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颇有些红粉佳人比武招亲的意味,又笑吟吟睃了众人一眼,一泓春波斜飞过来,无不心潮澎湃。这些抱剑少年无不眼前一亮,不再追着话头逗她玩,嘴角也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她却偏偏用儿戏的口气说出来的,这就叫人犯了难。
对她有些意思的,怕她届时翻脸不认,一句玩笑话,就叫抱着春情的少年成了个莽撞的笑料。对她泛泛、只图这事好玩的,又怕她认了真,到头来脱身不成还得罪药王谷。
如此,都你看我,我看你,个个摩拳擦掌,个个按兵不动,都等来人当个出头鸟,先给这比试定了性。
一个健壮的身影先站了出来,对她一拱手:“寒山道秋水散人亲传弟子,李朝请教姑娘武艺。”
抬起头来,是一张很方正可靠的脸,双目炯炯,比旁的弟子行止沉稳多。
既是首战,旁边围成一圈的都开始给本宗摇旗助威。
“李朝师兄可是十六岁就入围拭剑大会的,这几年更是潜心练剑,今年没准真能得个名次,进前二十是稳的。”
“青蘋你行不行啊?”
她脸上的犹豫与慌张像粒石子投进桃花潭里,迅速沉了底,脆生生答应:“放马过来!”
话音刚落,剑风就劈着面门过来,吹起她额前发丝。
只在咫尺之间,剑尖就要怼到她眉心了,周遭的人都捏了把汗,连李朝自己都准备点到为止,收剑回鞘了,那纤细的身影却忽地一动,使出一招回龙生息步,向后急退了三丈,抵至崇光殿台基下。
徐回按上剑柄的手,又垂了下去。
她又朝旁一翻身,跳上台阶,李朝的剑就劈到了她方才凭倚的砖,刮擦出刺耳声响。
这式险极了,她的师兄在旁急着大喊:“君子之试,点到为止!”
寒山弟子也觉得药王谷武学不过尔尔,更何况是个小姑娘,吓唬吓唬得了,真是刀剑无眼,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也嚷嚷:“李朝,怜香惜玉懂不懂啊?”
说话间,二人已追着窜了半个院子。
青蘋制于高处,单脚踩了白石阑干上的鲤鱼柱头,李朝追过去,抬头见她裙袂飞扬起来,倏尔乍现半张桃花面,斜睨他的一眼里,藏着无尽小心思的笑意,愣了一瞬。
李朝反手云剑,左手剑指瞄着她,先客气道:“青蘋姑娘,咱们三十式内定胜负,倘若我制不住你,便算你赢。还剩二十招。”
她的嘴却抿起不快:“怎么,难不成我制不住你?忒看人低了。”
话说得厉害,可接下来十招,对面出招漂亮潇洒,在点到为止的界限内气势汹汹,她只是上蹿下跳,一味闪躲。
李朝已看轻了她。想她是个嘴硬身娇的小丫头,将她逼到死角,想她在此处再无可避让,准备一剑刺去,挟住她,了结了这闹剧。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她突然朝他一笑,双眸闪烁,仿佛有光。
她突然弓腰仰身,整个人几乎是擦着他的剑,眨眼间滑到了他的身前,待李朝反应过来,咫尺之间,她已反握了他持剑的右手,翻过腕来,点取了少商穴。
李朝右手气脉顿如惊雷拂过,胀淤难忍。
剑哐啷一下掉到了地上。
寒山弟子哗然:“这算什么!”
青蘋拾了他的剑,抱在怀里,伸手解了他的穴道,又向骚动的人群一扬下巴,笑吟吟道:“李朝哥哥的剑法确实精妙,只不过嘛,我略胜一筹。重泽师兄,记下他,备用。”
她说话没轻没重,甜一阵刺挠一阵,跟小孩儿拿饴糖当弹丸打人似的。疼是真的,甜也是真的,叫听的人生了些恼意,想和她拌两句嘴,却忍不住微微发笑。
就连李朝也是含了笑接过她手中的剑:“是在下疏惫轻敌了。可见自满是第一大忌,姑娘全程不敢懈怠一毫,落了下风也不慌张。反而一直洞察,最后一击制胜,四两拨千斤,这份心性,我认输。”
既有人开了头,先前跃跃欲试的寒山弟子都轮番上了场。
一场一场比下来,两殿的檐下,乃至抄手游廊上不知何时变得人头攒动,都是闻风而至,赶来看热闹,仿佛山下庙会一般。
“这些傻子啊!”带教抱臂旁观,虽然也有少数人是显而易见,故意卖破绽给她,想一亲芳泽,博个机会。但更多的寒山弟子,还是认真去比试的。到头来青蘋没被杀得哭鼻子,倒是本门的弟子,老是被她出奇制胜,这和上门踢馆被打得满地找牙有什么区别?
他急了起来,“难道不晓得她示弱引导的套路吗?一个个地栽进去!”
“倒怪不得他们。”身畔,徐回开口,“她不是一成不变的套路,先在十招之内,观明对手路数,也让对手以为自己处于上风,掌控局势。接下来的十招,则对症下药,急躁的,则见招拆招,刻意迂回拉扯;沉稳的,就故意相激相戏。
“如此,只待最后的回合,对手数着三十回合的倒计时,心中一急,露了破绽,点穴锁关,一击制胜。”
带教抬头,却见他的唇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双眼写明了赞赏,甚至能看出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
诡异的是,那丝骄傲很快变得凝重,转而迷茫了一瞬,压得他眼尾有些下垂。
徐回心悸难平。
幸亏周遭望向她的面庞都含着笑意,让他显得不那么突兀。
可转瞬一想,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抱着些喜爱或情愫,又百爪挠心般难受。
……可她偏在众人簇拥与喜爱之中,挺得脖颈修长,明眸顾盼生辉,没有一丝的凄然。
凄然。
好似本该望向他的,是幽怨凄楚,是饮恨吞声一样。
带教见他嘴角渐渐垂下,撺掇道:“徐师兄,不若你去会会她,叫这丫头晓得天高地厚,晓得寒山不是无人。”
徐回摇头。沉默。
在这个失真似幻的白雪世界,她的出现,天地生色。
却加重了他的幻感。
院中地砖铺就的巨大阴阳鱼,浑然结界一般,将另一头的她与他隔开来。
在那一头,他的目光尚未被她察觉,成为负担。
她尽情地与旁人嬉笑,眼波婉转,意气风发,简直是这个世界里最不真实,最像幻觉的一部分。
简直是他癔症犯了,生生臆想的一样。
可他不敢靠近,不敢越过雷池,去验证是幻是真。
即使他还不知她是谁,为何如此扰动他的心神,却有一种神授天与的预感,只要他一靠近,这场镜花水月的幻境,就要纷纷破碎。
而那将显露的真相真容,恐怕是一片狼藉的残山剩水,物是人非。
他无法承受。
徐回转了身去,抱着仍不知其名的佩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离开的路,擦肩撞过赶来看热闹的弟子,恍兮惚兮。
身后却突然骚乱。
离得最近的两名弟子的私语落到他耳中。
“坏,余大师兄竟过去了!”
“哪个余师兄?那怎么了?”
“余连川呀!你脑子被门夹了不是,这还有哪个大师兄?宗主的亲传大弟子!”
“大师兄又如何,这一辈里,不还不是打不过徐回。”
“嘘——你小声一点……正主都在呢,不要命了!那能比么,徐回,连宗主都不把他当弟子看了,客气喊声道长——当然,他们俩谁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余大师兄和这药王谷的姑娘,有点子恩怨。”
“什么恩怨?啊,他上前去了!快看!”
徐回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逾越的雷池,却有另一个人肆意踏过。
然后那众人簇拥的少女,发出了惊天尖叫,震得瓦上覆雪纷纷落下来。
“余连川!你还有脸到我面前来!还我金丹!”
她好似做了什么过激的举动,那方的人群就哗然了。似乎有人去拉走过的大师兄,又有人去拦着要扑打的青蘋,寒山的弟子都穿着白色的练功劲装,远远看去,那群人似个白白的面团,围着二人走位,不断地拉扯,不断地抻长又搓圆。
在众人推搡之中,余连川却好整以暇,掸了掸肩头的雪尘:“蘋妹,你如此激动,想必对我余情未了,颇有幽怨。唉,真是罪过,罪过啊!”
青蘋啐了他一脸:“你有病吧!死骗子,偷了我的金丹,倒贴我也不要!”
“蘋妹,不是我不愿娶你,而是我余家家大业大,讲求门当户对,母命难违呀,”他却展了唾面自干的风度,“我本想将那金丹呈与老父延年益寿,替你搏一搏,谁承想……唉,不提。
“想必今日来寒山踢馆是假,用那比武招亲的话头扰我心神,逼我现身才是真吧?好,这下我来了,三十招内,我必娶你为妾。”
青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朵对半劈色的茶花。
她还在一个面对不要脸的泼皮无赖极度无力的年纪。找不到比这更不堪的话能出口,牙缝里挤出:“……你做梦吧。”
这羞辱人的话连本宗弟子也听不下去,纷纷劝道:“师兄玩笑太过了!女儿家脸皮薄,玩笑也要适度,怎能说让人家做妾?”
他却朝众人一横眼:“多事!”
又见替她出头的是几个男弟子,嘴上愈发难听:“怎么,半大小子,都给她勾得五迷三道了?想逞英雄抢女人,那也来问问我的剑!”
迫于他在宗门的威压,众人都攥了拳头,不敢再仗义执言。
“青蘋,这可是你自己放的话,”他拔出剑,剑刃和眉毛都冲她一挑,“谁打赢了你,你可是要跟了他的。”
重泽将她拉到身后,扬声道:“小孩儿一句戏言罢了,难不成你敢在自己宗门行强抢强娶之事?到寒山宗主面前,药谷自有话说!”
余连川笑了笑:“她都快及笄了,还不认自己说过的话?行,你们不认,到时候拭剑大会一开,就等江湖上,又多传些她的旖旎香事吧。”
“你——不要脸!”
“闪开!”他左手拿着剑鞘直接肘开了重泽,将后者击到雪地踉跄跌坐。
少女的眼眸里羞恼蒸出水汽来,她偏咬紧了牙关,映出越来越迫近的高大身形。
她的身影瞬间变得伶仃清冷起来,脸上流露一瞬间的孤绝哀婉,化成一支利箭,明明很近,却好似穿越万千时空而来,正中徐回的眉心,让瞳孔悚然颤动。
“蘋妹,请赐教了。”余连川假模假样地持剑对她一礼,咧开一口刺目的白牙。
转而他又一声轻笑,不待她按规矩回礼应战,就挽剑朝她咽喉挟去!
他的剑风迅疾,又打她措手不及,自鸣得意,料得她再耍不出花招。
可他的剑却眨眼间弹了回来。
剑刃上渡回一股渗着森然雪意的力量,让他往后退了几步才扎稳了下盘。
那个传闻从不下山的莲冠道子,破天荒地站在了他面前,眼神也不同传闻中那般沉默温和,甚至比他的剑还冷上三分。
徐回说:“我同你比。”
这个试炼幻境一样的if线写得我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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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镜花水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