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灯火长明不灭,地上散落着各色书卷,书架上堆放的古籍已经染上了尘埃。青荇子随意从中拿出几本,坐下翻阅,这些熟悉的字迹半数是师父亲手所写,记载的无非是一些修炼心得和外出云游时的见闻,剩下的一半落款为“静元”,静元乃是太清门开山祖师,也是寂无的师父,门中历来流传着他的奇闻轶事,今日见到他的字迹,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便过去了,青荇子将这些书籍都整理了一番,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子上,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在左上角的角落里,有一格只放了一本书。他伸手将那本书取下,没想到书上还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寂无亲笔写下的字迹:岁在甲子,秋序既至,先师已逝,检点遗物,遂得此书,然卷帙之间藏煞带戾,非寻常典籍可比,触之则灾祟缠身,实乃不祥之物,后世之人,切不可翻阅。
读完之后,青荇子看了一眼书的封面,赫然写着两个字“无字”。无字如何成书?青荇子不信邪,怀着好奇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一片空白,心中忐忑不已,不敢继续往下翻阅,思前想后还是将书页合上了。
带着琊予出来之后,他心中总是不安,今日自己偶然闯入这水底密室,往后说不定也会有其他弟子闯入,师父既然说这个东西是不祥之物,那定是错不了的,一定不能让它再遗祸后人。思虑再三之后,青荇子决定要在水潭上设下禁制,让闯入之人无法发现这深潭。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荇子每日在此耗费数个时辰。他深知,寻常禁制对于某些高手来说或许不难破解,所以必须要设下一个复杂精密的禁制,因此他用上了此前积攒的所有灵石,设下四象迷踪阵,一共耗费七七四十九天。
清宵殿中,冷月清辉洒满中庭,梅子树下,三人弈棋对饮,谈笑风生。
鹞鹰轻轻落在玄真右肩之上,他一边轻抚过它顺滑光泽的羽毛,一边喂给它一些小食,它竟开心地像个孩子,不断扑腾着翅膀。
“这清宵殿是越来越冷清了,就剩我们三个了……掌门师兄最近在忙些什么?自他继任掌门之后,越来越难见到他了,更别说一起喝酒了,我看不知道哪天我们几个就要散伙了。”沧明一边说着一边闷头饮下一杯青梅酒。
“以往我们是师兄弟,但如今他却是高高在上的掌门了,主宰着这仙门第一大派,每天忙得废寝忘食,哪还有空来这里喝酒?”云鹤仿佛自说自话一般,认真把玩着手中酒杯。
“师兄也就是比我们入门早些,论资质禀赋,还不如云兄,也不知师父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玄真盯着西鹞将手掌中的小食吃了个干净,生怕浪费一丁点儿。
“想当初,师父就是更加偏爱于他,不然为何偏偏传他蛮荒重宝六道归元剑?”
“若非师父亲自指点,他哪能这么快就修至乾元真诀第九重!”
“最近总是见不着他的人影,听玉壶峰的弟子说,他一有空就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问他就说是去后山找个僻静地方练功,鬼才信呢!”
“师父升仙之后竟什么都没留下,你们不觉得蹊跷吗?师父曾去过一趟蛮荒,带回来的宝贝莫不是都藏在后山洞府之中了?还有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功法典籍、灵石、宝物,咱们可是一点没捞着!若真是如此,倒是便宜他了,那后山禁地只有他能进去,咱们就只有看着的份儿。”
“谁说咱们只有看着的份儿?”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计,你们听不听?”
“快说!”
玄真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凑近一些,贴在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藏在门后的岳明殊听不真切,只听见了开头说的“下个月”这三字,听罢便愤愤然离去了,没有惊动清宵殿中的三人。
商量完之后,三人抬起头来,此时乌云蔽月,更深露重。沧明这时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挠了挠脑袋。
“你怎么了?”云鹤戳了戳他的手臂。
“没什么,就是刚想起来,先前还邀请了岳师妹来喝酒,这个时辰了还没来,怕是不会来了吧……”沧明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那今天咱们就散了吧!”
晨光初照,钟磬初响之时,青荇子已在抱朴殿中静候多时,今日是新入门弟子拜见掌门的日子,自然更加严肃隆重。
“掌门师兄……”岳明殊缓缓推开大门,传来一阵沉闷绵长的“吱呀”声。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沐浴在晨光中的她,一如清雅素净的空谷幽兰。
“师妹……有事吗?”青荇子话音刚落,蹦蹦跳跳的小毛球就已经来到了她跟前,眨眼的功夫就钻进了她怀里。
“近来你一有时间便待在后山潜心修炼,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了,不知道你近来如何?修炼之事还顺利吗?”
“托师妹的福,一切顺利。”
“那掌门师兄下个月有何打算?”
“下个月我要开始闭关冲击大乘了,会有月余时间不在门中。师妹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下个月我园子里的凤梨熟了,本想请你来尝尝凤梨酥。”
“多谢师妹记挂,还记得我爱吃凤梨酥,等闭关结束,归来之时我定来赴约。”
“师兄独自一人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可轻信他人,哪怕是熟识之人,即使是在门中,包藏祸心之人我看也不在少数,师兄如今初登掌门之位,万事小心谨慎为好。”
“师妹放心,我已不是第一次外出闭关,不管是门中之事还是外人发难,我都应付得来。”
盛夏时节,草木长盈,山间清泉汇成溪流,一路奔涌而来,从高处倾泻而下,形成气势雄浑的瀑布。
青荇子一路飞至此处,这才停下。此地群山环绕,清泉自出,背倚紫薇帝座,面向东极天门,阳气极盛,乃是万里挑一的十阳之地,正是他寻觅良久的闭关宝地。他选择在此瀑布后方开辟洞府,琊予则蹦蹦跳跳地去寻了些果子回来,不多时便布置好了一切。这次是冲击大乘的关键时期,若是失败恐怕此生修为再无望更进一步,他深知这次不容有失。
琊予待在他身边多年,似乎早已与他心意相通,待他凝神屏息后,它便乖乖在一旁自己玩耍,绝不上前打扰。一直到第三天,一切都十分顺利,今日是至关重要的散功期,若是渡过今天,接下来三天能重新凝聚功力,那么就有望突破。
晌午时分,吃了些果子后,琊予忽觉一阵倦意袭来,头脑昏昏沉沉,眼皮十分沉重,今日不知为何这个时辰就困了,以往它可是没有午睡习惯的。
琊予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看向青荇子,只见他以手扶额,努力将双眼睁大,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但尝试几次后便摔倒在地,在最后一刻,艰难地从唇齿之间挤出几个字:“有人下毒……”
话音刚落,他便闭上眼睛,昏迷过去了。
不知多久之后,青荇子缓缓睁开眼,此时已然是晚上了,夜幕沉沉,周遭静得出奇。
他勉强支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此刻他依然处于散功期,修为全无,身体羸弱,宛如一介病夫,若不尽快重新闭关,后果不堪设想。可当他不经意低下头时,脑海中的这些念头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只见此处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整个村子被鲜血浸透,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是血,从鞋子到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而自己手中竟还拿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剑,殷红粘稠的液体一直从指尖顺着剑身滴下,滴答、滴答……
这是哪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及细想,不远处熟悉的人声打破了寂静。
“你这大恶之徒,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青荇子愣在原地,直到几人走近,这才看清,对面一共有六人,是北辰宫薛南星、华阳派柳潇影、天心派沈见霓、云鹤、玄真还有沧明。
见青荇子眼中一片茫然,并不言语,薛南星继续发问道:“身为一派掌门,你竟犯下屠戮无辜凡人之罪,其罪当诛,你可认罪?”
“屠戮凡人?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我寻到一人还未断气,遂以读心术窥探其记忆,我看到是你亲手杀了他们,是你亲手杀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方才他们五人也在,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薛南星义愤填膺,不像是开玩笑。
“师兄,我也不相信这一切会是你做的,但是铁证如山,如今你已然铸成大错,无可辩驳,只能认罪,随我回门中,听候发落。”云鹤摇头叹息,作无奈状。
这时,青荇子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一切,于是仰天长笑道:“阴谋……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阴谋!从我开始闭关就踏入了你们的陷阱,你们只等着我闭关第三天散功之际出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日之后,本门长老和三派掌门联手擒下青荇子,押往天柱之上接受仙门六派的审判,虽然他拒不认罪,但在物证、人证面前无从辩驳,最后只能施以太清门极刑,斩首于断魂剑下,尸身和头颅悬挂于天之涯,任魑魅魍魉啃食,以消弭罪业。
是夜,月明星稀,借着惨白的月光,岳明殊连夜下山。山路陡峭,夜冷路滑,她连连栽了好几个跟头,等到了山下时,已经浑身是伤,一副狼狈模样。因为是偷偷下山,所以她不能御剑飞行,只能选择这种笨拙的方式,但好在最终还是成功逃离了出来。
回望这偌大的昆仑山,在幽暗的夜里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她心里再无眷恋,往日种种皆如浮云过眼,不留痕迹,这不辩是非之地和这群伪君子,越早远离越好,倘若有再见之日,她誓要为师兄洗清冤屈,报此血仇。
此后数年,云鹤三人四处追寻青荇子身边那只灵兽琊予的踪迹,但却一无所获。说也奇怪,自三人踏入青荇子的闭关洞府开始就没有见到过这只小东西,他们多年来主仆情深,竟到最后它也不出来见最后一面,云鹤心中只叹畜牲就是畜牲,大难临头只知各自逃命,也罢,就是个畜牲而已,逃了也就逃了吧,谅它也掀不起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