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东边的崇山峻岭之间,一队马车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头,途经一片草地时停了下来,稍事歇息,众人皆走下马车,去采摘附近的野酸枣,除了那囚车里的一只只妖兽。
其中有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一路上都在佯装睡觉,而此时却突然起身,用尽了仅剩的力气,终于逃出了牢笼,向南边茂密的丛林飞奔而去。
“它逃走了!”此时,采摘酸枣回来的人发现了它的身影,一声惊呼之后,扔下手中的果子,飞快地追了上去。
十数人朝着它奔逃的方向搜寻,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它的踪迹,车夫在后方催促启程赶路,于是只好作罢,一行人灰心丧气地返回马车上。其中一富商打扮的人却还不死心,想着不能便宜了他人,临走之际丢下一火把,火苗一遇见干燥的树干和枝叶立即窜到一人多高,他心中得意,这次这小兽定会死在这山火之中了,定不会白白让人便宜捡了去。
车队离去后,山林间的火势迅速蔓延,它一路逃至一棵大树脚下。不多时,整个山谷已化作一片火海,它爬到树的顶端,眼见着一棵棵树木倒在火海之中,心中万分绝望,先前好不容易逃过云鹤、玄真和沧明三人的追捕,谁知却落入恶人之手,被禁锢于异宝阁中,成为血奴,只因身上的妖兽之血有神奇的药效。
十年为奴,已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但上天既让自己逃了出来,为何又要让自己葬身于此?
琊予闭上双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若这是天意,它只能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一如在异宝阁中的无数个日夜,唯一遗憾的是自己还没有长大,无法替枉死的主人报仇,他是这世间唯一的依恋,但自己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若到了九泉之下,不知能否再见到他?
正在思虑间,琊予却忽觉脚下一阵晃动,不由地睁开眼睛,极目四望之下,眼前情境竟教它惊掉了下巴。周遭火势无法靠近自己栖身的这棵大树,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般将大火隔绝在外,而那些早已被烈火吞噬的土地开始剧烈抖动,整座山摇摇晃晃,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接着,那些被烧焦的土地连带着熊熊火焰被裂缝吞噬,不多时,先前的大火便了无踪迹,仿佛没有存在过。而脚下这片土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孕育出草木花朵,那一棵棵树苗迅速拔高,数息之间便已长成高逾百尺的大树,地上的花草飞快生长,眨眼间便长成了一片半人高的草丛、花海。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座茂密的丛林又重现眼前,不敢想象这是一个刚刚经历过大火无情灼烧的地方。
这莫非是神仙显灵?除了这个,琊予再想不出别的答案,于是它即刻便跪倒在地,向着天空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发自内心地感谢神灵庇佑。
第二天,阳光和煦,琊予正在树上酣睡之际,没想到昨日那放火的富商又折返了回来,他便是囚禁琊予的异宝阁阁主,正是他将它当成摇钱树囚禁了十年,此刻居然还不死心,舍不得丢掉这棵摇钱树,心存侥幸,还想把它抓回去。
他站在树下,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昨天临走之前放了那把火,明明是看着燃起来之后才走的,今日这里怎么丝毫没有燃烧的痕迹?
“真是活见鬼了!”他一边咒骂,一边掏出一只新的火把,准备再点一把火。
正当他将火把点燃之际,却不知危险已悄悄从背后降临,一根缠绕在大树枝干上的藤蔓快速伸展,一直伸展到他的背后,趁他不备,快速将他的脖子缠绕了几圈,将他吊了起来。
他双脚悬空挣扎着求饶:“小人知错了,小人不知这是您的地界,求您饶我一命……”
琊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何时大树顶端的枝桠之上竟斜卧着一个人,看那人体型匀称修长,应是个成年女子,不知为何横卧于那样纤细的枝桠上也不摔下来。
女子应声飞下枝头,轻轻落在地上,好似一片树叶飘落,不惊起一丝尘埃,脸上一副玩昧地模样,仔细打量着被吊起来的阁主。
阁主好话说尽,原以为她真的会放他一马,可她却动了动手指,那藤蔓迅速收紧,阁主面色通红,青筋暴起,渐渐无法发声,她依然没有停下,直至那藤蔓勒断他的脖子,四肢无力地垂下。
终于断气了。
琊予大喜过望,从树上跳了下来,匍匐在这女子脚下,连连叩头道:“树魂姐姐,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我叫琊予,以后便听你差遣了。”
女子打量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小兽,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你是蛮荒的妖兽,怎会跑来九州大陆的地界?在这里,你可是会被人扒皮抽筋,炼制成法宝售卖的!刚刚我可不是要救你,我杀了那人只是为了护住这片山谷,你是从哪来的,最好还是回哪去吧!”
“我无处可去了,主人,以后我便跟着你,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会自己找果子吃,我会自己洗澡,我会听你的……话……”琊予说着说着,话音还未落便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喂,你可不要耍赖哦!”女子轻轻踢了踢它,可它完全没反应。
女子只好俯下身子,探了探它的鼻息和脉搏,一番探查下来,发现它竟全身上下遍布着新伤、旧伤,体内气血亏损过多,已经命不久矣,看样子应是那异宝阁阁主圈养的血奴。
原来也是个可怜孩子,她不禁摇头叹息。
眼看着它迟迟未醒,呼吸和脉搏渐渐变弱,她深知已无力回天,于是便将地上的树叶聚拢起来,盖在它的身上,算是送这个可怜小生命最后一程吧!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最后转身再看它一眼,当作告别。
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如这天地万物,枯荣有时。这个世间,时时刻刻有旧的生命逝去,时时刻刻有新的生命诞生。四季更迭,万物循生,无论是自己还是它,都是这偌大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太过渺小。心中想着这些,走了几步,但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罢了,你既唤我一声主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她心下一沉,又折返回去。
看着躺在地上的琊予,仿佛沉沉睡去,她随手折下一段树干上的藤蔓,将藤蔓编织成了两只相连的手环,一只戴在琊予的爪子上,一只戴在自己手上。
“当森林里的一棵树快要死去的时候,其他树就会为它输送养分,现在我用树的方法来救你,种下同生咒,从此以后我们的生命便连接在一起,你所受的伤,我们各自承担一半。”她喃喃道,这些是对琊予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语罢,她便开始掐诀念咒,两只藤环光芒大盛,然后渐渐黯淡,渐渐没入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咒成,琊予慢慢恢复了呼吸和脉搏,过了一会儿便睁开了眼。
它知道是她救了自己,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欢呼雀跃着跳到她的肩上、头上,不停撒欢。
汤谷之中灵气充沛,草木繁茂,奇珍异果数不胜数,只要肯费一番功夫寻找,一定会收获颇丰。
这一日,离桑像往常一样在山谷之中采集果子,琊予就趴在肩头,跟着她一起飞快穿梭于丛林之中,很快,神农果、金桃果、莲花果、曼兑果尽收囊中。看着今天的收获,离桑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可正准备回去之际,举目四望却不见琊予的踪迹。
“小予……小予……”离桑四处呼唤,但整个山谷静得出奇,没有丝毫回应。
接着,她找遍了整座山谷,依然没能找到它。它能去哪呢?这些日子以来,看着它慢慢长大,一人一兽形影不离,竟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忽然找不到它,又想起它之前的经历,真是让人万分担忧。
她本是离桑木的一缕树魂,日夜居于山谷中那颗参天大树——离桑木的识海之中,也就是遇见琊予的那棵树下。今日没有找到它,她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识海中去,一如过往的数十万个日日夜夜,孑然一身,形单影只,但好在那时是无忧无虑的,而今日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苦闷。
可这苦闷在她回到识海的一瞬间又烟消云散了。她一低头,只见琊予就在识海之中,蹦蹦跳跳,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忙得不亦乐乎。
“小东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一顿好找!”说话间,离桑有些气恼,伸出手指就往它额头上弹了两下。
可它也不躲闪,反而拽着她的裙角往一边拉,她只好跟着它走到石桌旁边,只见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块糕点,方方正正的样子,白中透绿,下方垫着几片叶子。
“这是什么?”
琊予也不回答,只是拿起一块就放进嘴里,顺手再递给她一块。
她犹豫了片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尝一尝,轻轻一口下去,没想到味道酸涩无比,以前从未吃过这么酸的东西,让人不由地眉头紧皱,可正打算放下之际,一股清香可口的滋味却在味蕾上炸开,久久萦绕不去,酸涩中包裹着的轻甜味道慢慢流淌而出,令人为之一振。
她忍不住再吃了一块,接着又是一块,不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这是什么?怎么比果子还好吃?”
“这叫酸枣糕,是用野酸枣做的。”
“野酸枣?就是路过的人都会去采的那种小果子?我在此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那小果子是这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