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雪起,满院鸦雀无声。
没人敢上前说和。一是余连川胡搅蛮缠欺人太甚都嫌丢人。二是大家也蛮想知道,这两人到底谁更胜一筹。
都知道徐回厉害,但他深居简出,交往的人寥寥,传闻中出神入化的剑术,究竟是虚是实,知之者甚少。那宗主首徒,叱吒风云的大师兄和这位仿佛跳出五行之外,不在三界之中的徐回,到底谁更厉害?
余连川此人,徐回印象极淡。
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小角色。毕竟是宗主首徒。
好像在未被改写的历史里,徐回还在破道观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时候,隐约听闻他在寒山呼风唤雨,无人不敬。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突如其来地就从寒山失踪了。而那之后不久,寒山就是徐回的时代了。
在此之前,二人从未有过交集。
可他与那女孩子之间,分明早有前情。
徐回闻所未闻。
这又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一丛熟悉的火苗从心头蹿起,沿着经脉一路烧得他后背灼热,燥气难平,仿佛不在数九寒冬,而在毒日注视的三伏天。
于是落到余连川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躁狂,让那人误识为护食似的敌意,“啧”了一声。
余连川的目光落到青蘋身上,诡秘一笑:“青蘋,你真行啊,什么样的男人你勾不到?连这深山里的野人都来护花了。”
“徐回,”他话音逗得对面剑光一闪,直朝他咽喉取来,堪堪避过,叫道:“论资排辈,你得叫我一声师兄,江湖规矩,也得客客气气给我作揖行礼再请赐教!”
他说完,愈发凌厉的剑风扑来,在雪风中旋出虚影,招招致命,俱是杀气,叫他辨不出虚实,又惧徐回真是那种情杀的疯子,只得先行躲避,伺机还击。偏偏徐回出招刁钻,刻意捉弄他一般,必要他躲得狼狈辛苦,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将平时受他淫威的弟子看得忍俊不禁,憋笑是不能了,都拿袖子捂紧了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只有青蘋一个人放声地笑,随着余连川变化的动作滑稽程度变化,时大时小。
最后一剑,制住了他的喉咙,剑身压在他的肩膀上,随时可以铡落脑袋。浑身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徐回俯视的目光,更叫他齿冷。
膝盖也极冷。
余连川低头一看,自己已跪在雪地不知多时。
他脸上火辣,狠狠瞪向青蘋:“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她哼了一声,得意道:“什么三脚猫功夫,也到你青蘋姐姐面前来撒野!嘴巴还又脏又臭!
“师兄!余连川这人,武功比品行还低,另起一页给他记下来,回去谷里好好宣扬一番。”
“得嘞!”
“你!”
徐回不用回头,都想得到她此时是如何神气,尾巴翘得有多高。
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一扬,将剑上劲道松了些。
余连川知道既然打输了,无论和这妮子还是徐回再费口舌也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推了徐回的剑,爬起来愤恨离去。
青蘋仍是咯咯地笑,直到重泽过来悄声提醒:“还不谢谢人家。”
“谢什么?是他自己要打的!”她嘴硬,脸颊却晕开芙蓉色。
“你这丫头,在外头好歹讲点礼啊,回去真得和白芷师叔告你状了。”
“哦?好好好,我去找辛师伯聊聊他手抄的那匣太素心经怎么突然不见了。”
“你!!”
徐回没有吭声,趁着师兄妹两个斗嘴,悄悄往人群隐了身迹。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太久了。
本能地觉得,不应如此。
离她远一点才好。
刚走了两步,袖子却给人扯住,力道很小。
那人差点被他带得一趔趄,惊雀啁啾般一声“哎呀”。
徐回扶了她,原本想很冷硬地吓跑她,出口却温驯极了:“什么事?”
他为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难过。
青蘋说:“你还没同我比试呢,怎么抬脚就走,急着去朝食吗?”
徐回摇头:“我不和你比。”
她的下颌翘起来:“看不起我?”
徐回别过头去,梗着脖子道:“不想和你动手。”
耳根的殷红唯恐天下不乱地升腾上来,速度太快了,比他的剑还快。
“那你动脚,动脚也行,”她偏偏继续死缠烂打,吃定了他说不出难听的话,“来都来了。”
围观的同门也开始起哄,谁叫他那手剑法实在漂亮,都想再看一遍。
拗不过她,徐回重新回到院子中央,拔剑低眉朝她一揖:“青蘋姑娘,请赐教。”
一抬头,青蘋却已站在他剑刃旁边,笑吟吟地盯着他,近在咫尺。
她眼中狡黠稍纵即逝,不待他反应,就见她踉跄倒退了两步,朝旁一歪扑在雪堆上。
“呃,啊,好厉害,我输了。”
徐回:“……”
她拿了一截袖捂住下半张脸,声音嘤嘤呜呜:“师兄,我输了。”
重泽不明所以:“啊?你们打完了?没有吧,我都没看见。”
她郑重其事摇头:“这位少侠的剑法深不可测,你隔得远不晓得,方才一瞬间,于我而言已经气象万千,胜负已决。”说得神乎其神,连徐回也恍惚了一瞬。
直到她说:“……所以按照约定,我只好嫁给他了,你回去和师父挑个日子吧,我不走了。”
满院哗然,好似一锅沸雪。
寒山弟子说什么的有,黯然不甘者有之,乐见其成者有之,啼笑皆非者有之。
徐回将她一把拽起来。
“呀,郎君,轻些。”她似只松鼠,吱吱地乐,浑然看不见他眼中氤氲的薄怒。
徐回问:“你和每个略有姿色的男人都这般吗?”
她目光一豫,眉头蹙了又平,眼瞳一转,笑意又泛滥起来,似桃花上的晨露,滴滴娇:“关你什么事?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吃醋了?”
这不着调的样子落他眼中,心气愈难平。
恨她待他轻薄,又恨她或许如此轻薄地待过旁人。
又恨她这样轻纵,像春日里招摇的桃花,谁都能攀了她的枝干,摇一场落红如雨,轻浮欢笑。
那以后呢,东风凋敝之后呢?
她要怎么样?
……不,因为她没有以后。也没有来日了,只有这短暂的青春可以欢娱纵笑。
他好似想起了一点什么,就被磅礴的悲伤塞满了胸膺,挤压了他的肺腑,叫他长长地喘息。
青蘋被他兀地丢开,又踉跄了两步,正好在阴阳鱼的白点上站住了。
她有些恼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徐回的脸色阴沉又苍白,眉毛将眼眸压低,看得她惴惴不安。
横剑身前,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沉重:“重来。要打,就好好打。”
她犯了嘀咕,衡量了一下敌我差距,矢口否决:“你耍赖,不认账啊?”
徐回说:“你和旁人都认真过招,对我敷衍了事。是你不尊重我,也没有尊重我的剑。”
她好似突然意识到了,这人比较轴,且认死理,有点难办。
但转念又想,方才他把余连川打得连滚带爬,那剑势之快,恐怕没有重泽那样的轻功是很难拉扯的,对自己估计也就五招之内的事了。横竖都是他赢,无非认真打起来,自己输得难看一点罢了。
反正他赢了,她就可以赖上。
“好吧,”打定主意,她掸了掸裙膝上的雪花,朝他规矩一揖,“药王谷青蘋,恭请阁下高招。”
他的剑刚起势,正要过她的身,却听她散散慢慢来了一句:“诶,说起来你叫什么呀?余连川叫你野人?野人……噗……”
说到后头,那清脆响亮的笑声按捺不住。
徐回一愣,第一招就给她躲过去了,回头一看,她已踞在栏杆上,抱臂望他:“野人哥哥?”
她眼睛里只是很寻常的星光,落到他身上却成天火。
他偏过头,定了定心神,低声道:“徐回,字子溯。”
他的答案和招式是一起给出的,翻身上殿,一剑将她击下栏杆。
青蘋被剑气推到院墙上,待他聚气凝剑的时候,又冷不丁发问:“哪个素?素白的素?还是星宿的宿?”
生生打断了他的蓄气。
“……回溯的溯,溯水行舟的溯。”
这断掉的一口气差点给他憋出内伤,转瞬开始怀疑,她散漫闲聊是不是故意的战术。
接下来几回合,他再不管她东拉西扯,只一心一意出招,既要时而凌厉,叫她不许消极应付,又要控制力道,不叫她负伤。
将她功底摸得差不多了,徐回准备结束这场比试,将她迫到台阶与大殿的夹角处,正要挟制住她。
她问:“那你的剑叫什么呢?我也尊重一下它。”
剑名?
徐回又喘不上气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很熟悉,但她已经悄悄地软了腰从他剑下弯过,再思考多一瞬,她又要成功滑走了。
徐回决定不去想,一剑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双大眼睛却突然变得湿润,连睫毛也成了打湿的羽毛,她又问:
“你能回溯过去吗?子溯哥哥?”
徐回仿佛遭了雷击。
他那些似是而非的熟悉,似真似幻的记忆都似雪花般扑面而来。
剑也拿不稳了,从他掌心坠落。
青蘋见他变成了呆头鹅,竟丢了剑,不知突发了什么奇想,开始予以反击。
她的第一招,将徐回的正掉在半空的剑,一脚踢飞。
但她不知道,这个方向的院墙外,并非另一座院子,另一座宫观或是什么平地缓坡。
而是寒山的万丈深渊。
风雪潇潇,断崖里如雪狮咆哮。
所有人趴在断崖边望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崖底。
有人说是西岳某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可能是药王谷的后山,也有人说是冰封的暗河,还有的说是天坑溶洞。
每个人说了一嘴,都不由得抬头看一眼青蘋。
青蘋脸色煞白:“别看了。我去捡,行了吧。”
“不。”
徐回的声音听起来却并不生气,甚至有一种餍足的意味,“是你陪我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