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棠站在昆仑山的天之涯上,遥望着脚下迷雾笼罩的蛮荒世界,这里是隔绝九州大陆与蛮荒的边界,延续数百年的仙门大派太清门驻守在此,守住了这片大陆数百年的安定祥和,如今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边的世界是何种模样了,除了玄真。
被关押在这里的数月时间,他无数次遭受妖魔邪祟的侵袭,虽然它们不敢越过边界,但总是有那么一些好奇的东西在此处游走、试探,只等待着太清门覆灭的那一天,它们便会倾巢而出,将整个九州大陆变为蛮荒的一部分。
“咣当”一声,萧雪棠用手中的银绫剑破开了玄真的牢笼,他全身伤痕累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为什么救我?”玄真半跪于地,仰望着眼前这个修为已在自己之上的太清门弟子,心中倍感疑惑。
“我有话问你,你老实回答。”
“你要问什么?”
“那日在天柱之下,你说迦尘来历不明,是外道邪修青荇子的余孽是怎么一回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放心,我比你更想杀了他。”
“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为什么青荇子这个名字是我派禁忌吗?青荇子是我派第三代掌门,他因修为迟迟未能突破,剑走偏锋,偷偷修习邪修功法,与体内的太清门功法相抵触,终致走火入魔,屠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无辜凡人,而后我与其他三位长老将他擒下,剔除仙脉,斩于‘断魂’之下,身死魂灭,不入轮回,尸身和头颅便悬挂于这天之涯。他是我仙门的耻辱,从那以后他的名字便成为了一个禁忌。”
“这和迦尘有什么关系?”
“当年他身边还有一个漏网之鱼——琊予,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如此怨恨我们三位长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你方才说的那个村子可是叫雷泽村?”
“不错,正是位于望舒谷附近的雷泽村,你怎会知晓?”
“我曾无意间闯入无梦轩,看见了迦尘的真身,被他一路追杀,逃至江州,又在汤谷之中遇见了身为圣木教大祭司的他,叶师兄为了救我而落入他的手中,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可他本是栖霞殿中最具天资的弟子,前途无量。”
“什么!你当真看见了他的真身?”玄真的眼神在一瞬间由惊恐变成欣喜最终又变成了愤怒,“他果然是当年青荇子身边的那只灵兽,上天入海都没有找到他,没想到他居然就在身边隐藏了这么多年……哈哈哈哈哈……报应啊……我知道杀他的法子,我们可以合作。”
三日之后,昆仑山上,紫气由东边而来,鸾凤翱翔九天,祥云遍布,六大仙门齐聚于此,太清门掌门乘金乌破云而来,缓缓降落在抱朴殿前。今日是六派圣尊的加封仪式,过了今天,他就正式成为六派魁首,号令这九州大陆的六大仙门。
仙乐齐奏,无数目光汇聚于高台之上,他拖着长长的衣袍一步步迈上台阶,素寒长老手持开天印等待着他走来。开天印是六派至宝,亦是信物,得授此印者即为圣尊,意为执掌神印,守一方生灵,是荣耀,更是责任。
“天地玄黄,吾道日兴,承天之祜,时盛岁新,今诸天清晏,六宗齐聚,吾奉天道昭命,授汝神印,既承神印,便为六宗圣尊,掌仙门纲纪,弘宗门之业,担此千钧重任,汝可愿受印?”素寒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只等迦尘回答便交予他开天印。
半晌过后,一道清脆女声打破了沉默:“慢着……六大仙门加封圣尊竟如此草率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突然出现在台上的是何人,只有卓玉、杜文仲等一干栖霞殿弟子认出了她,出声提醒道:“萧师姐,你干什么?快下来!”
素寒长老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脑海中还有印象:“姑娘意欲何为?今日是六派盛事,还请谨言慎行。”
“敢问各位,非我族类之人可以坐上这圣尊之位吗?外教之人可以坐上这圣尊之位吗?残害本门弟子之人可以坐上这圣尊之位吗?”偌大畅玄台上鸦雀无声,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曾在无梦轩中得见迦尘真身乃是邪异妖兽,非我族类,不止如此,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圣木教大祭司,如此种种皆被我和栖霞殿弟子叶青竹撞破,而他为了杀人灭口已废去叶师兄修为,毁去他的经脉,让他成了一介废人,不过万幸的是,还有我这个漏网之鱼,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揭开他的真面目。”
有的人吃惊,有的人疑惑,有的人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这时,玄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信你!他就是当年青荇子身边的妖兽余孽!如今竟敢混迹于我仙门之中,真是倒反天罡了!今日我就要肃清我宗门!”
紫霄派掌门岳明殊本就认定萧雪棠是杀她徒儿的凶手,听到这里,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站出来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
可话音还未落,玄真就与萧雪棠一前一后联手出击,与迦尘交上了手。玄真这次从天之涯逃出来之后似乎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后路,手中的太阳真火不仅融掉了迦尘的一缕青丝,也险些融掉了自己的左臂。
“今日,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总好过死在天之涯上!”玄真饮下一瓶凝香露,灵力迅速恢复,催动着太阳真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了几分。
饶是如此,二人修为终是相差一个层次,很快他便败在了迦尘手下,瘫倒于地,没有了还手之力,只剩萧雪棠还在与迦尘相战。
萧雪棠此时修为已至大乘初期,在场之人无不惊叹,太清门中何时出了一个这般高手,平日里也未曾听人说起,这仙门第一大派当真是藏龙卧虎。
“快停手!听我解释。”迦尘接下一次次攻击,但却只守不攻。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想起叶青竹那般模样,对他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二人的打斗激起一团巨大的光球,笼罩在抱朴殿上空,恍若巨日临世,耀眼到让人不可直视,外部气浪冲击之下,山石草木和山间积雪皆四散横飞,仪式上的所有布置尽数损毁,现场一片狼藉。
众人躲的躲,逃的逃,都不想被两个大乘期高手的对决所误伤,一瞬间,数万之众只余近百人。其中,唯独北辰宫掌门凌若白气定神闲,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还泡了壶茶,心中盘算着,如此造诣的后生晚辈等会儿定要结识一下,若是能说动她改旗易帜,投入北辰宫门下倒是妙极,只是不知两人要打到何时?谁又会胜出呢?她初登大乘,只是大乘初期修为,可迦尘已在大乘后期停留多年,论技巧、论战斗经验都在她之上,她怕是讨不着便宜。
正在思虑间,“轰”地一声巨响将凌若白拉回了现实,两人之中有一人从天上重重地砸了下来,烟尘四起,地面四分五裂,被砸出一个大坑。
待烟尘稍微散开一些,众人才得以瞧见,迦尘躺卧在地,胸口插着一把长剑,血流不止,而另一端,手握剑柄的正是萧雪棠。
“解气了吗?现在可以听我解释了吗?”迦尘的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只有萧雪棠能隐隐听见。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手慢慢松开银绫剑,胸口一阵剧痛传来,是跟迦尘伤口同样的位置,就好像那一剑是刺中了自己一般,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穿透三魂七魄的痛,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捂住胸口。
忽然,心中似乎有把枷锁在此刻破碎,潜藏已久的一幅幅画面如潮水般涌出,几乎要把人淹没,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从唇齿之间挤出两个字:“小予……”
“掌门真人,这是华阳派送来的请柬。”
“掌门真人,这是今年新入门弟子的名单,请您过目。”
“掌门真人,万星门掌门求见。”
青荇子高坐于抱朴殿之上,本还在奋笔疾书,听见“万星门”三个字却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抬起头来道:“快快有请!”
话音还未落,苏子情已迈开步子走了进来,边走边道:“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青兄初任掌门,诸事繁忙,怕是分身乏术呀!”
“苏兄说笑了,我本该亲自登门拜访却还有劳苏兄跑一趟。”说话间,青荇子已走了下来,与苏子情共同落座,身后还跟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毛球,一直蹦到桌案之上,眨着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子情。
苏子情伸出手,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脑袋瓜:“应该的,青兄继任太清门掌门这样的大喜事,我应该亲自上门祝贺才对!”
“我既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就当继续完成他的宏愿,将我派继续发扬光大,往后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跑去望舒谷看你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今日我们先来一局,让我看看你的棋艺精进了多少!”苏子情拂袖一挥间,一个精致的白玉棋盘便置于桌案之上。
几局对弈下来,半天时间飞逝而过,用过午膳之后,苏子情这才向青荇子辞行,乘着青鸟一路向西飞去,没入云海之中。
这段时间以来,每日都有各派掌门、高手前来拜访,本不善交际的青荇子,如今已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青荇子锤了锤背,伸了个懒腰,心中不由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如今精力已大不如前,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如同往常一般,青荇子带着小毛球琊予来到后山一处隐秘山洞中,这里曾是师父寂无真人的洞府,如今已是门中禁地,寂无还未化仙而去的时候就已在门规中写明禁止门中众人踏足此地。
青荇子也不知师父为何这样做,他只知师父偏爱清静,并未放在心上。这洞府之中有一口灵泉,一年四季水温宜人,于此间入定调息,总能使人更加专注,可快速恢复灵力和体力,因此这段时间他便常来此处。今日不知为何,琊予似乎也对此颇感兴趣,“噗”地一声便随他跳入水中。可是这小家伙并不安分,不光在这灵泉之中四处游走,还顺着水流,逆流而上游到了山洞深处灵泉的源头。
他有些担心,跟了过去,只见这灵泉的源头是一处深潭,源源不断的泉水向上涌出,琊予一头栽倒下去便没了踪影。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于是便服下一颗避水丹跳了进去。
这水潭恐怕有数百尺之深,他游了许久还没有到达底部,越是往下越是幽暗,就在彷徨不前时,忽然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伸手一摸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原来是琊予找到了自己。正打算游回岸上之际,突然感觉脚下踢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踢到了石壁,仔细一看这石壁之上满是雕花,一左一右雕着两只凶神恶煞的妖兽,怒目圆睁,方才踢到的就是它们的眼睛。
这水潭之下怎会有石雕?他沉思片刻,随后便恍然大悟,伸手推了推这石壁,石壁缓缓打开,原来这竟是两扇石门。沿着门后的台阶,他一路往上,钻出水面之后便进入了一间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