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虚宫中

云房真人仙逝的第四个年头,寒山初雪。

昨夜风细,雪落得丰盈,跳珠般的细粒,窸窸窣窣地积在檐头瓦上,从子时下到五更。

徐回数着落雪声,一夜未眠。

又想起真人过世时的嘱咐。

“上士举形升虚,中士游于名山,下士先死后蜕,惜哉道门被灭百年有余,从此成仙者只能肉身蝉蜕,此实下乘之法,我亦是此庸碌之辈。”

“你是个有机缘的孩子,若从此不知她是谁,也无须再寻自扰,潜心修道,凡人百年喜乐,岂能与天地长生相比?好自为之。”

随后老道尸解登仙去了。

徐回笃定,他的一些东西,老道一定蛮不讲理地悄悄带走了。

譬如他为那个“她是谁”,昼思夜想,神魂颠倒有段时日,可偏不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于此,仿佛背后最原始的冲动已经被釜底抽薪。后来日月更迭,山中岁月渐长,那个“她”模糊成了淡影。后来就连他自己的人生经历,都似一本被反复删减批改的书,被精心地篡改了与之相关的任何细节。

他全然忘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古怪的考题。

这夜他想,或许这个“她”,是指他自小无缘相见的生身母亲?真人是想让他莫伤感六亲缘浅,要一心向道?是说“她”是某个寒山剑道的师姐师妹师姑?可他一直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只知关在破道观里读书习剑,不曾与女子相近。更有可能,是真人尸解前还有一段尘缘未了,是某个与他相交甚密的红颜知己……?

这个念头一出,徐回就觉得雪风穿檐,后背发凉,好似云房真人气活了,正戳他脊梁骨。

老道出家都两百多年了,真有个红颜知己,也成一抷黄土了。

他想放弃寻求答案。可在这里度过的四年,虚假得让他无法忍受,连自我也剥离出来,时常冷眼旁观。

极不真实地成为宗主座上宾,使出全然与他年纪不符且出神入化的剑法,接任希夷观知观之位,阖宗上下敬仰。心无旁骛,无欲则刚,只是一味地练剑,读经。

可他偏偏记得,在云房真人去世后肆意欺凌他的冷眼与热拳,还有一把被夺走的佩剑……

佩剑?

好似有什么字眼没涂抹干净,从纸张的背面浸了出来,熟悉的字形轮廓,叫他猛地晃神。

趁着那行墨迹还未从他记忆中擦除,他叫住廊下扫雪的弟子。

他急问:“我的剑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抱着笤帚,刚咧嘴想笑,转被问得茫然,半天答不上来,惶恐道:“弟子刚、刚拜入山门,孤陋寡闻,不知师兄剑名。”

羞愧抬头,那袭月白鹤氅已消失在回廊转角下。

快消失了。

那行残存的墨迹,唯一的线索,他直觉,那背后也有一个“她”。

为什么总有一些东西被刻意隐藏呢,为什么留下的岁月分明更好,他偏偏觉得虚伪至极呢?

好与坏,他是分不清了,但他现在只想知道,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去清虚宫。

卯时三刻,正值寒山弟子聚集于清虚宫晨练之际。

一定有人知道。

这把剑一定有名字。

徐回恨不得飞起来。

脑海里对于剑名执着的原因,已经开始模糊了,似一滴浓墨晕进了水中。

清虚宫位处寒山的前山,是对香客半开放的一座三进的大宫观,一重门筑一重殿,第一座为玄德殿,第二座为崇光殿,第三座为无极殿。寒山剑道弟子皆在后山更高处起居,徐回在结冰的山阶上半跑半滑,俯瞰得清虚宫形如一个福寿葫芦,前进院较小,接待香客用,而后进院宽阔,常用来教习弟子剑术。

他穿过无极殿云环雾缭的香火,撞翻道童手里捧的香柱,一些火星落到了衣衫上,却是对面发出诚惶诚恐的惊呼,而在他心底,如烙刑般将那执着印得滚烫。他与藻井下的三清塑像擦肩而过,衣袍在昏暗里燎起一闪而过的焦红微光。

宽阔的后院,已有许多劲装束发的剑道弟子习剑,今日应当是在教习太极剑阵,须四十九人结阵,黑白二色石头铺就的阴阳鱼地砖上,各踩了点位,叫他这么一冲撞——

熟悉的高阶弟子撩剑回身,左手将剑反持,斜提身前,对他一拱手:“师兄早,可否指点一二?”

生脸的孩子见他疾步前来,又要躲他,又要垂剑相礼,手忙脚乱,直呼:“徐、徐师兄!”

等他在剑阵中间,却大脑一片空白了。

那滴墨已经彻底散在了白水里,已趋近无色。

猛一回头,却见数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好奇,恐惧,敬畏,担忧,惊讶。

……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徐回觉得这质问的声音吵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此慌张莽撞地闯到这里,是为何缘故。

满院阒静。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安地望着寒山最年轻得意的剑圣,云房真人称之为天地根缘的道子。

他脸色苍白似纸,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从他额角渗下,落在鬓边,似霜一般,又僵硬地站在那里,狐疑地盯过一张又一张的脸,茫然又焦灼的目光,叫人心惊胆战。

悬在大殿檐下的风铎好似响了,在一片死寂中,声音清越得仿佛活水流进了死池塘。

但却不是风铎。

是抛得轻盈飘摇,甚至有些轻浮的女孩儿笑声。

其实还有一些七嘴八舌的男孩子的声音,可愈发衬得这女声响亮,连她说些什么都听得到。

“呸,说些话哄人罢了,我才不信呢!怕是想白挣我的金疮药。”

“我和师兄是来找能带我们赢的大腿——呸,不是,是来找和我们旗鼓相当的伙伴,一起参加试剑大会的。”

“和我师兄比什么呀,他连我都打不过!当然是先过我这一关啦!”

崇光殿檐廊转角,走出一男一女,三四个眉眼俊俏的寒山年轻弟子簇拥着他们说笑,直在台阶前才停了下来,瞧阶下这声势浩大又古怪的景象,都是一怵。

只有那少女笑了起来:“咦,这些人是在做什么?你们寒山的人在外头总板着张脸,怎么在自己家也呆呆的?”

几个围着她大献殷勤的寒山弟子已吓得魂不附体,扯着她衣袖嘘声道:“坏了!光顾着说话,走错地方了,宗门习武重地!我们快走!”

她却道:“这有什么。我和师兄正愁找不着打手呢!正好呢,我要和他们比一比,找个能打的来。”

“青蘋,我的好妹妹!别开玩笑了。更何况还有徐回师兄在……”

年轻男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青蘋”两个字,偏偏被雪风吹了过来,撞了他满怀。

徐回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冬日里,她也是一身桃红柳绿风流招展,白纱束帽,斜簪着银杏流苏的钗,腰间系着药王金匮。她此时身子还未枯竭,气血仍是丰盈的,只是身形比同龄女孩子显得纤细一些。

她的眉眼尤其潋滟生光,仿佛桃花逐水,不看人的时候还算她只是鲜妍袅娜,一看人,就叫人恨她轻薄,不肯长停一处,竟也向旁人风流婉转去了。

在寒山这剑气肃杀,素白单调的世界,仿佛坠进另一个时节的落花。

……他为什么会说,她还未衰竭?

有什么东西将从记忆挣扎而出,却叫额头的汗珠愈发密了。

今日的带教见他一直盯着那撮人不放,怕他怨年轻弟子带外人冲撞,连忙上前道:“徐师兄?都是误会,那几个小子倒也不是逃课,只是药王谷是我们的近邻,每回来人都是要作陪的。

“这回来的有个漂亮姑娘,都是半大小子,知色慕少艾嘛,就都围上去了。回头我罚他们……”

徐回问:“她是谁?”

带教这才想到,徐回虽然年少成名,如今也才弱冠,也正是“知色”的年纪,心中嘀咕了一下:“她叫青蘋,是药王谷银杏一辈最小的弟子,也是白芷长老唯一的亲传徒弟,根骨极弱,却是个爱惹事的,药谷上下无不偏袒。”

徐回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清楚?”

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敌意,让带教觉得莫名其妙。

他说:“……因为她名声在外,且不大好。

“你想姑娘家能惹什么事?她爱和男孩子说说笑笑,举止轻浮,总叫旁人浮想联翩,又朝夕之间翻脸,纵男的再赔不是,她也不肯回头,只给闭门羹吃。很多去药谷求医的江湖少侠——甚至咱们寒山弟子,好几个,也……”

徐回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带教见他沉默不语,不敢再惹他。一转头,练习的弟子也已看得两眼发直,心知这剑阵练不下去了,招呼喝道:“都愣着干什么?今天剑阵到此为止,剩下两两一组,各自练剑!”

一到对练的环节,就和休憩没什么两样。

只有星零几个人还站在院子里,大多数人已经到檐下打坐去了。还有几个活泼胆大的,见青蘋一行走下台阶来,围了上去,说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她的声音淹在一群男人的声音里,却是有力而雀跃的,像一株还在向上生长的草木,未被死亡的阴云笼罩。

徐回听得怔忡。

带教觉得他们偷懒便罢了,说笑得太嚣张,正要去呵止,徐回的声音又冷不丁地落进来,分明是问他的。

“她经常上山来?我为何不曾遇见。”

带教说:“她是常来的。希夷观在后山,师兄长在观中修习,不曾到前山来。”

他又问:“她和谁好过?”

这话裸露直白,问得带教脸上火辣辣的,龇牙道:“这可多了……别的不知道,光咱们寒山就有——”

他还没如数家珍。

那厢却有极其轻浮的声音轻飘飘地飞了过来,落在徐回耳朵里仿佛雷霆。

“算了吧青蘋!就你师兄点穴的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能带你们打入围就堪称绝世高手了。”

“你们药王谷治病救人的,非要这第一的名头有什么用?”

她很不服气:“那怎么了,还有我呢!你们谁打得过我!”

然后是一片哄笑。

“这里可不是药王谷,没有谁让着你。”

“难说,我看多得是人怜香惜玉,故意想多过几招,使情意绵绵剑。”

“嘿,我看你自己就是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留了余地:“我看你们是不敢。罢了,我只找真正的高手,至少和我打成平手了,才配和我们并肩!”

“那打成平手了,做你的队友,要是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可不许回药王谷告状。”

她笑了:“那不会,你要是打得我满地找牙,我反求着你带我去拭剑。”

“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那不还是一拖二带你们去比试吗?”

“总有点好处吧。”

“对!总得给点儿甜头尝尝。”

女孩子的声音干脆痛快极了。

“那我就嫁给他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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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