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被暂时击退,但莫家庄的夜并不安宁。怨气虽散未消,如缕缕黑雾缠绕在檐角与枯枝之间,随时都可能重新凝聚。莫家庄的庄主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吩咐下人收拾残局,一边点头哈腰地请蓝氏的小辈们务必多留几日。
魏无羡趁机溜了。
他现在是个身份不明的“莫玄羽”,脸上涂着脂粉,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穿着莫家庄仆役的旧衣裳。蓝氏的小辈们若是仔细盘问起来,他说不清自己的来历。更麻烦的是,万一遇到蓝家的人——真正认识他的人——他这张涂了脂粉的脸,骗得过小辈,骗不过故人。
所以他决定趁夜色离开。不走正门,翻墙。这具身体的灵力虽然微薄,但翻墙的技巧刻在魂魄里。他七手八脚地爬上一堵矮墙,正准备往下跳,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
“哎哟——!”他整个人被拽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谁啊——”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弹琴的手。月光照在白色的衣袖上,袖口绣着姑苏蓝氏的卷云纹。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魏无羡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那是一张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脸。比少年时更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些,但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是蓝忘机。
魏无羡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他没想到会在莫家庄遇到蓝忘机——蓝忘机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他发现自己蹲在墙角,穿着仆役的衣服,脸上还糊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嘴里正叼着半块从厨房顺来的糕——他把糕咽下去了。“哈哈哈哈哈蓝湛!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他笑得极其大声,极其用力,像是要用音量把刚才那一摔的狼狈震碎。
蓝忘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从魏无羡的头顶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乱糟糟的头发,涂得乱七八糟的脂粉,脏兮兮的仆役衣裳,嘴里还没擦干净的糕屑。然后他伸出手。魏无羡本能地往后一缩。蓝忘机的手顿在半空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是蓝忘机式的“不悦”——不是被人躲避的恼怒,而是“你在怕什么”的困惑。然后他将手继续往前伸,绕过魏无羡的后脑勺,指尖探进他蓬乱的发丝间,摘下一根枯草。
动作很轻。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枯草被摘下来,放在魏无羡眼前晃了晃。然后蓝忘机开口了。“脏。”
就一个字。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这些年你去哪了”,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是“脏”。
魏无羡愣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想过蓝忘机拔剑相向——毕竟他是夷陵老祖,是百家公敌,是那个失控后害死了多少人的人。想过蓝忘机转身离去,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竟还活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他甚至想过蓝忘机根本不认识他——毕竟他现在用的是莫玄羽的身体,脸不是自己的脸。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蓝忘机会摘掉他头发上的枯草,对他说“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云深不知处。那时候他从墙上翻进来,也是摔了一跤,头发上全是草屑。蓝忘机站在墙根下,冷着脸,也是这副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看一件极不顺眼的东西。那时候蓝忘机对他说的是“成何体统”。现在他说的是“脏”。
十三年前和十三年后,话不一样,但那个语气,一模一样。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好像他没有死过,没有变成过夷陵老祖,没有在不夜天失控,没有在乱葬岗被万鬼反噬。好像他只是翻了一堵墙,摔了一跤,沾了一头草。
魏无羡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咳了一声,重新挂上那个无所谓的笑,“蓝湛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样,见人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啊!”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的贫嘴。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魏无羡身上。白色的袍子,还带着体温,领口有姑苏蓝氏的卷云纹。那是一件泽字辈的校服,是蓝忘机穿过的。他就这么把它披在了一个满脸脂粉、衣衫褴褛的疯子身上。动作依旧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回去。”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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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蓝忘机的守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