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萧雪棠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能行吗?”

阿七一把拉过萧雪棠的手就准备往飞燕坊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试试看吧!现在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在飞燕坊一处僻静小巷的家宅门前,果然见到阿绣和晓霜无奈地站在门前,宅子大门紧闭,里面隐隐传出叫骂声。

“她的夫君和儿子都染病死了,她还是不肯喝我们的药,怎么劝都劝不动,还把我们都赶出来了。”阿绣言语之间带着些许痛惜之意。

“那你们等等我,我进去试试看。”萧雪棠一边说着便一边推门进去,大门没有插门栓,稍微用力就推开了。

一方小院中寂静无人,地上随意散落着农具、木柴,四处沾满了厚重的灰尘。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李婶,我是从外地来这探亲的,就住在离这巷子不远的地方,您叫我小萧就行了。”

听到说话声,本已沉静下来的李婶又慌乱起来:“外地人?你赶紧走吧,别来这鬼地方……赶紧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您能让我进来说吗?”

李婶半晌没有回答,屋子里也没有动静。

“李婶,您还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又试探着问了问。

又过了半晌,忽听得门后传来咳嗽声和门栓挪动的声音。萧雪棠轻轻推了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只见屋内昏暗,依稀看得见人影,李婶艰难地挪动着身子躺回了床上:“我见你是外乡人这才好心提醒你,我落得现在这样都是他们害的,你最好赶紧走,越快越好!”

“李婶,他们怎么会害你呢?他们是来这里救你的,你病成这样了,不喝药是好不了的,我亲眼看见陈叔、王婶、隔壁麻子哥他们一家人喝了药之后都好了。”

“如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那你就出去吧!你别帮他们说话,这里不欢迎你!”李婶裹紧身上的被子,瑟瑟发抖,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李婶,你别怕,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不帮他们说话,我是想来给你治病的,有我在,他们不敢害你,你放心。”

李婶朝屋内四处张望,又朝窗外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小姑娘,我看你年纪不大,涉世未深,我给你提个醒,你可千万别相信他们,他们是一群恶魔,没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家老头子、儿子都是被他们害死的,镇上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们害的,他们还假惺惺地来治病救人,他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何出此言?你怎么知道你的夫君、儿子是他们害死的?”

“我就是知道,不信的话你晚上半夜三更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就知道了!”

阿绣、晓霜和阿七在门口等了许久,既不见人出来,也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心中已经开始焦急。就在这时,萧雪棠终于拉开门走了出来。

众人满眼期盼地凑上前去询问,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李婶太固执了,我怎么劝也没用。”

阿绣轻握住她微微有些发凉的手道:“没事,你已经尽力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最后,阿绣把配好的几副药扔在了李婶门口才带着众人离去。

悻悻而归之后,阿绣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圣木教在镇上的临时据点。这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扎了三个帐篷,火把的微光摇摇曳曳,勉强能照亮这一方天地。此处只有几人驻守,不远处就是民宅,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是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今晚咱们就在这对付一晚,明天还要去镇子南边几户人家里。”阿绣一边说着一边坐在篝火旁边,随手撕下一片烤肉分给众人,“大家尝尝,潘叔的手艺不是我吹的,在这方圆十里以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潘叔是驻守在据点的圣木教徒,看起来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健壮,见一行人来了之后,一直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听说大家还没有吃晚饭便做起了烤乳猪,还有几个年轻人忙着给大家分野果子吃。

吃饱喝足之后,大家都对潘叔的手艺赞不绝口。潘叔虽然嘴上谦虚了几句,但仍掩不住满脸喜悦之情,笑嘻嘻地开始给大家安排住宿。鹿鸣、阿七被安排和潘叔住一个帐篷,萧雪棠、阿绣和晓霜住一个帐篷,剩余的一个帐篷则分给了据点的几个年轻人。

这一夜,不知为何,萧雪棠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睡得很浅,时不时就会惊醒,想来可能是换了新的地方,一时睡不习惯。但邻床的阿绣和晓霜则睡得很沉,几乎是一倒头就睡着了,兴许是白天太累的缘故。

到了夜里四更天的时候,萧雪棠忽然被帐篷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惊醒。大风刮得树枝摇摇晃晃,草丛纷纷倒伏向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隐隐约约看到帐篷上摇晃的影子好似张牙舞爪的巨人,再看向邻床,已经空无一人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才确定帐篷里确实只剩自己一人了。

她们都去哪了呢?萧雪棠披上外衣,带着满腹疑惑走出了帐篷。外面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月亮的清辉洒向大地,一望无际的草地、树林、民居在夜色中被罩上一层月白色轻纱。此时,四下寂静无人,只余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

忽然,一人高的草丛中好像闪过一个黑影,她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黑影一闪而过,没有回应,她便想走进草丛一探究竟,刚刚踏入草丛,背后却响起一个声音:“萧姑娘,这么晚了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是潘叔正站在帐篷门口。

“我……我出来方便一下。”萧雪棠脑子里此时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潘叔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头道:“那你一个人当心点……早点睡……”

说罢便转身进了帐篷。

萧雪棠转身跟随着黑影没入了草丛之中。走了半晌终于走出了这片草丛,来到了翠云坊。她在黑影身后远远地跟着,唯恐被发现了。

那黑影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着,看起来轻车熟路,即使是摸黑前行也不担心走错,到了染坊门口时才停下了脚步,回头四处观望。幸好萧雪棠及时藏在了拐角处这才没有被发现。

片刻过后,她才试着探出脑袋张望,发现黑影已经往前行去,于是便跟上去又走了一段路,行至牌坊前的万福巷巷口时才停下。她顺势躲在牌坊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望去,借着月色和灯笼的微光这才认出那黑影正是阿七,再定睛一看,巷口的水井边还站着三个人,正是阿绣、鹿鸣和晓霜。

这几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她万分疑惑地躲在暗处静静观察,只见鹿鸣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瓶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翻手之间便尽数倒入了井中。完事之后,四人匆匆离去。

萧雪棠不禁屏住呼吸,生怕被他们发现,待他们走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向井边。一番查探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便盛了一瓶井水装进随身携带的瓶子里,然后就抄近路匆匆返回据点了。

所幸阿绣和晓霜还没有回来,她连忙脱下外衣,躺回了床上佯装睡觉,以免教人怀疑。

一夜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艳阳高照了,她不知昨夜阿绣和晓霜是什么时间回来的,只是待起身走出帐篷时,大家都已经在忙着做早饭了。见她起床了,纷纷微笑着点头致意,互道一声“早”。

阿绣坐在篝火边上,一边熬粥一边招呼她:“快过来,这边坐。”

她顺势坐到了阿绣身边,只见阿绣今日一如往常,神采奕奕,脸上没有丝毫倦色,更别说黑眼圈了。她一边接过阿绣盛来的粥,一边漫不经心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只是我起得早,天刚亮我就起了,见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你。”阿绣顿了顿,又继续道,“赶紧吃点东西吧,吃完我们就出发,今天还有几个病人,早些看完就能早些回枫华山去。”

鹿鸣、晓霜和阿七都坐在对面,穿戴整齐,精神饱满,默默啃着手里的包子,听完阿绣的安排之后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一行人吃过早饭之后来到镇子南边。这里是一片低矮的农舍,道路坑坑洼洼,不甚平坦,附近多是茅草屋子,恐怕连遮风挡雨都困难,来来往往的居民都身着破旧的粗衣麻布。

潘叔早已经到了,见阿绣来了,连忙作了个手势招呼她过去,似乎有要紧事要商量。阿绣飞快跑了过去,神情严肃地低声交谈了起来。

萧雪棠一路小跑着跟过去,凑到近前时,只听见潘叔小声询问道:“……病也治了,债也帮还了,他还是不愿意入教,这可怎么办?”

见萧雪棠到了近前,潘叔就停了下来,没再往下说了。

“你带我过去一趟。”阿绣一边说着一边随潘叔往东边几幢农舍行去,没成想萧雪棠也跟了上来,于是她又回头吩咐道:“萧姐姐,你去鹿鸣那边帮忙吧!”

都这样说了,萧雪棠没好意思再继续跟着,只好悻悻地跑去了鹿鸣身边,帮着配药。虽然在忙着手头上的事,她也不忘时不时朝阿绣那边瞟一眼,只见潘叔带着阿绣去了一间不起眼的农舍,阿绣推门进去了,潘叔则守在门口,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

过了半晌,屋内传出摔碗声和叫喊声,动静不小,隐隐约约可以听得出是屋子主人想要赶人。她闻声跑了过去,满脸担忧的神情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潘叔镇定自若:“没什么,病人情绪比较激动而已。”

“哐当……”

话音刚落,屋内又传来摔碗声,她不禁心头一紧,顺着门缝往里望去,依稀可见阿绣右手捏住男子的手腕,左手朝男子的面部挥洒出一些粉末,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紫红色的烟雾。那男子呛得咳嗽了两声后便安静了下来,随即变得眼神空洞,形状呆滞,整个人木讷地坐了下来。

“萧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吧!”潘叔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拉到了一旁,“我们有时候是会遇见比较固执的病人,但其实他们还是有救的,医者仁心嘛!咱们就算是苦口婆心地劝解一番,只要能救他们的命也算值了……”

潘叔把她拉到了离屋子稍远点的地方,已经看不见门缝了,但她丝毫没有心情听潘叔说话,只是佯装听着,心里只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反而专心致志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不过片刻之后便听见里面传来诵经般的声音:“吾愿跟随圣树之灵的指引……”

“吾愿跟随圣树之灵的指引……”

“终生侍奉神明……”

“终生侍奉神明……”

“皈身大道……”

“皈身大道……”

“宁舍性命,不改心志……”

“宁舍性命,不改心志……”

……

“萧姑娘……萧姑娘,你可还在听我说话?”潘叔用手在萧雪棠眼前晃了晃。

萧雪棠这才回过神来,敷衍道:“我在听,我在听,你继续说。”

“我都说完了,还说什么?”

“啊?那我先去帮鹿鸣打包药材了,他那边好像还没忙完。”萧雪棠挠了挠头,赶紧找了个理由走开了。

潘叔还呆立在原地,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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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愿
连载中暮栖苍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