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妍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脑子里是空的。
“你敢大声嚷嚷一下试试。”
茹樱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甚至称不上凶狠,她轻飘飘的,像是极其寻常地在和谁打招呼。
可正是这种轻飘飘,让汪妍彻底明白——她不是多心敏感,不是想太多。
茹樱是真的想整她,也是真的在下手。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茹樱的办公室。
办公室到工位的路并不长,汪妍走得很慢。
她看着脚下,心想,原来被人针对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是你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承受一个莫名其妙的敌意,你还不能吵不能闹,因为你吵了闹了,就是你不对。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但也就是一会儿。
因为手头还有两个活动的方案要过,KOL的排期要盯,年策还剩几个板块在等她修改。
汪妍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便打开文档,开始干活。
她没想过离职。
就算茹樱那样对她,就算以后还要继续面对这个人,她也没想过离职。
她喜欢这份工作,喜欢每一次活动上线时的成就感,喜欢看着自己策划的东西被用户喜欢、被甲方认可。
这些喜欢,比一个茹樱重要得多。
可汪妍不知道的是,她和茹樱在办公室吵架的声音,早就被同事们听见了。
半个小时之内,整个八楼、四楼的人事部都知道了。
甲方那边,也传开了。
慕舟是在家看到小群里的消息的。
她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假,又因为头疼得厉害和手头的工作,她也不敢睡,便吃了药躺在床上办了会儿公。
突然,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
“什么情况?”
“汪妍姐和茹樱总吵起来了?因为扣工资?”
“好像是茹樱总针对汪妍姐……”
慕舟看着看着,坐起来了。
她给汪妍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她也没接。
慕舟的脸色开始晦暗不明,犹豫了两秒,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慕舟没回工位,直接上了天台。她知道,汪妍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上天台吹吹风、抽会烟。
汪妍果然在那儿。
她背对着门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看见是慕舟的那一瞬间,汪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
汪妍的声音哑哑的,“你不是请假了吗?”
慕舟没回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听说了吧?”
汪妍的脸彻底垮了下去。
“嗯。”
慕舟也是面如死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汪妍低着头,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从小……”
汪妍开口,又顿住,深吸一口气,“我从小也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好学生来着。”
慕舟没说话,一只手搭在汪妍背上,一边听着,一边轻轻拍着安慰她。
“上学上班,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汪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跟人吵过架,没被人这么针对过……也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她抬起手抹眼泪,抹完又流下来。
“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汪妍看着慕舟,眼眶红红的,“她自己不专业,想立威,想找出头鸟,就挑上我了?就因为我不听话?我凭什么要听她的话?她说的不对,做的不对,我凭什么要听?”
慕舟伸手,握住了汪妍的手。
汪妍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从来没被人这么气过……太欺负人了。”汪妍说着,又哭了。
慕舟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陪她站着,看见汪妍哭,她也掉了眼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轻轻捏一捏她的手,告诉汪妍她在。
哭了好久,汪妍才慢慢缓过来。
慕舟问她:“姐,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妍把事情的经过和慕舟讲了一遍。
迟到几秒莫名被扣800块、找茹樱理论、茹樱的态度,还有她最后那句——“你敢大声嚷嚷试试”。
慕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先走流程,她本身就没按公司制度办事,不合理的东西不能认。”
汪妍抬头看她。
“把她多扣你的工资要回来。”
慕舟端着一张稚嫩的小脸,一脸严肃地说,“你会迟到几秒,也是因为她突然把弹性打卡的时间区间取消了,本来大家就在抱怨她乱改时间,有她这样的吗?而且,按规定不该扣那么多。走流程,让她吐出来。”
汪妍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她被一脸娇憨可爱的慕舟逗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眼睛还是红的。
汪妍看着慕舟,心想:一向软绵绵任人拿捏、揉搓的慕舟,什么时候脾气也变得这么硬了?
因为反差太大,汪妍想到两个人刚认识那段时间。
慕舟刚来公司的时候,真是可爱,长得没什么攻击性,人也白,眼睛又水灵又柔和,性格温柔,招人喜欢。
慕舟天天跟在汪妍屁股后,她去哪,慕舟就跟着去哪,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时候,汪妍把自己不想做的活塞给慕舟,小姑娘也不吭气,就乖乖做完,再发给她,做的好夸她几句,她就能在汪妍面前蹦蹦跳跳高兴好久。
也因为面试的时候,慕舟太合汪妍的眼缘,她也喜欢慕舟这样黏着她。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摸鱼,比其他认识更久的同事都合得来。
慕舟不爱说话,看上去有些忧郁,但心思单纯,没那么多职场人的弯弯绕绕。
她心里干净,人也纯洁,汪妍不开心的时候,慕舟就给她送吃的喝的,把汪妍手里的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做,哄得她心里又软又暖。
有几次,汪妍跟许泾河提到她和慕舟相处的情景,许泾河都有些吃醋。
因为那段时间,慕舟对他冷得跟冰窖似的。
后来,许泾河找汪妍帮忙追慕舟,她也不推脱不帮,她知道慕舟人有多好,也了解许泾河的为人。
她听许泾河讲了很多他们大学恋爱的故事。
那时候他们恋爱,他和慕舟多甜啊,慕舟一哄就好,许泾河也是把慕舟捧在手心珍爱她,对她好。
两个人为数不多地吵过两次架,慕舟叫他一句“乖乖”,再跟小猫似的蹭过来,他都感动得不得了,根本不忍心再挂一点脸色。
许泾河说,有时候,他都想让慕舟融化在他身上,一辈子不离开她。
可后来什么都变了。
慕舟也变了,她才来盛泽半年多,性格就变得这么硬,最近在办公室说话也更少了。
汪妍这事要是放在她们初见时发生,以慕舟的性格,她肯定是和和气气、能忍则忍,怎么敢去和总监争个长短。
汪妍看着慕舟,眼睛又湿润了。
“姐?”
慕舟叫她。
慕舟的声音把汪妍的思绪拉了回来。
“对!”
汪妍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姐姐我累死累活赚的钱,吐也得给我吐出来。”
-
直到下班前,茹樱和汪妍都没再打照面。
汪妍在自己的工位上干活,该做什么做什么。茹樱也在办公室,没出来。
八楼的气氛微妙得很,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家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晚上,同事们陆续下班走了。
茹樱没走。
她叫了几个领导,还有人事部的方桐,在小会议室开了个会。
“汪妍这个人,”茹樱说,“不听话,不服从管理。我觉得不太适合继续留用。”
茹樱说得很直接,话里话外,就是想要开除的意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个和茹樱平级的同事开了口:“茹樱总,汪妍身上的担子挺重的。APP两个重头活动都是她在跟,KOL那边也是她在重点把关。年策的活儿,离了她也不好弄。”
另一个同事接话:“对,她手上事儿太多了。而且甲方那边,夏清和杜静灵对她挺满意,都很认可她的工作能力。要动她,得跟甲方商量一下,这不是咱们单方面能决定的。”
茹樱的脸色不太好看。
方桐也说:“开除这事儿,流程上也得走一阵子。年关将近,不好找新人。”
几个人商议来商议去,没个结果。
下班后,茹樱还是联系了甲方的夏清和杜静灵。
因为知道汪妍和夏清关系好,茹樱打的是杜静灵的电话。
她开门见山:“静灵姐,有个事儿想跟你通个气。我们这边有个员工,汪妍,工作上不太配合,我这边考虑调整一下。”
杜静灵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汪妍?她挺好的啊,活儿干得漂亮,人也靠谱。”
茹樱说:“内部管理上的事儿,她不太服从。”
杜静灵说:“我们这边对她挺满意的,换人,我们得重新磨合,年关将近,时间上来不及。而且说实话,能像她这样把事儿做细的人,不多。”
茹樱不知道,夏清和杜静灵从听说他们两个吵架的那一刻,就料到茹樱会来跟她们说开除汪妍的事。
毕竟茹樱是关系户,有靠山,怎么忍得了身为下属的汪妍一点不怕地跟她吵。
夏清和杜静灵两个人事先把各自的想法都通了气,茹樱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夏清就在杜静灵旁边听着。
自然了,夏清那边是不同意开除汪妍的。
不仅如此,夏清不知道从谁那听了一嘴茹樱让汪妍给她做PPT的事情后,对茹樱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因为这个PPT是夏清一再强调让茹樱一个人完成的,她却私下把这活儿塞给汪妍?
和杜静灵的电话结束后,茹樱仍未放弃。
她联系这个、联系那个,试图说服甲方和身边的同事开除汪妍。
最后,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甲方大领导Alice那儿。
虽然茹樱是Alice推荐到乙方公司的,但Alice听完大概情况后,也觉得她有些胡来。
像是见惯了职场的风风雨雨,Alice并没把这当回事。
她没多说,只随口吐了句:“过年这段时间,拉升日活、几个官号的年终活动、年策落地,时间紧任务重,少折腾点事。”
Alice的话更像是一句不是表态的表态。
可茹樱还是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了。
一个员工,敢跟她吵,敢不听话,这事儿要是就这么算了,她以后还怎么管别人?
第二天早上,汪妍刚到公司,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被一个不太熟悉的人事叫住了。
“汪妍,来一下会议室。”
汪妍看着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会议室里,茹樱、方桐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门关上。
那个不太熟悉的人事开口:“汪妍,公司这边经过考虑,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关系。今天开始,你把手头上的工作按时完成,做好交接文档。”
汪妍冷着脸坐在那儿,没说话。
“赔偿按N 1算,交接文档要审核通过后按时邮件发送,你有什么问题吗?”
汪妍看着她,又看了看茹樱。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汪妍的表情淡淡的,嘴里却有些苦涩。
茹樱的表情神气得不得了,眼底却很黯淡。
汪妍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
二十多分钟,谈赔偿、谈交接、谈离职时间。
汪妍一一应着,声音平静,像是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谈完,她站起来,缓慢走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先给慕舟发了条消息——【慕舟,我被开了。】
然后,就开始整理昨天桌子上散落的便利贴、茶包等物品。
她手很稳,表情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个地方,堵得厉害。
慕舟收到消息的时候,愣住了。
她前脚刚踏进公司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人事叫进了会议室。汪妍看着她进的。
会议室里,茹樱坐在那儿,看见慕舟进来,她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
“慕舟,坐。”
慕舟坐了下来。
“你一直是挺听话的,”茹樱说,“工作上也很认真,我都看在眼里,以后好好干,别被带歪了。”
慕舟听着,没吭声。
“汪妍要离职了,”茹樱继续说,“她手头的工作,大概一个月左右会做完交接。之后,会有新人来,在她走之前不会给她加派新活了,这部分……可能你要多担着点。我看好你。”
慕舟点了点头,随便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心里堵得慌。
汪妍姐被开了,她最近天天加班,被挑刺被欺负,最后落这么个结果。
而她坐在这儿,听开除汪妍的人说“看好你”。
从会议室出来,慕舟整个人都是懵的,心脏像是掉进了海里似的,一直往下坠。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汪妍也在看电脑,有意无意地给慕舟了几个“她还好”的眼神,两个人的工位挨着,可谁也没说话。
这样阴沉沉地过了半晌后,慕舟的手开始发痒。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小臂上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疹子,她过敏了。
同时,胃也开始疼,一阵一阵的,抽着疼。
她知道怎么回事——治抑郁的药吃着,她的免疫力本来就低,再加上难受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身体就受不了。
她顾不上这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想法子帮汪妍,留住汪妍。
可她不可能跑去甲方那边,去求夏清和杜静灵保住汪妍。
她知道汪妍姐最讨厌她们在甲方面前低三下四、一副软骨头的样子。更别提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她要找个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职级都远远比茹樱高的人物。
她想起一个人——许泾河。
之前他们分手那阵子,许泾河正好离职,他妈妈付烟联系过公司的高层,当时说是帮许泾河说了一两句,他三天就离开公司了。
慕舟记得汪妍说过,那位人物是公司的合伙人或创始人之类的人物,她觉得,那位高层,说话肯定有用。
于是,在和许泾河分手后,慕舟破天荒地主动给许泾河发了消息。
慕舟:【想请你帮个忙。】
许泾河很快回了,他约她见面。
午休的时候,他们约在了咖啡厅。
慕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许泾河听着,表情很平静,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这事儿你别掺和。”
许泾河深吸了一口气,满脸担忧。
慕舟惊讶地看着他,眼角泛起了泪花。
许泾河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和汪妍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人,他居然要她别掺和?要她别管汪妍?
因为知道自己在求人,慕舟忍住没反击,只是低着眼快速擦去眼角的泪光。
许泾河再清楚不过慕舟的脾气,出事的是汪妍,她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他又一次开口嘱咐她。
“你还在那儿上班,掺和进去,得罪了茹樱,后面有的是麻烦,汪妍姐走了,你一个人孤立无援,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给自己找事儿。”
慕舟脾气上来了,有些忍无可忍,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许泾河打断。
“我去找我爸,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帮忙,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像是想到了什么,许泾河眼珠子直打转。
许泾河又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可慕舟完全没那个心情跟他寒暄,她皱着眉头,没有回答。
因为慕舟对他的态度不好,许泾河的脸唰地一下拉了下来。
觉得这么说话没意思,许泾河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准备离开。
起身的时候,却看到慕舟在挠小臂。
察觉到不对劲,许泾河立刻抓起了她的手腕,把慕舟的袖子撩上去,看见她的小臂一道一道快要渗出血的划痕,许泾河愣了一秒。
他一眼就看出来她过敏了。
只一瞬间,许泾河的脸立刻气红了,身体也开始热。
他心疼得难受, “你过敏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慕舟用尽力气抽回手臂,冷冷说了句,“别管我了。”
她的语气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话几乎把许泾河气到半死,他咬着牙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这是求我办事的态度吗?”
慕舟立刻烦躁起来,她急得直跺脚,呜咽着说: “你到底帮不帮?”
许泾河没了办法,他皱了皱眉,忍着不去和她吵。
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然后,愤愤不平中带着点讥讽道:“慕舟,你对汪妍姐、对其他人都好,唯独对我,够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