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这一整天,萧雪棠做事时都心不在焉,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怪事。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晓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姐姐,我把纱布忘在马车上了,可以帮我取过来吗?我这里走不开。”

她忽然从走神的状态中回到现实,连连点头答应,放下手中的药材就去了停马车的地方。马车停在胡同尽头里,三面都是砌着土墙的农家屋舍,家家户户的篱笆上都缠绕着盛放的牵牛花,几只鸡、鸭、鹅在花下徘徊,不时发出“咯咯咯”“嘎嘎嘎”的叫声。她三两下便在马车里的一堆杂物中找出了纱布,正欲离开之际,身后忽而传来一声长长的公鸡打鸣声,然而此时已经接近晌午时分。

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只见一只鸡笼被放置在紧贴篱笆的地方,笼中装着一只公鸡,碗中的食物和水都见底了。此时,她脑海中莫名出现一个可怕的、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想法,驱使着她默默从怀中掏出昨晚盛满井水的瓶子,将水倒在了碗中。

“找到了吗?”不远处传来晓霜的催促声。

“找到了!”她快步走出胡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默默把纱布递给了晓霜。

这一天,一行人忙到了黄昏时分才结束。累了一整天,大家都迫切地想要回去休息,匆忙收拾好物品之后就齐齐登上了马车,如果快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回到枫华山。

临走之际,萧雪棠回头望了一眼那只笼中的公鸡,只见它已经倒在了笼子里,一动不动。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快速驶离,飞奔向枫华山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

枫华山的夜静谧凉爽,掩藏在茂密草木间的朱红色高楼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檐角悬挂的灯笼发出淡淡的橘黄色光芒,堪堪能照亮夜色下的山间小径。

回到分舵之后,大家都早早入睡了,唯有萧雪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近来发生的种种一遍遍从脑中闪过,越想越是清醒。终于,她决定不睡了,起身到外面走走。

走廊上的灯火已经熄灭,扶着栏杆一眼望去尽是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夜色中漂浮着,仿佛游离的孤魂。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转过一个拐角,这才发现有一个房间还未熄灯,透过窗纸隐约可以看到还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这个房间是库房,精美的雕花隔扇门虚掩着,她伸手“咯吱”一声推开门来。

阿绣还在里面借着昏暗的灯光记账、清点物品,看见萧雪棠来了也不抬头,只是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怎样回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们,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开口道:“那个……乌咸长老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过几天吧……”阿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没有确切的时间吗?是两天、三天还是更久?”

“我的好姐姐,我明天再帮你问问吧,今天这么晚了,早点歇息吧!”阿绣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分明是少女天真烂漫的微笑,可此刻在她看来却有些后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先回房歇息了。”她努力使语调保持平静,可在关上门之后转身便疯狂地逃离。

回房之后,她不再犹豫,胡乱收拾了一通,背上包袱便连夜逃下了山。

整个小镇已经进入梦乡,空荡荡的街巷只余高高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起舞。

萧雪棠来到每一户之前去过的人家,叩响他们的大门,认真道:“巷口水井里的水不能喝了,圣木教的人往里面下毒了,大家别再相信他们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频繁的叩门声惊醒了大家,越来越多人合衣走了出来,慢慢地,街头巷尾站满了人。众人静静地看着她,面面厮觑,眼神里有疑惑、惊讶、茫然。半晌之后,其中一位老妇才站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锄头,往地上重重一杵,提高嗓门道:“我教的清誉岂是你可以诋毁的,我们受圣树之灵的庇佑已久,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语罢,老妇身后众人开始呼应道:“滚出寒烟镇……滚出寒烟镇……滚出寒烟镇……”

男女老少的声音此起彼伏,参差不齐的脚步像潮水般向她逼近,她的心瞬间如同沉入冰窖之中,顿觉天旋地转,只能双手扶着头匆匆逃离。

见她被赶走了,众人便也停下了脚步。夜雾四起,不知何时,阿绣、鹿鸣、晓霜和阿七已站在人群背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萧雪棠独自在路上走着,魂不守舍的样子如同一尊木偶。如今已经去不得汤谷了,只怕那里的教徒会更加疯狂,但如果就这样回太清门的话也没法交待,一时之间,竟不知去哪里才好。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抬起头才发现,竟已行至昆仑山脚下了。望着眼前巍峨如斯的高山,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去向师门禀明情况,对于要如何向紫霄派交待心里也一片茫然。

畅玄台前秋风萧瑟,几片落叶似蝴蝶般从眼前飞舞而过,萧雪棠站在抱朴殿前,心中已做好准备面对众人的诘难,但停留半晌殿内殿外寂静无声,只有门口樟树上的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举目四望空无一人,低头只见地上已经积满了厚重的灰尘和落叶,应是好几日都没人打扫了。

“有人吗……有人在吗?”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始终没有人回应。

大家都去哪了?她带着满腹疑惑和不安转头前往兰雪院。

兰雪院位于抱朴殿西边的碧螺峰之上,是一众弟子住宿的地方。回到这里,她才终于见着三两个稀疏的人影。这里原本是除抱朴殿外整个门派中最热闹的地方,可今日也显得十分冷清。

她站在院中愣怔了半晌才见着一个熟人路过,赶忙挥手打招呼:“卓玉师妹,好久不见!”

卓玉转过身看见是她之后便兴冲冲地小跑着来到跟前,充满稚气的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师姐,我听说你下山去了,你这是刚回来吗?”

“我刚回来,方才我去了抱朴殿,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便回到这兰雪院,可这里为何也如此冷清?”

卓玉顿时沉默下来,颇为神秘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点,等到她凑了过去,差点脸贴着脸时才低声道:“师姐,你有所不知,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大事!”

“怎么了?”

“门中清查清退了一批不守规矩的弟子,还有三位长老也被掌门抓起来了,听说是犯了很严重的事,现在大家人人自危,平日里没事也不敢出去走动……”

她心中一沉,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哪三位长老被抓起来了……为何紫霄派的人也不见踪影了?”

“……玄真、沧明、云鹤三位长老……至于紫霄派的人,我听说是有急事先回去了。”

师父竟也被抓起来了,她一时间竟有些慌了神,当即便要转身离去。卓玉拉住她的衣袖,问道:“师姐,你去哪里?”

“放心,我去找叶师兄。”

兰雪院的东院是女弟子的住处,西院则是男弟子的住处。来到西院门口,萧雪棠本想等着守门弟子进去代为通传,没想到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径直走进去。以前曾听叶青竹提起过,他住在西院最西边转角处的那个房间,她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描述去寻,一路上竟也没有遇见一个人,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一直往西走到尽头是一方栽种着各式各样植物的小花园,芳草绿植掩映着背后的四间厢房,每个房间都紧闭着门扉,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没有人在。她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敲响了角落里那间房门。

“咚咚咚……”指节轻扣在楠木隔扇门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有人吗?”见无人回应,她又朝着屋内喊道。

微风拂过,鸟鸣啾啾。半晌之后还是没人回话,也不知是走错了还是叶青竹确实不在房里,她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了。

正当她右脚踏出门口的回廊,一位身材中等、斯文和善的年轻弟子恰巧从外面回来,她一眼便认出了他是经常跟在叶青竹身边的小师弟杜文仲。

杜文仲见她在此不禁惊讶万分道:“萧师姐,你怎会在此?”

“文仲师弟,好久不见,我是来找叶师兄的,也不知他今日在不在。”

“原来你是来找叶师兄的呀,那可真是不巧了,他昨日刚走,说是家中有事要回去一趟。”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杜文仲努力回想:“……这个他倒是没有说过。”

眼看着萧雪棠一脸失望的神色,杜文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跑回房间一边嘱咐:“萧师姐,你等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儿。”

也不知杜文仲在屋里翻找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兴冲冲地跑出来:“这是叶师兄托我给你的。”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她一把精美的折扇。

她将折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然后又将之打开,只见扇面上画着海棠花,蝴蝶在花间飞舞,栩栩如生,右下角题了一首诗:疏花泣露沾轻袖,软蝶寻香绕画楼。别绪暗随春色远,相思空逐水东流。

落款是丁丑年秋江州城莲衣巷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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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愿
连载中暮栖苍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