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梦华胥

风雪穿檐,窸窣聒碎,鹅毛般飞扬的雪花带来的寒意与梦境里的悲伤突然在某一个时刻重叠在一起。

徐回蓦然惊醒。

幽微欲灭的焰火,映在半梦半醒的眼睛里,像困顿在琥珀里的虫豸突然奇异地挣扎了起来。

仔细一看,原来眼前是一个陶炉,炉下柴禾只熨着余温,一星半点的火光若隐若现。炉中似炊着米饭,略带焦香的气味正是人间烟火。

炉边,鸡皮鹤发的老道正摇着蒲扇,笑着看他:“老夫以往打个盹,醒来灶上里的米还是夹生的。还是年轻人睡劲大啊,一觉醒来,这黄粱羹都快煮成干饭了。”

瘸了半条腿的老槐木榻上,睡得莲冠攲斜的少年只是坐起,长久而茫然地望着对面墙壁。

良久,他转向老道,仍如在梦中般恍惚:“师玄叔祖。”

“可别这么喊,绕耳朵。”云房真人挥了挥扇。

徐回没有如往常一般请罪,他怔怔道:“真人,我做了一个梦。”

云房真人笑呵呵望着他:“梦见什么啦?”

风雪似乎更重了,穿着屋檐漏处,细长如鬼哭。

榻上的少年,微微一歪头,在松散发髻上挂不住了的玉莲冠子就滚了下来,他也似未见一般,仍是长久沉默。

是梦吗?

似乎大梦初入之时,他还清晰地晓得,自己是在云房真人的丹房里不慎睡着了。

可这梦竟是如此漫长,他甚至在梦中夙兴夜寐,醒来睡去,度过无数昼夜,仍如平时一般,与同门练功习剑,而后下山游历江湖,在宗门推举下出席论武大会,结识侠友,夺得魁首,名满江湖,春风得意。

然后……他爱上了一位女子,山河万里,江湖虚名,皆在她出现的那一瞬,有了意义。

然后……未及三载,她在他怀中逐渐如草木般枯萎,逝去。

可梦境却并没有因此结束,千万个无眠昼夜,仍如浪潮般从他的生命里奔腾而过,他搁浅在三年的爱恋与永恒的悲伤里,直至百年。

徐回只觉得,是一个失去爱侣的百岁鳏夫,魂灵回到了少年的身上,而非年少的一场清明梦醒。

云房真人见他神色悄怆而疲倦,不发一言,暗中叹了口气,捋了捋须,仍是笑呵:“想来是美梦,不愿醒啦。”

逝爱于怀,孤独终老。怎能称之为美梦。

徐回却也无法辩驳。

因他心底,竟有一丝眷恋。

“我的大限近了,而你,才刚开始。”

一勺稠香的黄粱粥舀到他面前,真人的声音隔了袅袅白烟,恍若隔世:“却怎么又回来看我了?”

一个“又”字,让他的思绪又混沌打结起来。

双眸落在陶碗的豁口上。

它是如此的熟悉。

这只破碗,这炊黄粱,这个风雪夜,他似曾相识,且早已经历过。

又是梦里吗?

……不对。

方才的梦里,并没有这个情节。

但他为这感受,毛骨悚然,一股酸涩溃堤而出,似漩涡一般要将他卷入已知的命运。

让他大骇。

……

漩涡!

不,不对!

他应是在荆江水底,溺于石犀之侧。

但溺水的风浪,生死之际的决绝,也只是梦一场么?

可他却想起了那双如林中兰沼般升腾雾气的黑眸,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隐忧隐痛,叫他喘不上气。

“……真人,这是梦吗?”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少年的手指,剑茧尚薄,可他分明觉得,自己早就仗剑二十载,一双手早已满握风霜,且那是截然不同于梦中的另一段人生。

……

“……那梦中的是梦,抑或方才的是梦……”

“还是……此时此刻是梦?”

这话颠三倒四,他自己听了,都嫌糊涂。

云房真人叹道:“你只惕伪,却不问真。老朽问一问你,你愿意哪个是真?”

“都……”一个字吐出来,他的声音又梦寐迷茫起来,“都不好。”

他都不想成真。

无论是贪一夕花烛之欢,而受百年孤寂之苦。

但畏惧失去,拒绝了她,眼睁睁见她与旁人为妻,他也痛苦难忍,追悔莫及。

每每目及她与旁人成双成对的身影,一颦一笑,都叫他的心似被一团阴测的鬼火煎熬,将他的道德燃烧殆尽,难捺本心地去做些似是而非的蠢事。

“既非美梦,何必怆然?噩梦脱困,岂非乐事?”云房真人说,“彼时彼刻你不喜欢,此时此刻,你也不快乐吗?”

快乐?

他的睫毛低垂下来,声音恍惚:“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物与我,皆无常,如何就是乐事了呢?”

听他说得南华经中道理,云房真人会心一笑,却想他了悟的契机,又是无限感慨。

“寒山百年来尽是些武疯子,还能出你这样一个还能沉住气,看几句道理的孩子。难得,难得。"

“可你既晓得物我两忘,还在这里执着孰轻孰重,孰伪孰真?”

徐回无法直言,纵是两世栩然蝶梦,他已为梦中之人魂魄颠倒,长久地回望。

他说:“弟子惚兮恍兮,惟道是从。”

这等圆滑又引经据典的狡辩,偏不似他彼时年纪能说出口的。

云房真人捋须三回,颇为感慨:“果真不是当年的那个你了。”

“真人。”

他的灵台瞬时清明,仿佛云散雾去。

“您已登仙去了。”

老道只捻须而笑。

徐回说:“当年……也就是现在——十四岁时,这场梦,也是您授与的。”

真人的白髯之上,甚至有些顽童闹剧被发现的赧然神色。

“我知真人苦心,特地与我一场大梦,教我知世间情苦,又嘱我避药谷而行,好莫与她相逢。”

徐回自嘲一笑:“可我不争气,以至今日。”

云房真人叹道:“也怪不得你。是我异想天开,要你先窥见一点天机,本意让你领悟,躲了这遭情劫,谁料想因缘际会,你却为这梦着相了。”

他倏然顽童般的对徐回眨了一下眼:“好徒孙,要不咱们再来一世。”

“我不教你做黄粱大梦,命宗主授你做亲传弟子,剑道合一,择处洞府清修,他日化鹤归去,再不闻山下鼎沸人声,世情冷暖,何如?”

徐回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好,”他说,“真人,我认了。她是情劫也好,是痼疾也罢,既是我命中注定的一部分,我认了。”

“我不愿再与她别离,再闻她哭声。”

云房真人脸色微变。

这下是彻底玩脱了。

不料两世磋磨,却叫这小子执迷歧途,不撞南墙心不死。

……那可是最苦,最险的一条路。

他敛了笑意:“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不曾。”

“你即使回到她身边,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可我会在她身边。”

真人白眉毛抖了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毁人姻缘,则是心有邪妄,亏损道行。”

“我只在她身边。我不逾雷池一步,除此以外,予求予给。”

真人大惊:“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岂能如此?”

“做不得形影不离的夫妻,做形影不离的什么人都好。”

那究竟是什么人啊!

云房真人惊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他问:“那大道呢?大道也不要了?”

“真人,让我回去吧,”徐回却诚恳而坦白,“惟道是从,是大道设此一试,那便是天作的姻缘,我要了。或许她嫁与他人,便是我窥得天机的惩罚,那我坦然受之,竭力弥补。”

云房真人盯了他好一会儿,难以想象年近三十的徒孙,竟比十四五岁时更加情热。

良久的静默里,只有风摇枯枝的簌簌声动。

他袖手道:“即使是你害她折寿,也没奈何?”

“即使是我……什么?”

西风哀啸,终于摇得枯槁的梅枝,将窗纸捅破。鹅毛般的雪花落了他满身。

落在他睫毛上的,融化,顺着脸颊流下,仿佛垂了一粒珠泪。

“天生一个她,也不是专为你应劫不是?”

“你们是相互的。”

“她何故无缘无故予你一世情劫不可?因缘际会,是你一靠近,就要害她香消玉殒啊!”

云房真人意味深长:“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江湖。”

见徐回长久无言,他颇为满意,却不料那死心眼的孩子好容易静默了一刻,又语出惊人。

“真人诓我,她是能活的。”

“昔日药王延请,您予了她十二颗丹药延寿,是否?”

云房真人未置可否。

“这丹以月相昙花为引,是您亲自炼成的。”

真人说:“可我未曾授你外丹之术。更遑论那外丹采炼的是天地有形之物,即使能续元延气,也只是饮鸩止渴,难服终身。”

徐回一笑:“是,真人以为内丹为上术,外丹为下乘之法,只授弟子内丹术。”

他直身而跪,伏向云房真人一行大礼。

“幸得真人点拨,弟子如今丹道有成,金丹初结。又闻云梦山庄栽培月相昙花一株,弟子势在必得,取为丹引。”

云房真人大骇。

“你何必这般糟践自己?你要以身为炉,将自己的金丹活生生炼成她的药?!”

“你可知金丹惟经精血,方能度与他人?”

“那是毕生精元与人,轻则内力尽失,一夕衰老,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也不如,重则身死道消!”

少年掷地有声,闻之却有穿透岁月的坚韧:“我意已决,请真人成全。”

云房真人无可奈何,长叹。

“倘若天意如此,那我再设一道考题罢,若你得过,我再不干涉,且随你去折腾。只是路是自己选的,道是自己修的。你虽有情,但她受不受用,还是另一回事。你届时……有什么,且自己受着罢。”

徐回再行大礼:“真人请问。”

老道层层褶皱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却比孩童还清亮。一道促狭笑意稍纵即逝。

徐回头顶忽而被一只苍老的手压住。

百会穴处,涌入一股洪流般的内劲,蹿进他周身经脉,又源源不断地从百会穴涌出。

等他一收掌,徐回觉得心头陡然一空,好似挖掉了什么,空得紧。

云房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我问你——她,是谁?”

“她——”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似呵在嘴边的白雾,渐渐消散。

望向云房真人的眼眸,从坚毅涣散成了迷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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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梦华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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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