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舟隐约记得两年前,她就从李慕歌嘴里听到过这句话。
那个时候是因为两个人从家里出去时,都以为对方拿了钥匙,可到家时,发现没有慕舟没有拿钥匙的李慕歌,也是像刚才那样说了一句她没有脑子的话。
挂掉电话后,慕舟盯着李慕歌发来的文字,心里阵阵发凉。
「说你没脑子,你还自己承认了,下周来给我过生日。」
慕舟机械地敲击着键盘,想要反击她,却发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屏幕的绿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双颊挂着的几道泪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明显。
许泾河走了。
她借口太晚让许泾河回家后,才敢哭出来。
可她没想到,李慕歌居然会在许泾河离开的时候,出现在她家楼下。
许泾河从慕舟家里出来后刚走到一楼,恰巧撞上来找慕舟的姐姐李慕歌。
二人就这样在楼道里擦肩而过。
也许是看到许泾河手中让她眼熟的手提袋,李慕歌几乎立刻判断出从楼上下来的许泾河和慕舟的关系,问道:“你是慕舟的男朋友?”
许泾河没有见过李慕歌,只以为慕舟的朋友或邻居,见到过他和慕舟一起,便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话音刚落,李慕歌便转身离开了。
大概两分钟后,慕舟就听到了姐姐怒气冲冲的敲门声。
紧接着,慕舟的耳边就传来了姐姐李慕歌尖锐的讽刺:“真搞笑,谈恋爱都不跟家里说,怪不得不回家呢。”
慕舟的身体一顿,眼眶里渐渐湿润模糊。
她碰到许泾河了?
姐姐李慕歌的话像刀子般刺向她,她几乎僵在门口。
她没想到谈恋爱居然也能成为姐姐借题发挥的导火索。
见慕舟几乎僵住,站在门口的李慕歌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说道:“你听见我说话没?”
慕舟的一只手悬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起来。
她垂下头,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还有事吗?”
“说什么最近忙,是忙着谈恋爱吧?”
李慕歌冷笑后继续说,“下周必须回去,别让别人以为我们家庭不和似的,听见了吗?”
话毕,没有等慕舟回答,李慕歌就离开了。
慕舟依旧呆呆地站在门口,像是毫无知觉般。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上有什么东西在猛烈跳动,胸口处也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闭上眼睛,尝试平复急促的呼吸。
同时,也考虑着、犹豫着要不要去给姐姐李慕歌过生日。
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在场的爸爸、妈妈、姐姐都会心里不痛快,那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将是她难以预料的。
慕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用微信消息回复了姐姐李慕舟。
「知道了。」
-
印象中姐姐每次过生日的排场都很大,这让每次都只有一个小蛋糕的慕舟觉得自己并不是家里的一份子。且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不受重视,在别人眼里,慕舟才是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那个。
渐渐地,她自己都觉得是自己格格不入了。
还有,那些从小到大的嘲讽,也让她精疲力尽。
你总是不如你姐姐。
你看你做什么都没有你姐姐做的好。
你太笨了,多向你姐姐学习。
仅仅是语言上的暴力,慕舟或许还能忍受。
可亲戚们试探的目光、父母欲言又止的表情、姐姐时不时抛来的冷言冷语,所有人针对她的讽刺、对她的看不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一样刺痛她。
慕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他们太闲了?还是她真的在和姐姐对比的时候,是那么差劲?
也不是没有问过爸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可爸妈总是沉默不语。
他们的沉默令慕舟更加心痛。
“今天不是给我姐过生日吗?干嘛一直说我?”慕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说你吗?你现在连谈恋爱都不让家里知道了?”姐姐李慕歌不依不饶说道。
“所以,说完了没?”
慕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恋爱的事情,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不如我,怎么,不如我,不敢承认?”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深深吐了一口气,闷闷问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姐姐李慕歌回答,慕舟就低着头离开了。
然而,还没等她到家,慕舟就等来了姐姐李慕歌的电话。
“李慕舟,你现在是有人撑腰了,还是长本事了?现在说话真是硬气了不少啊?”
李慕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的慕舟,沉默了几秒。
“没人给我撑腰,我也没长多少本事。”
慕舟实在不想和她再争论下去,索性就着她的话说下去。
“现在你倒学会跟我顶嘴了?”李慕歌继续说道。
小时候那些被骂的、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真的不想再想到那些事了。
慕舟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有些站不稳,声音也变得颤抖,“我为什么不能跟你顶嘴?”
慕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忽然,她觉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蔓延开来,蔓延至大脑时,整个大脑都要被炸开。
双相情感障碍发作的前兆,让她本能地抓住身边的物体,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滑坐在地上。
“你、爸妈,你们永远都是这样...”
慕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碎掉,“为什么你们永远都在说我有多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因为你就是很失败,从小到大,每个把我们两个进行对比的老师,哪个不是说,我比你强。”
慕舟突然笑出了声,而后,声音逐渐哽咽。
“你说的对,那你为什么要叫这么失败的我去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呢?”
“你可以选择无视我,不是吗?你以为我不会难过是吗?你以为我想看到你们吗?我真后悔今天去!”
“你——”
李慕歌愣了下。
“我受够你们了!”
已经回到家中的慕舟,将自己狠狠摔在沙发,掉下去的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碎裂。
慕舟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泪水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哭泣使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突然响起。
慕舟茫然地抬起头,此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透过猫眼看到姐姐李慕歌冰冷的脸。
开门的一瞬间,李慕歌的巴掌已经甩了过来。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楼层里显得是那么刺耳。
慕舟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她缓缓抬手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姐姐。
她看到姐姐李慕歌的手悬在半空,眼中满是愤怒。
慕舟的身体又一次僵住,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
良久,她缓缓地向后退,露出一个惨淡的、决绝的苦笑,而后,狠狠将门狠狠摔到门框上。
姐姐李慕歌站在原地,胸口也剧烈起伏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慕舟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堵了回去。
慕舟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窗外的月光凄凉地洒到地板上,照着她孤单的身影。
慕舟抬起头,望着桌上的药,伸手拿了过来。
药片在瓶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却又将它放回了原处。
她想…就这样晕过去也好,起码不用忍受至亲带给她的痛苦了。
就在这时,许泾河打来了电话。
瘫软在地上的慕舟看到手机的来电显示,顿时觉得窘迫不堪。
她想:自己在许泾河眼里,已经是个矛盾纠结的双相患者了,如果让他知道她被打…是不是会在这本就不怎么样的印象里,又平添一层懦弱?
“喂?”
许泾河的声音充满温情。
“……喂…”
慕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
可她虚弱的声音,还是让许泾河察觉到了端倪。
电话那头的许泾河立刻神色凝重了起来。
“慕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慕舟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然后,慕舟闭上了眼,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当慕舟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顶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地闭眼。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吊着的一瓶瓶水,她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醒了?”
低沉的男性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慕舟缓缓转头,看到许泾河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仔细看去,还能看到眼镜后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见她醒来,许泾河立刻向她凑近。
“感觉怎么样?”
许泾河轻声问道,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上。
慕舟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又干又苦。
许泾河几乎立刻会意,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心地托起慕舟的后脑,帮她喝了几口水。
“慢点。”
他的声音温柔而克制。
喝完水后,慕舟终于发出声音:“我...我怎么在这里?”
许泾河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给你打电话,你只说了一句几个字就断了,我很担心,就去你家里找你了。”
慕舟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姐姐的耳光。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下左脸,触到一片又热又疼的皮肤。
许泾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眼神也逐渐黯淡下来。
他怎么会是刚看到,在他抱起她去医院的那一刻,他就早已注意到了那一抹异常的红印。
慕舟垂下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被亲姐姐打耳光,这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她不想让许泾河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
“慕舟,”许泾河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你爸妈打你了?”
她身体一僵,下意识摇头:“没有。”
“你姐姐打你。”
许泾河直截了当地问道。
慕舟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许泾河也似乎从慕舟的沉默中获得了答案。
慕舟低头,却感觉双颊愈来愈热,她不想哭,尤其是在许泾河面前,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慕舟别过脸去,却被他轻轻扳回来。
“没事了,”许泾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虽然只是简单的安慰,却让慕舟愈发崩溃,她开始抽泣起来。
许泾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
再次安慰慕舟睡着后,许泾河悄悄来到了病房外的楼梯间,打开他趁慕舟昏迷之际记下的李慕歌的手机号。
嘟——
“你好,我是慕舟的男朋友,方便的话,我们谈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