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提出辞职的瞬间,慕舟只觉得如释重负。她在这段时间遭受的委屈也在这一瞬间喷发了。
辞职的话音落下,慕舟低下头,眼泪终于哗哗流了下来。
另一头,胡栗和KK那边也像是达到了目的似的,两个人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
胡栗在线上会议室用一副自己对这事儿很为难的语气,问慕舟是不是真的确定要离职。
而KK在一边与胡栗一唱一和,她劝慕舟工作还要继续进行,同事之间是要慢慢磨合的,她让慕舟不要冲动辞职。
可慕舟已没有心情再和她们纠缠了。
因为已经看清楚两人真实目的,慕舟没怎么应承她们的“挽回”,她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将话题再次转移到工作上。
她告诉胡栗和KK,自己在离职前会按照胡栗排的那个排班表去执行,接着,便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她们二人沟通推送文案的事。
只是,慕舟这样的状态似乎震惊到了屏幕那头的二人,她们是有想让慕舟离开的意思,却没想过慕舟真的会立刻提出离职。
慕舟的话音落了很久,她们大半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慕舟说辞职的事上。
工作对接了将近一个月,在胡栗和KK的眼里,慕舟一直都是逆来顺受、柔柔弱弱的样子,像今天如此决绝的慕舟,完全不是她们认识的样子。
其实,慕舟自己也觉得刚才说离职的她,陌生无比。
像是出现解离状态似的,慕舟如同一个旁观者,出现了刚才说辞职的人是自己身边的某个同事,而不是自己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看向四周和电脑屏幕的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边会有沙发、为什么面前会有三个工作机、为什么电脑屏幕上会有一个又一个word文档、表格、ppt、稿定页面……
她本以为自己在下班的路上来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约半分钟的时间,慕舟的思绪才被胡栗和KK的声音拉了回来。
理智的思绪回来后,慕舟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意料之中得没什么后悔的情绪。
之后,三个人便继续对接工作了。
下班后,在慕舟值班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些事。
当时,慕舟正在照常制作夏清姐每个月都要求她做的KOL创意活动提案,手机忽然不停震动起来。
慕舟本以为是胡栗和KK发来的工作的消息,打开手机却发现是夏清姐私发给她的消息。
一条、又一条……
是夏清在问慕舟为什么突然提了辞职。
虽说慕舟真的不喜欢胡栗和KK,却也没想在夏清这里多嘴提她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矛盾,她不想让胡栗和KK觉得她在背后告状。
慕舟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后,她一字一字地告诉夏清,她提离职是因为个人身体原因。
其实,这话不假。
先是汪妍离职,慕舟手头上增加了不少原本她的工作量。胡栗和KK接手汪妍的工作后,慕舟的工作不少反增,最近这段日子,她又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还有她和许泾河之间的事,慕舟实在是精疲力尽。
抑郁、吃不下、睡不好……
昨天又磕到韧带,今天的精神状态也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她真的觉得累极了。
夏清自然不信慕舟所谓的个人原因,她安抚慕舟,让她不要着急,谨慎考虑离职的事。慕舟暂时温顺地答应了。
隔周周一的早上,慕舟收到了胡栗回复她的同意她离职的邮件。
也是看到回复邮件的瞬间,慕舟才真正有了和这份工作、和胡栗没任何关联的感觉。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您的离职申请已审批通过”看了足足十几秒,边看边用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着,不知闷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积在胸腔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挤似的,吐气的瞬间,慕舟肩膀也塌了下去,她的整个身体也都软了,她把后脑勺抵在身后的靠椅上,闭了闭眼。
一切都结束了。
她再也不用每天紧绷着守护汪妍和她做出来的那些工作成果。也再也不用若无其事地忍受胡栗和KK明里暗里的恶意。
她终于可以不再战战兢兢地和胡栗对接工作了。
事实上,仔细想想,慕舟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胡栗的——她怕胡栗的微信消息,怕她开会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想到这些,她的脑子里就涌上了别的东西。
她想起来胡栗架空她的那些手段,开会不叫她、抄送列表里永远没有她、不再让她参与重要项目。
这套流程她太熟悉了,和当初茹樱如开除汪妍姐的手法如出一辙——先边缘化,再逼你自己走,省了赔偿金,省了劳动仲裁的麻烦,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更让她心酸的不是这些。
她想起来现在的KOL架构图,那一张张清晰的KOL年策PPT、一条条定义明确的工作流——那是汪妍姐带着她,多少个晚上加班,一遍遍推翻修改完成的。
她们那时候多拼啊。
那时,KOL要从0到1搭建起来,汪妍姐给她俩一人冲一杯速溶咖啡,两个人对着电脑按照夏清姐的意见一遍遍修改PPT,改到眼睛发涩了就轮流滴眼药水,然后继续。
现在那些东西,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慕舟吸了吸鼻子,鼻腔里酸涩的劲儿往上涌,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汪妍的对话框,她想把自己已经辞职的事情告诉汪妍姐。
消息发过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打了最简单的一句:“姐,我辞职了。今天邮件批下来了。”
像是就在等待手机消息似的,汪妍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通语音电话直接打过来的。
慕舟接起来的瞬间,就听到电话那头汪妍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句带着明显震惊的语气:“怎么这么突然?什么时候提的离职?”
“也不突然……上周五提的,”慕舟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OA系统和邮件都已经审批了。”
“我是有想过你会被……”
汪妍没把“开除”两个字说出来,顿了一下,改了口,“会被他们搞。但是我没想过这么快。”
汪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心疼的意味:“宝贝,你跟我说,是不是受委屈了?”
慕舟本来想说“没什么好说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简单地说了周五那天她居家办公发生的事。
她说得很克制,没带太多情绪,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把事实一条一条列出来。
可汪妍听着听着就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过了很久,汪妍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她们知道值班的强度吗?每天值班到12点,就问她们能不能受的了?还直接说‘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这不明摆着让你提离职吗?所以,就是从她们两个接手我的工作后没多久,你就一直在被针对……”
“差不多吧。”
慕舟咬着嘴唇的肉,没让自己发出什么不该发的声音。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那点眼睛里的湿意逼回去,然后她听见汪妍说:“我当时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你以前跟着我,什么都听我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谁都想要用自己亲自招来的嫡系,后面接手的人,怎么容得下你,我就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
“姐,人家有心搞你,任凭你再能忍、再能坚持,又能如何……”
汪妍强硬的语气难得软和了些,“我当时要是把你一起带走了,你也不用受这几个月的委屈了。”
慕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宽慰为自己抱不平的汪妍,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沉默着听汪妍在电话那头叹气,然后听见汪妍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慕舟,你别难过,离开那种动荡的公司,真不是什么坏事。你听我的,你提离职是对的。”
汪妍的话音落下,慕舟很奇怪,同样的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慕舟大概只会觉得是客套。
可汪妍姐说这话,慕舟听着,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竟然真的松动了一点,连带着那些没有守好汪妍姐工作成果的愧疚,甚至都淡了一些。
慕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姐,你别担心我,我现在反而觉得挺开心的。”
“真开心假开心?”
“真的。”
慕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因为她发现这好像确实是真话,"就是想到咱们以前完成的工作成果……有点心疼。”
汪妍笑了一声:“嗐,那点工作成绩算什么,别想那个了,你现在不是也有时间了吗?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了,有时间多出去放松。”
“嗯,接下来一个月还要交接,但也没什么大的事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是吧,”汪妍的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你这一辞职,咱们俩又有大把时间可以约着见面了。对了,我跟你说,你送我的那条钻石项链,我收到了。”
慕舟嘴角弯了一下。
“好大一颗钻石,”汪妍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你也真是的,我就手术后照顾了你几天,你至于送这么贵的东西吗?太破费了。”
“姐,当时我真的很难受,而且……”
慕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你以前在公司护着我那么多次,我才是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
“行了行了,咱俩之间就不适合说这些话,再说我要哭了,呜呜~”
汪妍笑着打断她,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项链真好看,我这两天出门都戴着,这钻石比我几个已婚的姐妹的钻戒都大,我跟她们说,是我小妹妹送我的,真爽啊。”
慕舟终于笑了出来,后来,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气氛才慢慢从刚才的沉重里走了出来。
聊到后来,汪妍忽然收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哎,慕舟,我跟你说个正事。说真的,经历了和茹樱的那些事后,我越来越觉得为别的公司工作,真不如自己做老板,我打算在北京自己创业,自己做一个创意工作室。你考虑不考虑离开盛泽后来北京,来北京跟我一起做?”
慕舟愣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脑子里的反应慢了半拍才跟上来。
汪妍姐要自己创业?
这个消息让她惊讶。她不是觉得汪妍做不到,恰恰相反,她觉得汪妍姐太厉害了,厉害到创业这个词放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正让她惊到的是后面那半句:汪妍邀请她一起。
“我?”
慕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以置信,“姐,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慕舟沉默了几秒,垂下了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因为从小就听惯了“你不行”“你不如谁谁谁”这样的话,这些评价也像水一样渗进她的骨头里,因为渗得太久,她几乎是没了半点自信。
汪妍姐怎么会想邀请她呢……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慕舟就把它按了下去。她知道如果把这个疑问说出口,汪妍一定会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列举她有多好,而汪妍那种认真的列举,会比任何夸奖都让她想哭。
“姐……”
慕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得想想。”
“不急,换城市也不是小事,当然得想想。”
汪妍的语气很轻快,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反正你现在也提离职了,你趁这段时间好好考虑。”
“嗯。”
慕舟答应了。
挂了电话之后,慕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离职、北京、创业、汪妍、重新开始。
这些词和最近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打着转,搅在一起,让她有些分不清楚这些是否真实。
慕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汪妍收起手机后,一个人沉默了很久,眼神里也有一种慕舟没有看到的复杂。
汪妍没告诉慕舟实情,她邀请慕舟去北京的念头,并不只是因为她想和慕舟一起创业。
几天前,她和一位朋友吃饭,因为那位朋友和许泾河订婚对象的蒋家沾点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许泾河的婚事。
当时,朋友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许家那个独子,下个月初就要和蒋部长的女儿举行订婚宴了。”
汪妍握着杯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下个月初订婚宴……
可慕舟还在盛泽,她随时可能撞见许泾河、或者从谁那听到许泾河订婚的消息。
她不想让慕舟知道这些——不管是从共同的同事那里、从社交媒体上,还是从任何一个该死的推送通知里收到华东地区最大的医药集团公子订婚的消息。
所以,当汪妍听慕舟说她已经辞职的时候,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庆幸。
虽然慕舟和许泾河已经分手了,可她知道,慕舟对许泾河的感情不比许泾河对她少。
她真的不敢想,慕舟知道许泾河下月初订婚,或是看到许泾河订婚的场景,会出什么事……
至于北京创业的事,她当然是认真的。
她确实需要慕舟,也确实想和慕舟一起做点事情。
汪妍熄灭了手机,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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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审批通过后的日子过得比慕舟预想的要慢。虽然提了离职,正式走人却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一个月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处理手头的工作,做交接文档,只是上班的心态,已经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了。
这期间,夏清线上、线下找过她两次,但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再劝。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直到正式离职那天下午,慕舟订了个小包间,邀杨然、夏夏和光佳一起聚餐,是吃饭,也是告别。
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菜点了七八个,吃到后面大家都有点舍不得。
杨然眼眶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夏夏倒是没忍住,端杯子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光佳话不多,但一直在给慕舟夹菜,夹到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慕舟笑着说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可她自己端起杯子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哽咽起来。
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慕舟彻底离开了同事和公司。
正式离职的第二天,慕舟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因为无法承受,断掉了。
这天,她做了七八个梦,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是她掉进了一个悬崖。
奇怪的是,悬崖下面不是黑暗的、空荡的。相反,下面有很多人。
在她正前方,是她的父母、姐姐李慕歌,他们一家人在游乐园玩耍。她的左手边,是汪妍姐抱着电脑,边叫她开会边塞给她一个棒棒糖。右手边,是她从前在盛泽上学时候的场景。
因为觉得同时出现这些画面太过荒唐,慕舟陷入了深深的不真实感中。
她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奇怪的地方,可转身的瞬间,是许泾河挽着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
慕舟在惊叫声中醒了。
因为醒的很早,也是真的睡不着了,她便在沙发上发呆,呆呆地看着阳台外的景色。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像是被什么控制了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能说清楚为什么出门、什么时候出门的。
早上醒来后,她好像只是看了会阳台,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换了衣服,出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刺眼的光已经打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她睁不开眼。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马路上。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站在马路中央,就像在棉花上走路,脚底下是软的,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雾,声音也好、光线也好,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不觉得害怕,她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站在原地,花了好几秒去想自己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慕舟第一次失去记忆。
片刻后,理智终于回来了点,她想,既然都出门了,索性在外逛逛吧。
就这样,慕舟一个商场一个商场地逛过去,她试了好几件不太需要的衣服,买了一个根本不需要需要的包,还在化妆品柜台试了一个她平时绝对不会尝试的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但还是买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她把购物袋随手扔在玄关,衣服也没换,就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床单有点凉,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很舒服。
慕舟蜷了蜷腿,把自己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是闭眼的同一秒就睡了过去。
因为手机调了静音,没有任何工作消息来吵她,她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只是,这个觉又沉又长,像沉到了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没有梦,也没有任何意识,只有一片安静的、无边的黑暗。
回到盛泽九个月以来,这是慕舟唯一一个安稳觉。
可事实上,她也不过是睡了两三个小时的光景。
最后,慕舟是被电话震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的时候,慕舟的意识还浮在很浅的层面上,思绪还没完全回到脑子里。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壳,她把手机捞过来举到眼前。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那串数字又让她觉得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她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声音很稳,不急不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慕舟同学,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手机对面话音落下的瞬间,慕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呼吸也停了一拍。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也泛起了一层血色。
根本不需要对面的人做自我介绍。
即便这个声音她听过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听都让她印象深刻到不可能忘记。
手机那头是许泾河的母亲——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