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要将自己摊开给别人看，对于景昙来说，是一件很困难也很冒险的事情。
作为在景家成长起来的人，袒露自己的内心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景家在内地的名号太大了，她作为小小姐，身份自然是显眼的，一着不慎，她就有可能从磨刀石变成钳制景家的废物。她虽然不想真的与姐姐对上成为对方的磨刀石，却也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绊脚石。
她只想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想活在姐姐和小姑姑乃至妈妈的保护下，难道这是什么很奢侈的事情吗？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房间只开了落地灯，光线被米色的灯罩削弱，堪堪地落在她的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不甚明显的光晕之中。
她垂眸坐在单人沙发里，背后是正面落地窗。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城市的灯光一层叠着一层，远处双子塔上显示着SNH的字母。她侧眸看过去，冷白色的光从玻璃床上反射过来，将她脸部的线条勾勒得冷硬起来。
景昙很清楚自己在赌，赌赢了一切自然好说，但输了会有什么代价呢？会赔进去什么？是她在景家仅存的一点自由，还是苏语漾对她的那点温柔？又或者，鸡飞蛋打？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坦白。
如果不坦白，那么她和苏语漾之间那些细微的、隐约的情谊，那些眼神、那些被默认的默契、那些从来没说出口却谁都心照不宣的感情，都会被她亲手葬送。
她一直以来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不能放弃掉。
室内空调的风缓缓地吹动着，带来适宜的温度，分明该是一室的温暖，可她的神情却阴翳如冬。
就在她沉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卡刷过门锁的“滴”一声。
门把转动。
苏语漾推门进来了。
“你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苏语漾甫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景昙的脸色，她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与沙发上的人平视，眉宇间的担忧明显得毫不掩饰，“或许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伸手调低了一点灯光，又顺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度，仿佛景昙现在的冷脸是因为室内温度不够的缘故。
苏语漾始终是个过分温柔的人。
她有外人一看就知道的良好教养：进门关门不出声，走到沙发边先放下包，才坐到她旁边；也有不那么显眼的良好品德：不会咄咄逼人，不会逼迫她说不想说的事情，很有分寸地关心她。
而她却在恶劣地忌惮她，意识到这点，景昙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眼底多了几分痛苦与纠结：“语漾，你一直都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吗？”
苏语漾怔了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你对我的误解有些大。”
景昙被她的回答噎住了一瞬，抬眼看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认同：“没有，你确实就是很好的一个人。”
苏语漾笑着看了景昙几秒，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没有继续与她争辩。她在景昙身侧的长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瞧着景昙的面容。半晌，她才忽然开口：“阿昙，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苏语漾的眼中有很多景昙读不懂的东西，她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在看到苏语漾轻轻扇动的睫毛、那点几乎要藏不住的担心时，她抿了下唇，终于开口：“我知道。但我确实存了隐瞒你的意思。”
“没关系的。”苏语漾眼神依旧温柔，她的视线稍稍从景昙的脸上移开，望向外面的夜景。
夜色在高楼的渲染下变得不那么浓稠，远处的霓虹闪动，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倒影。她们挨得极近，却隔着距离。
就在景昙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苏语漾又把视线收了回来，再度认真地看向她，问道：“我想知道，卫董公开你的身份，这是你愿意做的吗？”
所以，苏语漾在意的只是这个吗？比起自己被隐瞒，她更在意的竟然会是她是否情愿站在人前吗？
而她刚才却在想什么？
刚才在心里绕来绕去的那些防备、恶意的猜测，还有被剖开的恐惧，像是一场笑话。没来由的，景昙生出了自残形愧的感觉，她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拉住了苏语漾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指尖却紧了紧，垂眸低声：“语漾，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你对我真的有很重的误解。”苏语漾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扣的指节，又抬眼，“我并不是什么好人。纯粹的好人是做不到在我这个年纪走上今天的位置，也无法坐在你的身边的。”
景昙呼吸一滞，眼底却像被什么轻轻划过一样，露出一点莫名的酸意。她淡淡地笑了下，神态流露出几分轻松：“至少对比起有着龌龊思想的我，你是太好太纯粹的人。”
“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该做个纯粹的人。”苏语漾眉头轻轻一挑，“景家小小姐的身份，是你想要逃避的，对吗？”
如果景昙并非是不受重视的弃子，那为什么她要舍弃掉自己的姓氏，离开景家盘踞多年的申城，反而先后去了港城、邺城呢？甚至连公司也开在了邺城，这又是为什么？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在高处轻轻回旋。
联想到与景昙接触的这些年，她对景家的态度，苏语漾想，或许是她想逃离景家。
苏语漾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可语气中却带着笃定。景昙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她在她的面前，好似永远都像是个赤/裸/裸的小朋友，无所遁形。
苏语漾没有继续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她的笑意重新浮回眼底，语气也温柔了下来：“阿昙，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不要太在意旁人怎么想，哪怕那个人是我，好吗？”
灯光柔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明明看得深邃，却偏偏说出这样宽松的话，给足了景昙退路。
景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想要的真心告白并没有施展的空间，苏语漾实在太会带话题，没过多久，话题便自然地偏了。苏语漾顺势轻声问起：“小禾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提及她的女儿，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柔和下来。
景昙从邮箱内找出了最新的剧本，递给苏语漾，道：“这个导演的剧本发来了，我大概看了一下，觉得蛮不错的。小禾也挺感兴趣的，你看看，我们要不要接下？”
苏语漾接过手机，指尖与她指尖微微一碰。她侧过头先看了景昙一眼，眼里带着笑，没有说什么“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也没有否定景昙的想法，而是认真地看起了剧本。
剧本梗概是几百字的中文，密密麻麻地排在屏幕上。苏语漾垂下眼看了几行，眉心轻轻皱了皱。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眼看向景昙，有些无奈地开口：“抱歉，你能帮我翻译一下吗？”
苏语漾说话的时候神态非常坦然，从来在景昙面前展露出温柔可靠的苏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短板——她看不懂中文。
和苏语漾接触的时候，她们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说英文。但景昙从来没有把她与那个生长在A国的ABC对上号，现在看到她露出这样稍显窘迫的神情，她才猛然地想起，苏语漾的成长环境与她是完全不同的。
景昙失笑，眼底那点阴翳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一些，她把手机拿回一点，慢慢将内容翻译给她听。
“这个导演在弯省地区还是蛮有影响力的，小禾也很喜欢她的风格。剧本的故事性很好，但缺点还是有的。”景昙认真地分析着这个剧本，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对小禾来说，这个故事的情绪线有点超过她的年龄，我有点担心，会不会给她带来不太好的心理暗示。”
苏语漾侧过身，安静地听她分析，没有打断。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目光时不时从屏幕上移到景昙脸上。
她没有急着给出结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一闪一闪的城市灯光，又转回到景昙身上，问道：“你有见过这个导演吗？”
剧本是能够调整的，比起剧本，导演如何才是更加需要注意的。她想，以景昙的个性，既然能来询问她，势必已经接触过这个导演了。
景昙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点头：“见过。是个蛮有趣的中年女人。”
“那从你的专业意见上来说，你希望小禾接下这部电影吗？”苏语漾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景昙沉默了几秒，认真地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我是希望她能接下的。”
“好。”苏语漾望着身侧的景昙，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你不亲自看下这个导演吗？”景昙有瞬间的惊讶，她望着苏语漾，问出声。
苏语漾坐在原地没有动，她想了下，看向景昙，轻道：“我没有时间，景氏能源这个项目很大，对我来说很重要。”
“其实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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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