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泽抱着金匮,走出徐回的厢房。
转身拢合房门之时,他瞥见外墙上的太师椅上,青蘋终于闭上了眼睛,更放缓了手脚,生怕惊醒她。
但就这转轴摩擦的声响,仍是被她听见了,蓦地睁开眼,站起来,扬了脖颈,越过重泽的肩头往里望,盖在身上的毛毯颓然坠落。
她迈过了毛毯一步,却被一只手狠狠卷回来,按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转而被箍住了腰,阴霾密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李青阳说:“寒山尚未过问,你急什么?嫌旁人看笑话不够?”
她消瘦的下颌愈绷紧了,撇过头去,未置一词。
重泽脚步昏沉,方长叹了一口气,身畔脚步声急促响起,有人快步上前扶迎着他:“重泽先生,徐师兄如何了?”
又陆续被寒山弟子等人乌泱泱围住。
“这个……”
这一众焦灼的脸庞,已让他如鲠在喉,眼神闪烁飘忽,偏偏被人群外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捉了住。
青蘋一直在盯着他。
期盼地,哀求地。
重泽更觉痛苦了。
他不愿在青蘋面前说出这席残忍的话。因她出身药谷,不须一次又一次地追问,就知道他委婉的深意。
“他……脉象已散,呼吸已止,所幸丹田之中尚有元气周流穴位,实属罕见——”
“人活着就行!”陈静笃只拣好话来听,急问,“需要什么药?先生尽管开方,我来想办法!”
他躲过青蘋的目光,也不敢看寒山弟子,自己心下也无限悲怆,闭了闭眼睛。
“其实……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
李青阳身子陡然一松,靠回了椅背。
“只是元气封身,这么久了,肢体也不发僵,我……我也不愿妄断他……”重泽深深屏息,“但大抵已形存而神亡,有魄无魂……”
“什么意思?”
“或已尸厥,且……大抵长厥不醒。”
陈静笃还听不懂:“那要开什么药?如何治疗?”
“不用治了。”
“寻常尸厥,一息尚存,可以针灸通脑络心窍,再加上悉心照料,给以水饭,少则几月,多则几十年,或有元神归位的时机。”
“但他脉息无存,且无法吞咽,则水谷难进——我的意思是,他这具躯体也最多能撑十天半月罢了。”
“重泽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呢?!”
寒山弟子拽袖摇臂,苦苦相求。
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珠酸胀难忍,伸手去揩,久久难放下,又最终掩了面门。
作为医者,他早经历过许多离别,更预想过送别师妹与师父的情形。
但死亡的不可战胜在于,它首次光临一个人的生活的时候,任凭他如何万全地对策,都会以对方措手不及的方式挥下致命一刀。
怎么会是徐回呢?
在他们的少年时代里,无所不能的徐回。
他瓮声道:“我曾为师妹预了一副上好的楠木寿材……你们带他回去,可先用上。我想师妹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
她的声音毫无哭腔,清冷得格格不入,仿佛打翻一盏青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我和徐回什么关系?”她面容无悲无喜,流眄仍拘着她的丈夫一瞬,又扬起下颌,“凭什么使着我的寿材?”
“我同他万事已了,再不欠他,再不恨他。从今就是陌路人。”
“改日,他真死了,也不必多我这一沓纸钱。”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仍牵着她手腕的李青阳。
“我累了,我要去看看兰兰。”
“我陪你。”李青阳觉她不对,仍不放手,起身要与她同行。
“夫君,”她略有讥讽之意,“旁人的闺房你也要进?”
“你疑我寻短见?”又轻巧推下他的手,似卸下腕间玉镯,“不会。已经翻篇了。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她的镇静从来说一不二。
推门而进的时候,把裹着被子的裴猗兰吓了一跳,蓝绸面的被子里滚出来一本什么线装的书,被青蘋随手捡了起来。
“青蘋姐……你脸色好差?”裴猗兰从被子里探出头,见她脸色憔悴难堪,眉含肃色,愈发不安,想去拿回自己的本子也不敢了,“出什么事?是因为我吗?我是不是又惹什么祸了?对不起对不起!”
青蘋在她榻旁坐下,踌躇难言,反低头翻起了她的书。
那是很旧很旧的话本子,棉线订的线,虽都用上好的玉版纸,也有些旧了,用糨糊刷在前面的补纸却是新的。旧的字,小楷笔锋也是锋利,新加的前言与结尾,字如狗爬。
狗爬的字在前言这样写:“无聊!俗套!很难想象这样的故事竟然能成为我的江湖梦起源之作!小时候还缠着我阿娘给我每晚睡前念!天呐!”
原来的内容是一个被前言批判为俗套的故事:一位出自江湖名门的侠女,遭遇背叛与追杀,携带绝技秘籍流浪,无心救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书生考取功名以后竟封侯拜相,在侠女被围追堵截,走投无路时,用权势庇护了侠女一生。
她对结局不满,于是补了续写:侠女过了一段平凡的贵族生活后,觉得索然无味,又想闯荡江湖。
她写了很多个不同故事的开头,写家生变故,侠女要去寻仇;又写侠女要去参加试剑大会,又写侠女要去争夺武林至尊,但都纷纷被一道墨迹划掉。
青蘋听起来有些奇怪的颤音,只问:“怎么不写下去了?”
“青蘋姐,你知道的……我后来也知道了…这是我阿娘的故事。”被子里的小姑娘赧然道,“一旦想到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甚至是我的母亲,我怎敢随意编排?更何况,我不知江湖是何模样,如何去写江湖故事?”
“写也是能写,大不了泛泛而谈,天马行空。可总觉得,跌宕起伏都是情节,江湖的结局该是什么呢?归隐山林,隐于闹市?那好像和原来的也差不多呀。最后还是折腾半辈子,过上平静的生活——那和原来的结局不是一样吗?那我还让她折腾什么?”
“……”
她捕捉到了某些相似之处,自觉失言,马上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青蘋说:“……没有,我觉得你说得极对。”
“柳夫人如此幸运,且看得透彻,一旦有机会脱身是非,就再不踏入这江湖,而我……”她似仍然溺水,逐渐沉入后知后觉的悲伤里,眼睛时睁时闭,目光在屋中胡乱地撞,不知该看向哪里,“不知悔改,还敢回来,甚至枉送了他的性命……”
“我真是……”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似一匹丝绸滑落般轻,裴猗兰听不清:“你说什么?什么性命?”
她忽而一笑:“没什么,我改悔了。只做这最后一件事,我就改悔了。”
“啊?”
裴猗兰愈发不明白了,却只敢小心翼翼。
青蘋眼中倏尔燃起的光亮灼灼惊人,嵌在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让人惴惴不安,好似看到打翻了灯油的琉璃灯盏,内里灯芯烧得一片毕剥狼藉,将外头的琉璃罩烧得透明发脆,不时就要碎掉。
她说:“你不是一直想拜我为师?”
“你同意了!”裴猗兰喜极,先前还以为有什么坏事,原来是天上掉馅饼,“青蘋姐……哦不,师父!你放心,我定继承你的衣钵,你带我回药王谷吧!噢对了,不用担心,跟着你的话,只要你修书一封给我阿娘,她一定赞成!总比嫁给什么韩冰好多了!”
青蘋的目光落到角落竖着的琴匣上:“你的琴,练得不错,很有一丝柳夫人的意境了。”
“说这个做什么呀?”她急道,“都是阿娘逼我学的,我本来还不乐意……”
青蘋打断她:“弹这段谱。弹得好,我才收下你。”
她不由犯了嘀咕,怎么这里也要弹琴。要是去了药王谷,阿娘要是让青蘋压着她练天琴谱该如何是好?她本就是急躁性子,在琴前坐不了一个时辰才想另投他门的。
接过曲谱,那是动物内皮鞣制的柔和触感,泛着肤色的微黄。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倘若她记起来了,就会大惊失色地说,这不是当初徐道长斥为外邪的巫蛮魂典吗?
但她没有,拜师的喜悦赶着她跳下床,抱回琴来,横琴在膝,拂弦而动。
她是个几乎没有天分的琴师,一页纸的谱要来来回回捋许多次,才渐渐成调,而在她绞尽脑汁地记谱时,青蘋背过身去,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一碗水中,喂给了金匮中的梦蛛。
“我练好了!”裴猗兰信誓旦旦,便要拂弦完整地演绎一遍。
青蘋的手却按住了琴弦,将一把银色的蛛丝递到她眼前:“等等。换弦。”
待她调好弦,青蘋示意可以演奏。
琴音滚落之时,耳熟的哼唱从身畔响起,还是以另一种闻所未闻的语言,如睡中呢喃,又如梦里啜泣,却偏极其抚慰人心,让她本有怯意的手指勾弦愈发沉着有力。
一曲罢,转过头去,青蘋已伏身在榻,恍若安眠。
电光火石间,她都想起来了。
这是青蘋当初让柳夫人演奏,带着他们三人通往幽冥寻找裴相魂魄的曲子!
一想到那神鬼皆凶恶的阴阳交界之处,以及后面鬼使上仙的恐怖际遇,她仍是胆寒。
上次还有徐回相护,为什么这次青蘋要只身赴黄泉?
是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们吵架了?
她正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门口却是急促的敲门声。
她警觉:“谁?”
“我。”李青阳声音冷淡,“青蘋还在你这么?”
“她……她睡着了!”
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做贼心虚,生性多疑的人听了,就会选择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门。
“你干什么!”她感觉到青蘋只愿意和她共享这一桩秘事,于是不消嘱咐地开始打起了掩护,“我都说了她睡着了,喏,你看!”
李青阳望着青蘋的睡颜,没说什么,只扯过了被子替她盖上,指尖拂过她面前时,顿了一瞬。
呼吸怎会如此的沉?
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也没醒……仿佛睡死了一般。
裴猗兰看他的动作,心鼓狂擂。
李青阳问:“她睡了多久?”
她翻了个白眼:“说了一会子话刚睡着呢,哎呀你快出去,让她休息你浑身难受吗?”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没心思同她争辩,拨开青蘋的衣襟,看见建木沉香仍悬在那里,松了一口气。
正要放下,却又觉异常。
怎么沉香的颜色变得黑黄,仿佛腐木,香气也趋近于无,反而有沼泽般的糜烂气息?
这消耗得也太快了,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还能撑多久?
“你能不能快走啊?”裴猗兰生怕他看出了什么,“要是徐回道长,肯定不会像你这样死乞白赖的。”
“哦?”
他竟不怒,且笑了,且是极其愉悦的。
“所以他该死,所以他死了。”
李青阳走的时候唇角仍是上扬的,留裴猗兰呆愣原地。
徐回,死了?
骗人的吧……
青蘋回魂,裴猗兰就抓着急问:“徐道长呢?徐道长去哪了?”
而靠在枕上的那张脸,痴惘未醒,更写满了惊疑迷茫,喃喃低语。
“不在……不在那里……怎么会呢……”
“怎么会不在阴阳界中呢……”
裴猗兰狂摇她的肩膀:“李青阳说徐道长死了,是不是?!所以你才要使出当初帮我找父亲的那一招,去找他,对不对!”
“他没死!”
青蘋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高厉,如杜鹃啼血般,直直刮刺她的耳朵,仿佛给了她一巴掌。
“他没死……只是我还没找到。”
他怎么能先她一步死呢。
真是小人之举。
绝不容忍,绝不容忍!
“再来。”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她立刻从榻上跳了起来,翻箱倒柜,摸出一把剪子,给自己手心狠狠扎了一道口子,又冲到徐回的房间,朝着徐回的掌心狠狠绞下去。
两只血手相握,她用力地握挤着他的手,仿佛要把他的精血榨干一般,淋漓的血似断线的珠子一样,滚到徐回雪白的衣衫上,她的是发黑的,徐回是鲜红的,交融着,流到门口。
重泽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干什么?!”
“师妹,你疯了!”
守在门口的陈静笃,头皮炸开,又惊又怒:“青蘋姑娘,徐师兄对你纵有千般不是,业已人死道消,前尘旧孽自然也一笔勾销,你何必再辱他遗体?!”
“闭嘴!”
她又大喝一声,破门而出,跑回裴猗兰的房间,反手锁上。
寒山弟子连忙过去给徐回被扎烂的手掌包扎。
她举起又红又黑的血掌,颤抖着抹过裴猗兰的琴弦,将之染成血色。
“还是这段谱。再来。”
在裴猗兰惊恐的眼神中,她却如释重负,闭上眼睛,喃喃而语。
“阴阳界中找不到,那我就跟着你……追踪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阴司地府,五岳五狱……休想躲过。”
琴声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