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余光透过半开着的窗户洒进客厅,慕舟蜷缩在沙发上,思考许泾河刚才说的话。
留心到慕舟一直没有发出声音,许泾河悄悄从厨房探出头,直勾勾盯着她。
“想什么呢?”
见慕舟思绪渐飘,许泾河走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饭香,莫名让人安心。
慕舟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你刚才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许泾河没有立刻朝沙发方向走来,他抽出身旁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后,在她身边坐下,沙发的凹陷让两人渐渐靠近。
他伸手去揽慕舟的肩膀,想要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拉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指尖在她的锁骨处停留了一瞬。
这使得慕舟有些害羞,她垂眸,不敢看他。
“是珍惜和好的时光。”
许泾河的声音很轻,“我们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了,因为那些事生气,不值得。”
所以,现在可以基本判定,他知道她骗了路一纯的事。
慕舟没有说话,只觉得心跳在加快。
低头盯着许泾河握着她的那双手时,隐约看到许泾河因为用力握她而发白的皮肤。
“……”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冻结。
呆住的时候,慕舟的脑袋里充斥着许泾河的话:听起来是很真诚的回答,那她是不是也要真诚一点?
几秒钟后,她缓缓吐出自己闷了很久的话,“我没有说实话,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许泾河的声音很轻。
“怕知道的人多了,会像上次一样...”
她声音越来越小,“如果被太多人知道、看到,最后……”
许泾河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用挑逗的语气说:“所以…你觉得,我们上次分手是因为我太高调了?”
这话令慕舟疑惑:他从哪听出来她是这个意思的?
良久,慕舟听到空气中传来自己弱弱的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泾河看着如同打了败仗一般的慕舟,不自觉地扫了她几眼。
接着,像是在哄小孩似的,说道:“那听你的,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好不好?”
慕舟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嘴巴里十分苦涩,眼睛也渐渐湿润。
她收回视线,点点头,下一秒就又被拥入许泾河的怀抱。
这次,只是抱了一下,就松开了她。
“走吧,吃饭了。”
说着,许泾河拉起慕舟的手往餐桌走去。
餐桌上,所有的菜都被许泾河做得十分精致。慕舟夹起她最喜欢的菜,同时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泾河,发现许泾河正紧张地盯着她,等待她的评价。
“好吃吗?”
“嗯,好吃。”
慕舟点头。
许泾河明显松了口气,眼角也随着笑容逐渐弯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
慕舟偷偷抬眼看他,却看到他也在有意无意地瞄她。
一瞬间,慕舟觉得自己隐瞒她和许泾河恋爱的做法是那么愚蠢,一股自责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内心。
再看向他时,她自责的眼神被许泾河发现,许泾河抬眼挑眉,问她怎么了。
像是理亏心虚,又像是不想再提到刚才那个话题。
慕舟笑着摇头,没做任何解释。
他们坐在餐桌前,你一言我一句,像是从未经历过白天的事般温馨美好。
渐渐,上次分手前的记忆,却随着夜幕的降临被扯出。
这使得她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舒服的夜晚,他们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聊着寒假假期可以一起去哪里玩。
许泾河一会说去海边,一会说去看古迹,问到慕舟时,她也只是说:他说去哪里,她就愿意就去哪里。
话音落下时,他们相视一笑。
这个时候,许泾河的手机响起。
许泾河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妈,眼皮瞬间耷拉下来,脸色也变得异常。
几秒后,许泾河匆忙起身,告诉慕舟他要去旁边接个电话。
“怎么了?”
慕舟的语气也变得着急起来。
“没事,我接完电话就回来。”
说的时候,手还不住地抚摸她的肩膀,安慰她。
原本因为傍晚的惬意有些犯困的慕舟,一瞬间清醒。
不安地往许泾河站立的方向望去时,发现他似乎是在争吵。
很快,争吵的声音变成了许泾河沉闷的叹息,这更加令慕舟忐忑。
接完电话回来后,许泾河像极了委屈的孩子,细细看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什么事能让他落泪?
慕舟焦急地朝他走去,“出什么事了?”
许泾河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看向她的时候,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看得出,那是苦笑。
见许泾河不愿说,她只是觉得,或许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了,跟着担心。
如果是平常的口角,慕舟可能还会继续问他,但此时此刻,许泾河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所以,她也闭上了嘴巴,垂头时,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死了一下。
二人讨论旅行的好心情被这件事打断,后来,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及一起出去玩的事。
她没想到,那通电话带来的结果会是——分手。
不是当面沟通、不是电话分手。
而是。
没有任何理由地。
在她寒假出车祸后。
被短信通知分手。
想到那天的场景,慕舟仍感到惊慌,加快的心跳令她渐渐收回思绪。
但不说、不问,不代表已经忘记。
她再次看向许泾河,在心底问自己:
要问他吗?
要让他解释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吗?
慕舟将手从许泾河的掌心抽出,抬眼之际,撞上对面也在纠缠她的视线。
……
许泾河也回过神,发现了慕舟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这个表情?”
思虑再三,怕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慕舟说道:“没什么。”
说罢,许泾河将手放在她的臂膀处,温热的掌心碰到慕舟时,她如触电般身体一僵。
这时,许泾河忽然开口:“最近,背还有疼吗?情绪还稳定吗?”
这话令慕舟玩弄衣角的手,顿了一下。
“好多了。”
她轻声说,又刻意补充道:“药也有按时吃。”
许泾河侧了侧身,愈发靠近她,“睡眠呢?”
“有时候还是会失眠。”
慕舟垂眼,没有看他,却依旧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小心。
随即,又补充道:“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现在已经好很多。”
许泾河再次握住她的手,“不是小心翼翼,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好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关于双相的话,都像一把刀似的,扎进她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
慕舟起身,假装要喝水,从客厅走到桌子边,去拿起水杯。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沉闷的回答声,“挺好的。”
许泾河跟过来,悄悄把她抱入怀中,缓缓说道:“那就好。”
“嗯。”
慕舟被他手上拉她入怀的动作惊了一下,无意识地又重复回答了一遍。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两个人又在客厅聊了一会,不知不觉聊到了她的家人。
也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关于家人的事。
“那…你和你家里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许泾河的语气很轻。
默了良久后,慕舟忽然答非所问:“我爸妈昨天给我姐打电话了。”
许泾河虽然不是心理医生,却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他安静地听着慕舟的每一句话。
“都说了什么?”
“问她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
说的时候,慕舟始终垂头。
“你怎么知道你爸妈问你姐了?”
“她发消息告诉我的。”
“他们没有问过你吗?”
慕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从来没有。”
许泾河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温热的手掌触碰到她的瞬间,慕舟才察觉到到自己的手很冰凉。
“记得小时候我姐生病,我妈会整夜守在她床边。我发烧的时候,他们只是把药放在我旁边。”
慕舟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很可笑吧?明明都是亲生的孩子。”
许泾河的手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僵,半晌,温情地说道:“不可笑。”
许泾河回过神,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又问道:“你没问过你父母,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慕舟愣了下,笑着说:“问过,没人回答,准确来说…是没人理我。”
慕舟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我总是患得患失,我怕你也会像他们一样,也怕…你又离开。”
慕舟的声音愈发哽咽。
许泾河突然抱住她,几秒后,他闷闷地说:“别怕,我不会了。”
慕舟把脸埋在他肩膀,闭上眼,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香气。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
慕舟挣开许泾河的怀抱,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手指僵了一下。
“是我姐。”
她对许泾河说,然后接起电话,“喂。”
“在干嘛呢?”
姐姐李慕歌的声音,透过手机话筒传来,一如既往的轻快。
“没干嘛。”
慕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你最近都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慕歌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关心,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慕舟攥紧了手机,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工作忙。”
“行吧,下周我生日,一起回家过生日吧。”
慕舟隐约感觉许泾河的手悄悄覆上她的后背,他温暖的掌心紧紧贴着她,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可她却十分不好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最近忙…可能没时间。”
李慕歌的语气逐渐变得冷冽,“你有没有脑子啊?再过几天就是国庆了,都放假了,你忙什么啊?”
慕舟闭上眼睛,幼年时那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出现。
因为手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李慕歌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沉默,原本放松的许泾河,身体也不由得变僵。
慕舟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抿了抿唇,想要思考该怎么回答,却发现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无意向下瞥的时候,发现空着的那只手,在不住地颤抖。
良久,空气中传来了她平静又陌生的声音。
“嗯,我没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