她们拥抱了一下,慕舟把头埋在汪妍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
汪妍提着手提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舟站在玻璃墙前,侧身对着她。
汪妍看到慕舟单薄的、微微佝偻着的轮廓,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她那种惯常的、淡淡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看着慕舟的状态,汪妍心里很担心。
她知道,因为从前的事,她求生的念头本就很低。
想到这些,汪妍开始犹豫自己今天是不是不要离开北京比较好。
因为慕舟不想活的心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怕死了。
今天机场又出这么一遭事,这个假期,慕舟怕是要出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