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景昙没想到,苏语漾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至少没想到,苏语漾会在这种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这些年,围绕着苏语漾十七岁生下孩子的原因,有很多很多种揣测。不是没人往这个方向猜过,只是比起承认她也曾是受害者,更多的人还是更愿意把原因归咎到她本人身上,仿佛只有苏语漾自身是存在“问题”的,才能忽视掉她如今的成就。
这对苏语漾不公平。
要说景昙心里从未有过疑问,那自然不可能。可那毕竟是苏语漾的过去,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问。况且,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都无法改变如今的局面。
苏语漾看着景昙,没有立刻说话。昏暗的室内,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深,目光仍旧温柔,却又像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安静地落在人身上,莫名让景昙心口发紧。
片刻后,苏语漾忽然笑了下。她轻声道:“阿昙,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
“抱歉。”景昙望着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这番话。我有点震惊……也有点心疼。”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只说:“反正心情很复杂。”
苏语漾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神情却依旧平静。过了一会儿,她才不疾不徐地说道:“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是我自己处理得不够妥当。”
景昙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还没开口,苏语漾已经抬了下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我同你讲过的。”苏语漾语气很轻,“我十六岁就进沃顿读大学了。”
景昙呼吸微微一滞,点了下头。
她当然记得。十六岁进沃顿,十八岁生下苏晏禾,却依旧没有耽误毕业,这本该是任谁提起都会惊叹的人生履历。可人们往往只记得她十八岁生下了一个孩子。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一定程度上我的确是非常标准中产精英式履历。”苏语漾的语气平和得近乎温吞,“沃顿的课业很重,身边的人也都很聪明。大家都很年轻,也都很有野心,总觉得未来就在自己手里,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比今天更成功一点。”
她说到这里,唇角甚至还带了点很淡的笑意,顿了顿,又道:“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很喜欢那里的氛围。”
空调运作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着,平白让人觉得心烦。
景昙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隔了半晌,才轻声问:“然后呢?”
苏语漾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我开始融入他们。”
“我不想做那种只会读书、很无趣的nerd,所以也去参加了很多派对。”
她说得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旧事。
可越是这样,景昙心里越难受。她的眉心一点点拧紧,脚步也不自觉地朝苏语漾靠近了些。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打断也好,甚至只是伸手抱一抱她也好,可到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苏语漾。
苏语漾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她那一点隐约的僵硬,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派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热闹,轻松,大家看起来都很快乐。只是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涉世未深,身边什么人都有。大家都是青少年,又都自以为成熟,总喜欢去碰一些新鲜东西。”
“你嗑./药了吗?”景昙忽然问。
苏语漾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那倒没有。我还没开放到那个地步。”
“我只是喝了酒。”
A国法律规定二十一岁以下不能饮酒,这同样不算什么光彩的事。可大学里面违规饮酒的事情还少吗?一点也不。
苏语漾笑了笑,忽然感慨道:“事实证明,人还是应该尽量遵纪守法。”
她的语气甚至有点玩笑似的轻,听得景昙心里猛地一沉。
“至于被算计这件事,其实说复杂也不复杂。”苏语漾说,“无非就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进了不该进的房间,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景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咬紧了牙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点点收拢,连骨节都隐约泛了白。
“小禾的父亲把我认成了他当时的女朋友,而我那天喝得不省人事。”苏语漾仍旧没有看她,语气仍旧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事后我报了警,也试图起诉他。”
景昙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但最后,我撤诉了。”
这一句出来,屋里静了几秒。景昙想问为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竟一时没能问出口。
苏语漾也没有急着解释,她只是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一口。水太凉,她微微皱了下眉,却还是神色如常地咽了下去。
景昙望着她,脑子里一片昏沉。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温柔、从容、成熟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苏语漾,和十七岁时遭遇这一切的那个女孩子真正重合起来。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十七岁的苏语漾,也一定是漂亮的、聪明的、耀眼的。
那件事从来不该成为她的污点,更不该成为别人低看她一眼的理由。
“其实我自己还好。”苏语漾将水瓶放到一边,语气仍旧轻淡,“因为我对那件事,确实没有太多清晰的印象。当时选择撤诉,一方面是因为小禾的父亲认错态度很好。”
景昙终于冷冷开口:“他认错,是怕自己被登记成性/犯罪者吧。”
苏语漾听了,笑了笑,略有点无奈地瞥了眼敏锐的景昙。
“是。”她点头,“他是船王家的小儿子,船王的家族在A国也算有头有脸。对他们那样的家庭,这种事当然不能闹得太难看。”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甚至没有多少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局外人的清醒。
“而且如果真的上庭,我就得一遍遍重复那天发生了什么,要面对律师、检察官、陪审团。船王的影响力还是蛮大的,如果找来媒体,那就很麻烦。”苏语漾语速很稳,“现在回头看,我不觉得这件事还能对我造成什么实质影响。可当时我才十七岁,没有人敢保证,我一定承受得住。”
“所以在律师和检察官的建议下,我们最后签了协议。”
景昙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只是这样吗?”她低声问。
苏语漾摇了摇头。
“当然不止。”她轻描淡写地说,“沃顿开除了他,他家里也限制了他。从那之后,一直到我三十岁之前,他都不能出现在我周围。”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苏语漾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后面那句真正改变她人生的话,“但我怀孕了。”
这一次,景昙没有立刻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力地叹了口气。
“信仰的原因,我的父母不同意我打掉她。”苏语漾说,“拖来拖去,月份大了,也就成了定局。”
现在的苏语漾一副站在当下回望过去的模样,那副淡然就好像当时痛苦纠结的人不是她一样。
“好在,”她顿了顿,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柔色,“小禾是个很乖的孩子。她从小都没有让我操心很多,当然,也有很大的原因是,我的家人提供了很大的支持。”
苏语漾越是云淡风轻,越显得那段过往沉重到几乎无法回头去看。景昙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从她口中平静说出的话,竟连一句“你现在很好”都说不出来。
她很轻地吸了口气,压住喉间那点发涩,低声叫她:“语漾。”
苏语漾抬眸看向她,神情依旧非常自然。
“这不是你处理不当。”景昙看着她,声音不高,“也不是你不够小心,不是你参加了派对,不是你喝了酒,才发生的这件事。”
苏语漾望着眼前比她心绪还要激荡的景昙,柔柔地勾了勾唇角。
“错的是别人,是小禾的父亲,不是你。”景昙的眼眸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苏语漾。
苏语漾灰蓝色的双眸完全没有波动,她就那样温柔地看着景昙,似乎对她说的话完全无动于衷。
景昙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也有点没来由的紧张,原本还能维持的平静也一点点地裂开。
“我……我说错了吗?”她低声问。
苏语漾摇了摇头,她轻轻地眨了眨眼,唇边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回道:“阿昙,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在乎这件事。”
“你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就排斥与他人的亲近吗?”景昙几乎是立刻反问,“你真的没有怪自己吗?”
如果真的没有,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任何的人出现呢?
苏语漾看着她,想了想,才回道:“我没有怪自己。”
“你有。”景昙的语气很坚定,她面对着苏语漾,看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你刚刚说,一定程度上是你处理不当。你说你不该去那些派对,不该喝不该喝的东西,不该进不该进的房间。语漾,这些话本身就是在怪你自己。”
在景家的景昙素来混不吝,然而面对苏语漾的时候,她总是体面而有礼貌的,现在这样一针见血地去拆穿对方的话,让景昙有些紧张。
这件事情到底已经过去了太多太多年,小禾现在很好,苏语漾现在也很好,站在现在的时间去回看过去,身为旁人的她,其实是没有资格对此发表任何意见的。
景昙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但她还是想要说。
她不想苏语漾有任何、一丁点的自责心态。
苏语漾是个非常成熟的人,她不仅成熟还特别理智,这样的人太擅长伪装,也太会控制情绪了,她会给所有的事情找一个合理的、冷静的解释。这样做,短时间内好像将情绪压了下去,但时间长了,人一定会疯的。
就和妈妈一样。
苏语漾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笑,道:“阿昙,我们今天的话题好像跑得有些远了。”
跑远了吗?是有一点,一开始她们说的话题好像是卫嘉优公开景昙的身份,然后就联想到了称职母亲的事情,最后竟然跑到了这里。
“是有点,但是聊天不就是这样的吗?”景昙笑了笑,她靠近了苏语嫣,垂眸望着她灰蓝色的双眸,“语漾,如果你是在转移话题,那我觉得你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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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