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什么样的母亲才叫称职?
是那种无时无刻守在孩子身边,眼睛恨不得长在孩子身上的,才叫称职吗?可孩子会说,这样的妈妈掌控欲太强,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那种围着孩子和老公转,一辈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打转的家庭主妇,才叫称职吗?可外人又会说,这样的女人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只有妻子和母亲的角色,没有自己。
是那种为了事业奔波,把家庭和孩子的需求往后排,永远在开会、出差、签合同的,才叫称职吗?可大众说得更难听,这样的人自私、冷漠,只顾自己往上爬,一点也不为孩子考虑。
不管怎么做,都会被说;不管怎么选,都会被念。
那“称职”这两个字本身不就成为了悖论了吗?
世人为什么永远热衷于规训女人应该怎么做,女人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甚至干脆把女人分成“好女人”和“坏女人”两类?
怎么连苏语漾这样的人,也会在某个瞬间被拖进这种“该不该”“够不够”的拷问里?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窗外的夜色逐渐变得浓稠起来,霓虹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变暗,脚下的黄浦江面荡着波澜。
景昙靠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的苏语漾,突然扯起了嘴角,没有什么温度地冷笑了一声,低道:“怎样才叫称职?”
她的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吞噬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了身侧苏语漾的耳中。
苏语漾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笑意不浓,却真切。她摇了摇头,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落地窗前,伸手轻轻拨开了一点窗帘缝隙。申城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灯火在她眼底碎成一片。她的声音像是从那片夜色里慢慢挪回来,低低地:“我不知道。阿昙,我也是第一次做妈妈。”
景昙也跟着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两个人的肩线在玻璃上映成两道影子,刚好并在一起。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翻涌的灯海,轻声问:“那你说,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苏语漾没有急着回答,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最终,她还是笑了,眼尾弯起,声音温柔却轻松:“我不知道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我是小禾的妈妈。我是什么样子,小禾的妈妈就是什么样子。称职与否,也改变不了,我是她妈妈的事实。”
她没有迎合世人给“妈妈”这个角色的任何标准,只是将一切都落点于自身。
果然这才是苏语漾。
她才不会被莫名奇妙的规训给困住,刚才的讨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闪而过的自我审视。她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的内耗行为。意识到这点,景昙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想了会儿,视线仍落在远处闪烁的灯光上,却忽然开口:“你期待小禾的到来吗?”
当年才17岁的你,是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这个生命的呢?现在收到你的宠爱的小禾,是备受瞩目而生下来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些。
苏语漾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收回看向江面的视线,转头静静地打量着身前的景昙。她的眼神一向温和,但此刻却不自觉地冷了一分。她反问:“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景昙自知问得有些冒进,也清楚苏语漾对小禾的保护程度。她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主动开口:“我只是在想我妈妈。”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嗓音更轻了些:“我觉得,我妈妈其实并不是很期待我和姐姐的到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苏语漾显然没想到景昙会主动和她说这些,她愣了愣,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窗外一艘游船缓慢地从江面滑过,甲板上的灯光一圈圈在水面上晕开,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室内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却更衬得二人之间的氛围更加沉默。
“你不会觉得,在这个时间,我妈妈突然把我公开,很反常吗?”景昙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这几天几乎所有人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景家一向低调,她们这一代更是低调到近乎隐身。哪怕到现在,真正能叫出“景昙”和“景晨”名字、又对上脸孔的外人,也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只知道“景家小小姐”“景家那位继承人”,却不知道她们到底是谁。
可是,不久前的那场晚宴上,灯光下觥筹交错,那么多的景家关联人员与合作对象都在,卫嘉优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高调地当众宣布了“景昙,景氏董事”的身份。这种主动把后辈推到光下面前的举动,对一贯惜字如金、能不说就不说的景家来说,确实反常得很。
哪怕在之前,她已经从妈妈口中知道,她将会对外主动介绍她的身份。景昙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小姑姑不允许她拒绝。
苏语漾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显然对卫嘉优公开景昙的时间点有自己的判断,她略带惊讶,却没有顺着景昙的方向去怀疑,反而将一切串联了起来。她沉吟了一瞬,唇角很快又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不算很反常。”
她抬眼看向景昙,语气平静:“阿昙,景氏这场并购太庞大了。我之前和卫董交流的时候,其实试过想把你的名字从对外公开的名录里摘出去。当时我以为,那是她想要的,把你藏在后面,让你不公开出现在的景家里。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景昙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苏语漾点了点头,看到外面江面的船已经离开,才继续道:“之前我去你家见了卫董,给出的方案是回避你。后来,我按照这个设想做了方案,但是卫董在私下同我透露,她希望能够把你写进股东和董事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毕竟这样对你来说压力会有些大。媒体会盯着你,监管会看着你,就是我们公司也会问你,询问你是不是交易的家族方之一。我甚至提出只在对外版本弱化你的名字,或者是暂时把你排除在公开名单之外,用内部备忘录来确认你的权益。”
景昙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妈妈母亲坐在苏语漾的对面,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冷静疏离,以及强大的压迫感。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她怎么说?”
“她当时沉默了很久。”苏语漾的目光略略飘远,“最后她告诉我,公开你的名字,是她坚持的条件之一。”
“条件?”景昙轻声重复。
“是。”苏语漾微笑着抬眸与她对视,“你被公开为景氏的股东,至少能保证在这场巨型收购案中,得利的时候有你的一杯羹。而且,根据你说的,景家内部的情况。站在我的角度,我会觉得,你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保证你的利益。”
“把你摆在明处的确会招来很多的目光,但比起无足轻重的目光,卫董更加担心的,是你被当成弃子。”苏语漾的言语十分直白。
被公开为景家人会有什么好处,景昙心底不是不清楚。
在邺城,她只要愿意,人们会因为“景家小小姐”的身份,对她多几分客气,项目谈起来也方便许多;她不用再用“卫”的姓氏去周旋,很多本该属于她的资源,会自动朝她靠拢。就算是在申城,她也可以更光明正大地出入景家的产业,从“借名义”变成“理所应当”,拿到该有的尊重和钱。
可缺点呢?
缺点就是,她会和景家绑定得更紧,被推得更靠前,被迫踏上“继承人”的那块台面,彻底闯入爷爷和那群老不死的视线里,被世人清清楚楚地标记为“景家人”,而不再是她曾经自以为可以选择的“卫昙”。
“成为景家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对吗?”景昙回望着苏语漾,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自嘲,又有几分自我安慰。
“你改变不了你是景家人的身份。”苏语漾的语气依旧温柔,可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动听,“哪怕,你自以为自己是卫昙。”
说到底还是在计较自己化名,没有告诉她自己在景家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人吗?
意识到这点,景昙轻轻地笑了起来。等到笑出来,才后知后觉到这个笑容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苏语漾有些无奈,她靠在玻璃上,摇了摇头:“阿昙,没有人会不期待自己的孩子的。哪怕是我。”
“当然,你对小禾很好。”景昙说。
“但我一开始想要打掉她。”苏语漾最终还是告诉了景昙,“对我来说,小禾是我的耻辱。抱歉我这样说,但当年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景昙愣在了原地,完全没想到会从苏语漾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苏晏禾。
耻辱?怎么会是耻辱?难道小禾的到来并不是……
景昙斟酌着,开口轻道:“语漾,不管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生下了小禾,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你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苏语漾的笑容有些许的变化,透露出几分景昙觉得陌生的情绪来:“不。我之所以生下小禾,是因为我父母的信仰。”
信教?
“虽然我们那个州算得上是开放包容,但我们生活的地区比较偏向保守。尤其,我的父母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教徒。”苏语漾声音淡淡的,似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堕胎,是不可能发生在我的家事情。”
景昙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哪怕,我是被人算计才有了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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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