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泾河晚上回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翘着二郎腿，一手点燃了烟，一手拨通了他爸的号码。
许泾河的父亲创立了一家私人医院，早年为了经营医院，和商界政界的人都打过交道。慕舟公司的何蒋何董事，和许泾河父亲算是旧识。
许泾河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父亲在电话那头没多问，只说了句：“我联系一下何董。”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许泾河刚洗完澡出来，瞥了一眼手机，没任何动静。
果然，这个无情的人无事从来不会给他打电话。
他想到慕舟在咖啡厅对他的态度，虽然心里有火，却还是不放心，他给她打了电话。
慕舟正在家里办公，她看了一眼屏幕，愣住。
分手后，她已经很久没和他打过电话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发消息，也都是淡淡的。
但因为觉得或许是汪妍姐的事有了什么好的变化，她还是立刻接起来。
“喂。”
“慕舟。”
“是汪妍姐的事有进展了吗？”
手机那边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许泾河低低的声音：“嗯。”
“汪妍姐不会被开除了？”
慕舟嘴角的笑意不禁泛起，声音里也带着熟悉的、娇憨恣意的感觉。
许泾河脸上浅浅的笑意收回，他靠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她果然不关心他。
他冷冷说：“这事还没结果，只是先去找一下人，尽力而为。”
“好，谢谢你。”慕舟的声音很轻。
慕舟的话音落下，许泾河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一暖。
他缓缓调整好呼吸，“慕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找人保汪妍姐，任何人。”
“我知道。”
慕舟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说：“还有事吗？”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话吗？”
许泾河的语气很差。
“没。”慕舟淡淡地说。
好一个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许泾河有点在生气的边缘，他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后，挂了电话。
-
第二天下午，何董直接出现在了8楼的办公区。
他叫了茹樱和汪妍进会议室，三个人关着门，在会议室里谈话。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有人看见汪妍先出来，脸色平静，眼眶有点红。
再后来茹樱出来，嘴角抿着，下颌绷得很紧，路过工位的时候，她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又重又响。
有同事小声问茹樱和汪妍的事怎么会闹到惊动何董的地步，没人敢回答。
其实，何董的谈话说不上是在调解，毕竟职场同事你争我斗这种小事，在他这种日理万机的董事看来，简直是芝麻小事。
何董知道茹樱的背景，却还是给了一个态度：这件事闹大了不好看。
他要茹樱不要闹的太难看，至少，不要让甲方不满。
茹樱没说什么，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她不是不知道何董说话的分量。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茹樱的丈夫在盛泽也是叫得出名字的，且她是Alice亲自推荐来的人，Alice是甲方大中华区的高层，和她私交不错。
她凭什么要给一个下属让路？
“何董，我明白您的意思。”
她带着笑抬起头，“开除汪妍，是我作为总监的职权范围。这件事，我是有细细考量的。”
何董看了一眼茹樱。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当然，何董，您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这样吧，过完年再说。”
话毕，会议室里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后，谈话结束。
甲方那边很快就得到了何董亲自对二人谈话的风声。
只是，夏清和杜静灵听说了茹樱的态度后，气得不轻。
“她什么意思？”
夏清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还想开汪妍？合着我们两个的意见，她全当耳旁风？”
杜静灵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已经说了不让开汪妍，她想干什么？年前年后那么多事，谁来干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
在外企做了这么多年，她们什么人没见过？茹樱那点心思，她们看得清楚，仗着有人撑腰，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这件事，她们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夏清和杜静灵给直属上级Liz发了微信。
把事情经过写清楚，并再次强调了她们的态度：茹樱不专业，不顾全大局，在没有和甲方达成一致共识的情况下，私自开除项目核心人员，严重影响项目进度。
Liz回复得很快：【知道了，我详细了解一下。】
没过多久，Alice也知道了何董与汪妍、茹樱的谈话，可Alice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她最近在忙大中华区的其他事情，电话一个接一个，每天邮件几十几百封，根本无暇理会这些琐事。
且茹樱是她推荐到乙方的，现在出了事，她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表态。
最后，Liz倒是态度明确。
她给夏清回复：【年策和春节活动为重，汪妍不动。】
之后，几个人将自己的意见告知了茹樱那边。
茹樱看了消息后，没表态。
-
汪妍被谈话开除后的两天，慕舟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多，茹樱分过来的、夏清那边催过来的、还有汪妍原本手里担着的一些。
慕舟将几方交过来的活儿接过来，一样一样往下做。
第一天午饭、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晚上九点多，她从会议室出来，抱着电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缓了几秒，胃里太疼了。
晚上十一点，终于到家。
慕舟倒在沙发上，想要放空思绪，可下一秒脑子就立刻被汪妍姐的事占据。
像是习惯性地，她给许泾河拨了通电话，那边也接得快，好像就是在等她似的。
“喂。”
她声音哑。
“慕舟。”
“许……汪妍姐的事怎么样了？”
慕舟想起自己在求许泾河办事，差点不礼貌地直呼了他全名，她几乎立刻止住后面两个字。
许泾河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甚至都不问一声他好不好？
片刻后，他有气无力道：“还没结果。”
觉得这话不像是有什么希望的样子，慕舟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汪妍姐真的保不住了吗？”
她又补充道：“今天办公室的同事看到何董叫茹樱总和汪妍姐进会议室，大家都在议论。”
“慕舟，你也少打听这事。”许泾河带着警告意味说，“茹樱也是有后台的。”
“可我总要知道这事怎么样了吧？”慕舟脸上原本的神情僵掉。
“汪妍姐和茹樱现在的状态，你问得越多，知道的越多，越没好处。”
许泾河的语气很冷，“何董说，茹樱已经疑惑为什么何董会知道她和汪妍姐的事了，要是她知道是你找我托关系保汪妍姐，以后你在公司日子怎么过？”
慕舟愣了一下，她拧着眉头，攥紧手机，小声说：“知道了。”
话音落下，慕舟和许泾河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没聊两句，慕舟就挂了电话。
之后，她给汪妍发了一条消息：【姐，你还好吗？】
汪妍没回。
第二天上午，慕舟正对着电脑屏幕改推送文案，旁边椅子一响，杨然探过头来：“慕舟，汪妍姐要请年假了，你知道吗？”
慕舟手一顿，转头看她。
杨然压低声音：“汪妍姐在小群里发的，说要一次性把假休完，要十几二十天吧。”
慕舟怔怔地坐着，她觉得汪妍姐去十几二十天完全不像是要继续待在公司的样子。
她打开和汪妍、杨然几个人的小群，看到了汪妍发在群里的消息。
汪妍：【小朋友们，我攒的年假太多，要赶紧销假了，这两天就要开始休假喽～】
再往下滑，就是杨然、夏夏几个人觉得震惊的话。
这时，她手机上方蹦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提示，是汪妍。
汪妍：【慕舟，中午有空吗？下楼喝杯咖啡。】
她到楼下的时候，汪妍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慕舟走过去坐下，看着她。
汪妍瘦了一点，眼下有青灰，但神情是平静的，她笑了一下：“这几天累坏了吧？”
慕舟摇头，眼睛里全是担忧。
“宝贝，我要休假了，去土耳其，差不多二十天。”
汪妍面色平静无波。
她继续说，“这几天我把年策和手头的东西做完，KOL活动的物料你也都跟进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我把关的了，剩下的就是等活动陆陆续续上线，你一个人可以的哈。”
她看着慕舟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浅，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原本我负责的活儿，可能多少会分一部分给你。你别全接，能做多少做多少，做得差一点也没关系。”
慕舟抬眼，脸上寡淡无笑。
汪妍顿了顿，继续说：“免得茹樱觉得你什么都能干，她和公司倒是节省成本了，以后工作全压你身上。”
慕舟眼角瞬间浮起泪花，她鼻子一酸，低下头去，“好。”
“慕舟。”
汪妍叫她的名字，语气轻得像叹气，“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招惹茹樱，哪怕装模作样地顺着她一点，有事和杨然、夏夏商量，别自己扛。”
觉得汪妍姐像是在告别交代似的，慕舟攥着咖啡杯，手指发白。
她脸上死气沉沉地，没有一丝血色。
-
那之后的二十天，慕舟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里。
她每天早上进公司，桌上的待办事项和邮件就是一大堆。
茹樱没刁难她，甚至没多看她几眼，她只是把汪妍留下来的那些活儿一点点推过来。
慕舟有些做不来，做出来的东西磕磕绊绊，几次修改也废了不少时间。茹樱看了两次，就皱起眉头叹气，她没说什么，也没再给慕舟加活。
那段时间，许泾河的消息来得比之前更勤。
早晚都有，问她吃饭了没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增加工作量。
慕舟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回一个“吃了”，更多时候看见消息，她会想着等会儿回，可一忙就忘了。
有一次，慕舟正因为修改了三四次的复盘PPT烦躁不已，又一次收到了许泾河的消息。
他说要请她吃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没时间。
因为他们已经分手……
因为知道许泾河母亲付烟极力反对他们……
慕舟觉得她和许泾河应该像公事公办那样，不掺杂一点情绪，可她又觉得自己求了许泾河帮忙，不该对他那么冷淡。
她焦虑忧惧，进退两难。
最后，她没发出去，删掉了。
那头的许泾河躺在床上，手机举在眼前，对着和慕舟停止的对话框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她的头像安安静静，聊天框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想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白眼狼。”
慕舟不知道许泾河有多难受，他想她。
想她的脸，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她还嘴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来，眼睛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儿。想她的声音，哪怕是在说“不用了谢谢”。
他觉得以前那些事，是他太对不起她。
分手之后，他每天一有时间就去慕舟公司楼下站着，也不去找她，就抬头往8楼看，看到她下班离开，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能抽掉几包烟。
看到慕舟给他发消息请他帮忙的时候，许泾河正面如死灰地坐在沙发上，一瞬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涟漪。
只是，那神色实在分不出是悲是喜。
慕舟找他，他乐极了，冷掉的心都热起来了。
可他也知道，他给慕舟带来的伤害，让她有多恨他，调动导致慕舟命运转折的家族权势与关系、前些日子慕舟对他的冷漠，也让他感到心里不痛快。
后来，他约慕舟见面。
只是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只是一眼……
他看她瘦得像个豆芽，人也忧惧着没精神、看她为了让他帮汪妍姐向他父母的权势低头，他难受极了，什么冷漠、什么恨，他都顾不得了。
他知道自己又完了，他要在这个人身上栽一辈子了。
许泾河把手机又拿起来，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好想你。
删掉。
又打：想你了。
删掉。
最后，慕舟什么都没回，许泾河也什么都没再发，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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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妍从土耳其回来那天是周四。
下午三点，慕舟收到了汪妍的消息：慕舟宝贝，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哦，咱们去大使馆旁边吃一家泰国菜，叫【为人民服务】。
慕舟盯着汪妍的消息，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她们去了【为人民服务】。
深冬的季节，天黑得早，餐厅临着大路，旁边原本金黄的银杏大道，因为光秃秃的，变得有些难看，秋天来银杏树下拍照打卡的人，这会都不在了。
她们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大路上和黄昏一样颜色的路灯，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桌布上。
汪妍点了些慕舟爱吃的菜：冬阴功汤、炭烤猪颈肉、虾酱空心菜、草莓果汁……
“慕舟宝贝，我明天就走了。”
汪妍端起酒杯，看着她。
慕舟愣了一下，连惊讶都没来得及，眼眶就立刻湿润了。
“我知道你去找了许泾河，请他帮忙找人去保住我不被开。”
汪妍笑了一下，笑得很柔软：“谢谢你。”
“姐……”
“慕舟，”汪妍打断她，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吗，咱们公司何董居然都出来调解了。我都被开除了，居然还能惊动董事，姐也算是风光了一把。”
汪妍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
慕舟看着她。
“茹樱那个烂人，现在，她那点小心思，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想开了我，还跟何董假惺惺说什么私下跟我道歉，想靠着她的后台说点场面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她把我整走了，夏清姐和静灵姐烦都要烦死她了，指不定怎么搞她呢～”
“反正，姐姐我绝对不让她如意！”
汪妍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没变，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慕舟的脸彻底死了，她低下头，眼眶发酸，喉咙也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
过了一会儿，慕舟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姐，你再等等，我去找夏清姐和静灵姐，她们很喜欢你，肯定有办法——”
“慕舟……”
汪妍叫她的名字，语气轻轻的，打断她。
慕舟两腿发软，停住。
“是我不想待在这破地儿了。”
汪妍伸手过来，握住慕舟放在桌上的冰凉的手。
“慕舟，谢谢你帮我撑了那么多工作，不然我也不能安安心心在国外休年假。许泾河也帮我在中间周旋。”汪妍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们。”
因为手抖，慕舟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慕舟宝贝，”汪妍又叫她，声音低下去，“你别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其实，我离开，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窗外夜色渐渐变黑，行人越来越少。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你一直因为各种事心里难受，”汪妍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你和许泾河的事。”
慕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心脏跟着什么东西一起沉了下去，嘴里也苦了起来。
良久，像是不知道在回答谁，慕舟小声说：“没。”
因为声音太小，汪妍几乎没听见这句。
过了会，她握住慕舟冰凉的手，像在试探一样开口，“慕舟，你还爱许泾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