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泾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和李慕歌有过照面。
因为和慕舟失去联系很多年的原因，距离他第一次从慕舟嘴里听到姐姐李慕歌的名字，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但他仍然记得慕舟第一次说关于姐姐的事情时，脸上露出的惊惶神色。
那个表情，仿佛是谁往她的心里放生了一只猛兽。
和李慕歌约见面的时间，是周一的晚上七点半，见面的地点，是一间咖啡店。
看到李慕歌的第一眼，许泾河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那天在慕舟家楼下和他擦肩而过的女生，就是慕舟的姐姐——李慕歌。
同时，他开始猜测，那天李慕歌到底和慕舟说了什么。
见李慕歌一点不露怯地坐到座位后，许泾河收回了满是疑问的思绪。
“你好。”
“你好。”
李慕歌的语气很冷淡。
如此冰冷的语气，倒令许泾河原本要递给她菜单的那只手滞在了半空中。
许泾河的眼睛也不自觉地往李慕歌的方向多扫了几眼。
说是亲姐妹，仔细看去，还是能发现，李慕歌和慕舟长得并不像。
许泾河的脑海里浮现出慕舟的面庞：温润流畅的面部轮廓有几分清冷，乌黑的头发如同瀑布落在耳后，小巧的鼻子和耳朵在耳后头发的映衬下，更加惹人注意。
慕舟的面庞，是可以激发起任何人保护欲的那种。
但姐姐李慕歌的长相，和慕舟几乎完全相反。
大五官、深邃的眼睛，明眸善睐，嘴巴也比慕舟稍大一点，头发也是一种说不出的奶茶棕颜色，整个人看上去也更张扬一些。
如果一定要做对比，慕舟就是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姐姐李慕歌更明媚女星代言的时尚饮料。
李慕歌整理好包和衣服后，不急不躁地吐了三个字，仿佛打慕舟的人不是她， “你找我？”
许泾河回答地也很镇定，“是。”
说着，他把手里的菜单放置桌上，推给李慕歌，“有些事情想问问。”
李慕歌自然以为是慕舟把自己被打的事情告诉了男朋友，而今天的见面，是男朋友来兴师问罪的鸿门宴。
但她并不慌张。
慕舟在她过生日的时候，说出来那样令她生气的话，又没经过她的同意，擅自离开了过生日的饭店。
更可恶的是，在慕舟走之后，桌上的亲戚仿佛看出了他们家庭不和一般，用一种假惺惺的关心语气，去问她和父母刚才争吵的原因。
这些难堪，都是她和父母来承受的，慕舟做什么了？
李慕歌轻嗤了一声，笑着说：“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觉得她受委屈了是吗？她除了会装可怜，还会干什么？”
许泾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原本闪烁着的几分尊敬，也黯了下来。
“慕舟没有跟我说任何事，更没有你口中的装可怜。”
许泾河收回凝视她的目光，轻蔑的视线落到了餐桌旁的玻璃窗上。
许泾河的话音刚落，李慕歌立刻说道：“没跟你说？如果她没跟你说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许泾河的脸上露出苦笑，对上她的视线，“慕舟没说，不代表我看不到她脸上的手掌印。”
定了定神，许泾河继续说道：“慕舟和家里的矛盾，我多少知道一些。那天，我问她，脸上的巴掌是谁打的，她始终不肯说。但当我问，是不是你动手的时候，她一下子掉了眼泪。慕舟是个很能忍的人，再亲近的人，她也极少诉苦抹泪。但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也猜得到。”
“本来你这个姐姐过生日的事，跟我关系不大，可我女朋友被你打了，这就和我有关系了，你说呢？”
许泾河的话如冰般，将空气瞬间凝固。
李慕歌见许泾河的语气，愈发充斥着愠怒，脑子也一瞬间卡住。
只是，再怎么慌张失措，她也不想让许泾河看出。
李慕歌抬眼，“这是我们家的事，怎么？你一个外人要来插手管一管？”
许泾河冷眼看着眼前的人，没半点要和她争论的**。
他将话题再次转移到慕舟挨打上，冷冷问道：“无论我插不插手这件事，你动手打她都是不对的。”
或许是想到，自己当时因为生气动手的确有失作为姐姐的身份，李慕歌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她抬眼看向许泾河时，呼吸也像是停住。
但她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失控，脸上那副冷淡的表情依旧维持着。
李慕歌抿了抿唇，撇过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片刻后，许泾河深深吸了口气，又说：“慕舟因为这件事，状态一直很差，希望你能向她道个歉。”
李慕歌垂头低眼。
她想，她是因为被慕舟激怒才失控动手的，可如果不是慕舟说话带刺，不留情面，如果不是她当众给她这个姐姐难堪，她不会动手的……
那是她的生日宴，她本来没打算动手的。
只是，现在被一个陌生人像声讨般要求给慕舟道歉，实在令她难堪不已。
两个人的沉默仿佛使空气凝固。
最后，沉默被服务员打破。
服务员上过菜后，李慕歌表情终于从古井无波，转变为嘴唇略微发白。
许泾河也终于从对面那张原本趾高气昂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苦涩。
李慕歌拿起手机，咬着后槽牙在与慕舟的聊天页面里，打出了一行字。
抬眼的瞬间，她把手机举起来给许泾河看，冷冷说道：“看好了？”
许泾河顿了顿，打量起她的表情。
他意识到，李慕歌道歉并不是真的认识到自己有错。
他的唇角僵了一瞬。
此时，发送完消息的李慕歌，像是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似的，她整理好衣物，将手机放回至包中，准备起身离开。
还没等她起身，许泾河就先她一步站起来，“…慕舟是你妹妹，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我也知道，你发这个短信，也不是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但是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已经结过账了，您慢慢吃，再见。”
说罢，许泾河便转身离开。
收到李慕歌消息的时候，慕舟还在公司为新的提案加班。
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起，她立刻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可下一秒，因为惊讶，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滞在屏幕上方。
李慕歌：「那天打你…对不起。」
慕舟没立刻回复。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在眼下照出一片阴影，心里也像是有千斤石头狠狠压着，苦涩又沉闷。
姐姐李慕歌的道歉太过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那天的争执、姐姐的冷言冷语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哪怕是现在想来，她也依旧能感觉到胸口在隐隐作痛。
慕舟深吸一口气，还是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嗯」。
算是回应，也算是她被打这件事的了结。
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狐疑的：姐姐从来不是那么轻易会认错的人，这次怎么道歉了？
并且在她印象里，这是姐姐第一次道歉。
因为完全没有头绪，慕舟便不再去想，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
-
被打耳光的事算是已经结束。
慕舟本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和许泾河之间，又起了波澜。
那天，她无意间听到的人事部门的同事闲聊。
“许泾河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感觉心情特别好。”
“谁知道呢，路一纯不是一直追他追得很紧吗？”
本来只是去人事部门帮汪妍拿表格的慕舟，紧紧攥着手中的纸。
路一纯…
她应该知道许泾河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追他？
慕舟深敛了一口气，若有所思。
想一想，路一纯来公司也快一个月了。
她没想到，路一纯对许泾河的追求已经演变成无人不知。
路一纯不担心被同事知道后议论吗？为什么路一纯没有像她那样的担忧呢？
路一纯追许泾河追得明目张胆，这和她的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太不一样了。
慕舟垂眸，原本那不怎么坚定的心又开始摇摆起来。
她开始不断叹气，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和许泾河的重逢是再续孽缘。
……
又是下班时间。
尽管汪妍姐走之前特意嘱咐了慕舟早点下班，慕舟还是磨蹭了一会儿，照例等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
刚走到电梯口，她就听见了一道甜美的声音——
“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呀？”
慕舟听出那是路一纯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办公室的拐角处。
许泾河的语气淡淡的：“太忙了。”
“再忙总有时间回消息吧。”
路一纯娇嗔道，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关系匪浅，“对了，你和慕舟姐为什么有时候会一起下班？是下班后聚会吗？”
听到这话，慕舟下意识地呼吸一滞，她脑海中闪过一幕幕自己和许泾河下班后，一起回家、一起吃饭的场景。
他们是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约见面的，还是被路一纯看到了吗？
许泾河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他迈步进去，身旁的路一纯紧跟了过来。
按电梯的几秒里，许泾河想到慕舟曾经说的，她不愿被人知道的事情，便顺着路一纯的话头说了下去。
“对，聚会。”
许泾河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电梯门缓缓合上，慕舟看到电梯里路一纯与许泾河交谈甚欢的场景，不由得僵在原地。
恍然间，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愣了多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发酸。
慕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思绪又飘到自己那两次分手的经历。
她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恋爱？
许泾河那样阳光的人，是不是更适合开朗热情的女生？
路一纯倒是很开朗，为人也大大咧咧的，面对喜欢的人也不扭捏…
对比路一纯，她的性格实在是太过阴郁了。
因为想到自己之前对许泾河的心意反反复复，情绪上也是忽冷忽热，她几乎瞬间被一种后悔的情绪淹没。
她觉得自己不该对这段几年前就已经结束的关系，再有任何期待。
也是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完全不适合和许泾河在一起。
想了想，她决定找机会告诉许泾河，他们还是不要再在一起的事。
……
接下来的几天，慕舟开始刻意避开许泾河。
团建时，她只是跟在汪妍姐身旁，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抬眼与他对视；提岗位面试人员的要求时，她也只是低头陈述，绝不主动搭话；甚至午休时，看见他出现在8楼茶水间走，她会转身离开。
许泾河不是没察觉。
所以，那天，他在电梯间的出口处拦住她，眉头紧蹙着，问道：“你最近怎么了？”
慕舟垂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
许泾河盯着慕舟看了几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慕舟。”
许泾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