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妍正式离职这天，下了初雪。
慕舟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雪花簌簌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汪妍推门进来，要风度不要温度地只裹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上还沾着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等久了吧？”
汪妍笑着坐下来，把围巾解开，“这鬼天气，真服了，离职让我赶上下大雪。”
“没，我也才到几分钟。”
慕舟摇摇头，把早就点好的热美式推到她面前。
汪妍看了一眼，没说话，冷得端起杯子立马喝了几口。
窗外有人急匆匆地跑过，脚下溅起泥水。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一会。
“哎呀，慕舟宝贝，别这么伤感啦。”
汪妍忽然说，语气轻松特别轻松，“我们不在一个公司，还能约着见面啊。”
慕舟看着汪妍，扯不动嘴角，笑不出来。
汪妍倒是一直在笑，伸手拍了拍慕舟的手：“没事的，宝贝，别这副表情，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知道。”慕舟语气很轻。
“行了，我等会就走了哦，你好好的，有什么八卦或者好玩的事，一定要跟我说哦，别藏着掖着，尤其是茹樱那个家伙的，我还想看她的笑话呢。”
汪妍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慕舟依恋在汪妍的肩膀上，笑着答应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没多久，汪妍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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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办公室，慕舟就被茹樱叫去了去办公室。
茹樱告诉她，公司没招来新人，她和慕舟说，年底了，很难立刻招到人。
所以，几个领导决定暂时由上海那边的分公司调过来两个人来接手汪妍的工作。
她们一个叫胡栗，是公司的老人，接汪妍的位置。还有一个是她的下属，大家都叫她KK，跟慕舟平级。
她们和慕舟以后线上对接。
慕舟脸死掉了，她一句话没说，一个劲地点头。
从茹樱办公室出来后，慕舟把胡栗和KK接手汪妍工作的事，电话告诉了汪妍。
汪妍说：“可以啊，有人做就行，别全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交接文档我写得很详细了，邮件也都发出去了，让她们自己钻研吧。”
汪妍顿了顿，继续说：“慕舟，你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嗯，我知道的，姐。”
慕舟眼睛里全是惆怅和悲伤。
汪妍没再细说，这些嘱咐她来来回回跟慕舟说过很多遍了，她知道慕舟都记得，却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告诉她。
汪妍笑了笑，继续说让慕舟别忘了把和茹樱有关的八卦分享给她。
慕舟依旧是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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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栗和KK一开始很客气，茹樱也像是终于顺了口气似的，积极地把几个人拉了工作群，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忙个不停。
微信群里的开场白是胡栗发的：
【慕舟你好，我是胡栗，接下来咱们一起努力，把活动做好。有什么不懂的还得多请教你。】
KK随后发了一个笑脸，说：
【慕舟，我是KK，多多关照。】。
慕舟回复了一个：【好的】。
因为汪妍离职之前，把春节前后的活动安排都做了得差不多，该定的物料定了，该过的方案也过了，只等上线。
所以，胡栗和KK接手之后，承接的汪妍那部分工作量并不大。
但慕舟的工作又多又琐碎，偶尔她在群里问一句什么，胡栗回复得也很快。
夏清那边因为汪妍被开除一直气不顺，且乙方想出来的让上海分公司和慕舟异地办公的方法，夏清很不满意。
她觉得异地办公不仅日常对接交流不便，经常去她们那驻场也变得很难实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茹樱。
所以，夏清几乎是讨厌上了不专业、又私自决策开除人的茹樱。
同时，因为对汪妍工作的认可，也因为胡栗和KK是茹樱找来的，夏清有些厌乌及乌，对胡栗和KK有些排斥。
几个人的第一次线上会议，是胡栗和KK接手汪妍工作将近一周的时候。
夏清借着周报会的机会，提问了胡栗和KK几个试探性问题。
夏清问活动用户互动的逻辑为什么要这样设计，KK回答得磕磕绊绊，胡栗在旁边补充，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夏清想要的答案。
夏清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这回答的什么啊……”
慕舟没说话，她把脸埋在笔记本后面，专心写着会议纪要。
之后，几个人又讨论到春节推送和PUSH的文案板块。
夏清问春节期间的推送安排是什么样，胡栗把时间表发到群里。
夏清看了，说：“这个节奏不行，初一到初三太密，初四到初六又太空，谁排的？”
胡栗说：“是这样的，夏清姐，我们根据之前做其他品牌的经验调整了一下。”
“其他品牌？之前的经验？”
夏清的声音冷下来，“app优质内容和活动推送的经验，是汪妍、杨然和慕舟做了那么久积累下来的，你们做了一周，就推翻，用其他品牌的经验了？”
胡栗和KK像是傻眼了一样，立刻改口说她们会研究下之前的推送频率，修改后再给出一版。
会开到最后，几个人聊到了关于app年后承接活动的细节。
这时，夏清和胡栗的分歧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胡栗也有些不想再忍的意思，和夏清说话不知不觉就冲了起来。
茹樱坐在一旁，一声没吭。
片刻后，夏清说：“没什么大事了，慕舟先退出一下会议吧。”
慕舟愣了一下，点了线上会议的退出键，抱着电脑离开了会议室。
几分钟后，慕舟坐在工位上，听到了会议室里面大声争论的声音。
然后，KK在只有她、胡栗和KK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慕舟，年终复盘的文档你是不是没发给我？】
慕舟有些惊讶，年终复盘在汪妍的交接文档里，而汪妍的交接邮件几乎抄送了所有人，茹樱应该早就把邮件转给了KK和胡栗，现在KK说她没发？
虽然有些疑惑，慕舟还是发给了她。
慕舟回KK：【汪妍姐提交的交接文档里有的，邮件已转你。】
又过了五分钟，KK发了一条：【@慕舟抱歉，最近太忙，还没仔细看过交接文档……】
慕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在心里轻嗤：年底的很多活儿早就被汪妍和她做完了，所以，她俩在忙什么？连重要的交接文档都不看……
慕舟克制住情绪，回复KK：【没事～】
隔天，办公室吵架的事就传到了其他同事耳朵里。慕舟从光佳和杨然那听说，胡栗和夏清会议吵得有点凶。
胡栗仗着自己和公司领导冯哲冯总相熟，便和夏清呛了起来。
茹樱自知她开除汪妍的事，惹了夏清不痛快，便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后面再给出一版修改后的版本”。
又过了几天，夏清气鼓鼓地单独找慕舟打了电话。
“慕舟，”夏清在电话里说，语气比开会的时候软了很多，“那两个人，真的不行。”
慕舟记得汪妍嘱咐她的话，她没接夏清的这句话。
夏清继续说：“你知道今天上午有多扯嘛，就几篇内容笔记的推送文案，从十点到下午一点，三个小时都发不出来。不是……这是很难的事吗？”
慕舟听着。
夏清继续说：“我问胡栗为什么这么慢，KK却过来跟我说负责文案的老师年底工作量太多，写得慢。我说以前汪妍在的时候怎么不慢？”
慕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的推送文案，是我写好后，汪妍姐改，她改完发给您审核。是我们俩自己写的，所以写的快，和您对接修改也便利。”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那慕舟，你现在写，”夏清说，“写完了让胡栗审。”
慕舟回了个好的。
后来，她给6篇内容笔记共写了18条推送文案，发给了胡栗，供她审核选择。
胡栗回复了一个“收到”。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大群里忽然弹出胡栗的消息：【慕舟，以后有什么工作习惯，能不能提前同步一下？今天这事，搞得我们很被动。】
慕舟看着那条消息，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
提前同步？
连她都记得交接文档里推送文案的流程写得很清楚：慕舟初稿，汪妍审核，发送夏清。
她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汪妍的交接文档？
况且，找文案老师来产出推送文案这事，貌似胡栗和KK没有一个人告知她吧？
甚至在胡栗发推送文案给夏清的前几个小时，慕舟还发给了她们她产出的文案。
当时，胡栗自己说的“不需要”。
……
觉得两人的做法太过奇怪，慕舟宽慰自己或许是她们还没熟悉流程。
她并未戳破，在群里回复了个【好的】。
事实上，因为这件事，胡栗觉得慕舟不老实，她认为慕舟什么都不跟她们说，故意让她和KK出丑。
胡栗开始记仇慕舟，对她有了敌意。
-
后来，因为工作太忙，这事便被慕舟抛到了脑后。
几天后，公司发送了年底体检的邮件通知。
慕舟便和光佳约好了周末一起去体检医院体检。
慕舟和光佳约好了早上八点到，到了才发现，体检医院早就人满为患。
光佳一边跺脚一边抱怨：“可恶！早知道七点就来了。”
慕舟脸上没了一点情绪，眼底也一片灰，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排了两个小时，把检查项目一项一项做完。血常规、心电图、胸透，最后一项是超声。
慕舟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上下来回滑动。
起初，医生的表情很平静，渐渐，医生的表情狰狞起来。
“你这个……？”
“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医生问。
觉得抑郁导致的身上疼和正在做检查小腹没什么关系，慕舟没多想，便说：“没有。”
医生点点头，继续滑动探头。
慕舟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很亮，刺得眼睛疼。
“小姑娘，最近不要蹦，也不要跳，”医生忽然说，“剧烈活动一类的也都不要做了。”
慕舟满脸疑惑看她，也慌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你腹部有一个很大的肿物，”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你回去后，立刻去三甲医院做个深入检查。”
慕舟愣了一瞬，看了一眼医生后说：“好。”
走出检查室，光佳迎上来：“怎么这个脸色？”
“没事，”慕舟说，“医生让去医院再做一次超声。”
“是检查出来什么了吗？”
光佳的脸色也变了。
“说是有一个肿物，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光佳看着她，顺了几句让她上点心去医院仔细检查的话后，也没再问。
之后几天，慕舟几乎就要把这事忘了。
事实上，她并不是真的忘，是顾不上。
年底总是有很多突发事情，一件一件堆成山，胡栗、KK还不熟悉业务，很多琐碎不堪的事情还是她在做。
每天回到家，她就倒在床上不想动。
但她遵循了不蹦不跳，减少了剧烈运动的医嘱。
周五下午，光佳站在她工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子小声问：“去医院了吗？”
慕舟摇摇头。
“去吧，”光佳压低声音，“体检的医生既然说得那么严肃，就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慕舟看着她，觉得这两天应该没什么事，点了点头：“嗯，我周末去。”
可当晚，慕舟就因为突发情况去了医院。
晚上六点下班回到家后，慕舟正在洗手台前洗脸，因为动作大了些，抬头时鼻子突然撞到水龙头。
其实，磕碰就那一下，就是疼的后劲太大。
她低下头，看见洗手池里一滴一滴的红。
这场面着实有点恐怖，慕舟立刻抓了几张纸，堵在鼻子上，然后，她看到镜子里的纸巾一点一点被染红。
几秒后，鼻子从滴血变成了喷射血，根本止不住。
看来非得往医院跑一趟了。
她擦干净脸，拿了一大包纸，抓起外套和包，就跑下楼打车。
急诊室里人很多。
她挂完号，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她。
好在她止了一路血，到医院时，流鼻血已经好了一些。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碰到了毛细血管，血管破裂了，才血流不止。
听话音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慕舟放心了。
正要走出诊室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了体检医院的医生说让她去三甲医院再仔细检查的话。
觉得既然来了，明天又是周六，不用早起，不如一起做了省事。
她停下来：“大夫，能给我加一个超声检查吗？”
医生简单问了下情况，告诉她要怎么做，然后等着叫号。
她乖乖去了。
躺在急诊的检查床上，慕舟脸色发白，盯着天花板。
医生的表情同样严肃，“你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还好。”
“体重呢，有变化没？”
“体重一直起起伏伏的，没留心。”
“例假是什么时候，一般都是几天？”
“例假一直没个固定时间，最近两个月差不多是15、16号，大概三四天吧。”
“近期都不要剧烈运动，”医生说，“明天周六拿着检查单，去挂一下专科门诊。”
慕舟打了个寒战，回答“好”。
后来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也一五一十回答。
医生擦拭仪器上耦合剂的时候，慕舟的声音已经惊惧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了，她冷冷问：“很严重吗？”
“它太大了，现在没法下结论，得找专家给你看，估计得做个增强CT。”
慕舟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下，之后一句话都没再说。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后，医生收起了设备，“好了，去外面等着叫名字拿检查单吧。”
几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检查单显示慕舟右腹有一个长达30厘米的囊肿。
……
虽然不知道囊肿是什么东西，慕舟还是从医生的话和检查单中，感觉到了绝望。
医生把检查单交给慕舟时，又一次和她强调明天一定要来挂一下妇科专家的号。
慕舟答应了。
断断续续去了几个诊室，几乎把慕舟折腾得精疲力尽，快要12点时，她才从急诊楼里走出来。
冬天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刀一样。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僵硬又无力地走着。
忽然，她瞥见树下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
下一秒，两个男人从树下冒了出来，一个男人将手臂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有说有笑地迎面朝她走来。
他们一个是许泾河，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
想了片刻，慕舟终于记起，他是许泾河以前的室友——景平。
慕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身体也瞬间僵住。
许泾河见她手里拿着个大包和一张单子，心也猛然一跳。
他皱着眉头，刚要开口问她出了什么事，耳边就传来景平带着乐，又带着点讽刺的声音。
“呦，这不是让许泾河去死的慕舟同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