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泾河的母亲付烟给慕舟打电话,是慕舟没想到的。
付烟说要和慕舟见一面。
想到自己已经离职的情况,慕舟只觉得大概是有权有势的付烟,知道了她离职的消息,要劝她早日离开盛泽之类的。
慕舟觉得见一面也好。
刚好见面的时候,她可以告诉付烟她已和许泾河断得干干净净,他们往后也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她也要告诉付烟,她会离开盛泽,让付烟不要再去打扰她父母一家的生活,再做出泼油漆那些事。
出于这样的目的,慕舟答应了付烟的见面。
付烟在电话中告诉慕舟,她等下派司机开车去接慕舟。
傍晚将近六点的时候,付烟的司机接到了慕舟,付烟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慕舟温顺又带着点骨气地说了声“付阿姨好”。
付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些冷地点了点头,便让司机开车了。
慕舟本以为是两个人会就近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却发现车一直在往盛泽的另一个区开。
她问付烟她们这是要去哪,付烟也没多说,只是告诉她,她们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大概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了东太湖府大酒店,慕舟和付烟一起下了车。
慕舟站在东太湖府酒店门前,目光扫过酒店正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应生,笑意盈盈,态度也恭敬。
往里望去,她隐约能看见几栋独立的楼阁错落分布,每一栋都有独立的入户庭院,**性极好。
东太湖府大酒店是一座苏式园林建筑,白墙黛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雅致,曲径通幽处隐约能听见流水声,空气中也浮动着香木的气息。
慕舟听说过东太湖府大酒店,她知道这里是富商、大佬的公子千金办订婚宴、结婚宴、生日宴的地方。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慕舟已经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几乎是毫无征兆,一种本能的恐惧从她的脚底窜上来,像是看到了猛兽或是什么令人害怕的景象,慕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逃命似的,她开始往后退。
这时,像是看出了慕舟想要逃跑后退的想法,在慕舟的脚还没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付烟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慕舟僵在原地,她抬起头,对上付烟的目光。
付烟看着慕舟,似笑非笑道:“慕舟同学,是在怕什么、躲什么?”
像被刺痛了痛处,慕舟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一阵一阵地传来痛感。
她怕什么?她有什么好怕的。
慕舟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告诉自己:她被断过学业,被车撞过,被泼过油漆,她和许泾河之间断得干干净净,和家里也没了任何联系,连可能会被付烟拿来威胁她的工作,都已经主动辞掉了。
她一无所有,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些,慕舟咬了咬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付烟。
虽然眼眶还有些泛红,可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丝倔强。
“没怕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怎么,付女士是要请我吃饭?”
付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接着,慕舟看见付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她听到付烟一字一顿地说:“吃饭怎么配得上今天这么盛大的场合,是请你看一出好戏。”
这让慕舟有些愣住。
片刻后,付烟拉着慕舟一起往三进门的一栋楼的方向走。一路上,付烟就站在她身侧半米远的地方,脸上挂着那种她看不透的表情。
后来,两个人一起上了一栋楼的二楼。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慕舟低着头,只能看见付烟那双精致的高跟鞋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迈。
快要迈出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慕舟抬起头,看见了宴会厅旁边的装饰。
光滑的绸缎从天花板垂下来,挽成精致的花球,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红玫瑰和白色洋桔梗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宴会厅入口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最显眼的是入口处立着的一幅巨大的迎宾海报,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恭贺许泾河先生与蒋姝小姐订婚之喜。
只是瞥了一眼,慕舟就开始发抖。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血好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浑身冰凉发僵。
就这样,她僵在台阶上,感受着什么东西从她的心脏蔓延到四肢,不受控制,也无法压抑。
几秒后,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可付烟还在往前走,她的眼神拽着慕舟,像拽一个只有躯壳的木偶。
两个人快要走到一个叫“同心”的宴会厅门前时,慕舟瞧见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许泾河。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裁剪考究,衬得他肩宽腰窄,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可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西装也像是生生挂在身上一样。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极了。
慕舟看见许泾河站在宴会厅门口,笑着和一位穿着深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眼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和威严。
许泾河对那男人的态度很恭谨,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小心翼翼,他微微侧着身,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姿态。
慕舟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就是蒋桢蒋部长——许泾河的准岳父、他未婚妻蒋姝的父亲、为许泾河家的医药集团与政府重要合作项目创造机会的关键人物。
客客气气地将中年男人送进了同心宴会厅后,慕舟看见许泾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变了味道,变得模糊难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自嘲,他的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和疲惫。
仅片刻,那笑便转瞬即逝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许泾河脸上又恢复了苍白。
这时,许泾河侧身的瞬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母亲和慕舟。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一刻,仿佛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忽然被什么打破,陷入了寂静。
其实不是真的安静了,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宾客们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背景音乐声,所有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外面,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在脑子里回响。
许泾河紧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直线,视线在不远处的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从母亲付烟到慕舟,再从慕舟到付烟。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痛苦。
可因为怒火,他脸上又浮现出僵硬而暴戾的神情,他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几乎瞬间,他整个人都几乎颤抖起来。
那个表情,像是那种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时才会有的。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许泾河自己知道,他是拼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控。
慕舟看着眼前的一切,迎宾海报、同心宴会厅、玫瑰……
今天是许泾河订婚的日子。
付烟带她来,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切。
慕舟以为自己不会痛了。
面对付烟之前,看到这些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可以云淡风轻地说“我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许泾河穿着西装站在订婚宴门口和别的女人订婚,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会痛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刀生生剜进她心脏那样痛。
渐渐地,她看向许泾河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失焦,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看了付烟一眼,掀了掀唇,想要出声说点什么,却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仅仅几秒,慕舟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只是对面的许泾河恍了一下神的功夫,慕舟猛地转身,逃跑似的飞快地往外跑去。
见慕舟跑掉,许泾河瞬间慌掉了,他刚要拔腿迈出脚步去追,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旁的景平死死扣住胳膊。
景平的声音很低:“许泾河!你冷静点!你不看看今天什么场合,你能出得了这个门吗?”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派人去找她。”
景平的话音落下,便去拉着许泾河的胳膊,准备把他往回拽。
可就在这一瞬间,景平忽然感觉到许泾河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身体朝前倾去,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这场景着实把景平吓了一跳,他立刻伸手去扶许泾河的胳膊,扶上他的时候,景平侧头看到许泾河已经一头的虚汗了,也不知是哪里在痛,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摇摇晃晃地就快要半跪到地上去了。
景平慌了。他和许泾河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个样子。
他第一次觉得,许泾河可能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一刻,景平听到许泾河沙哑又颤抖的声音。
他听见许泾河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找个空房间,扶我进去。”
景平立刻照做了。
他扶着许泾河勉强走了几步,好不容易进了一间没人的房间,把许泾河扶到一个椅子上后,他去锁房门,手刚碰上锁扣,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景平猛地回头,看见许泾河从椅子上滑落,他用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弓成一个痛苦的弧度,因为无力,他又不得不趴在地上低低地喘了口气,呼吸的声音也弱到几不可闻,看上去虚弱无比。
可下一秒,像是被什么彻底惹怒、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痛都发泄出来,许泾河魔怔了一般,他压着声音痛苦地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极了哀嚎。
为什么?
他已经和慕舟断得干干净净,他按母亲的要求去了国外,他按父母的要求和蒋姝见面相亲,为了集团的利益来了订婚宴。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都掐灭了,他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母亲为什么还残忍地让慕舟亲眼看到他订婚来折磨他?
许泾河的神色瞬间变得爆裂,像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他整张脸都因为疼痛扭曲了。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地攥住了桌布的一角,将桌布一把扯了下来。
瞬间,桌上的碗筷、酒杯、花瓶、装饰品,所有东西都随着桌布一起被拽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瓷器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酒水洒了一地,
下一秒,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一大片星星点点在飞舞,心脏处也似有几千万根针朝他狠狠刺入,紧接着,一股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爆发出来的绞痛一下一下撕碎了他的胸腔。
几乎是瞬间,一股他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突然从胸腔喷出。
许泾河吐了一大口鲜红的血。
他没有立刻晕过去,在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出了什么状况后的几秒,他缓缓闭上了眼。
景平被这场面吓得都快要喘不上气。
他愣在原地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几个跨步快速跑到许泾河旁边,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许泾河!许泾河!”
景平的声音在发抖,他拍了拍许泾河的脸,他的脸冰得吓人。他用手指探上许泾河的颈侧,感觉到脉搏还在跳,虽然很微弱,但还在跳。景平松了一口气,又马上提起了心。
几乎是同时,碗筷酒杯碎掉的巨大声响吸引了房间外的宾客和服务员敲门,他们在门外询问是谁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景平慌得不行。
他知道许泾河吐血这事有多大,许泾河是许家独子,他的安危对集团和许蒋两家关系的维系有多么重要。
这事不能闹大。
景平立刻给许泾河的助理陈秘书打了电话,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他要陈秘书立刻联系酒店工作人员清空许泾河所在的宴会间外的所有人,同时,叫许泾河的父亲来。
陈秘书知道事情轻重,只是几分钟的时间,房间外嘈杂声就消失了,房间外的人也已经被请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各个宴会间的门也都紧闭着。
片刻后,景平打开了房间门,看到房间外站着许泾河的父母。
几分钟后,许泾河被秘密送去了自家的医院。
进入急诊楼的那一刻,许泾河还没彻底失去意识。
恍惚间,他再次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不顾一切,发了疯似的从台阶上跑下去。渐渐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那是他活了半辈子以来最爱的女孩,他好不容易找回,却又再次失去。
许泾河知道,今生慕舟都不会再回来盛泽了。
她会永远躲着他,不会再和他有一丝一毫联系。
许泾河尝试睁开眼,却被明明灭灭的顶灯刺痛了全身。
几秒后,他闭上了眼,周围的世界变得黑暗无比。
这天晚上,慕舟因为失语和神经系统疾病被抬至东大附属医院抢救,后在汪妍的陪同下转院到北京。
她离开了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