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地窖之下(1)

满座惊疑的目光,都被李青阳漠然扫回。

沐浴后,他换了一件莲青雷纹的圆领衫,领角翻开,露出金色织锦的内衬,缠腰的赤金蹀躞带挂着一把错金银的匕首。马尾高高束起,剑眉星目之上,另遮了一条金色抹额。

这样讲究贵气的打扮很得余连溪的青眼,登时觉得楼上走下来的人知书达理,不同于周围欺人太甚的草莽。

等他问了李青阳的身份后,眼中笑意更炽:“哎呀呀,将军下榻山庄,将使蓬荜生辉呐。”

李青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同青蘋耳语,弄清了状况,也对这山庄生疑。

堪堪敷衍两句:“三庄主盛情,可惜内兄不幸中毒,夫人心焦难安,还是先抓出幕后黑手,否则恐怕难得太平。”

余连溪深以为然地点头。

陈静笃嗤一声笑出来:“不是刚还说怀疑朝廷准备把咱们一窝端了么?这下好了,大佛出来了,你就变成香客了。”

“阿弥陀佛!”

听他亵渎佛祖,行惠不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师勿见怪,”陈静笃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着云梦的话头往下捋罢了。”

众人怀疑的眼光再度投向云梦。

余连溪赌咒发誓,反复保证这事绝对和云梦山庄没有一点干系。

萧闲月道:“三庄主,你的为人,我不是不信。但是大家族枝叶繁多,你也难给所有人做保不是?”

其余人也发散开来。

“更何况在你们换家主的节骨眼……”

“是啊,万一是你哪个堂兄堂弟,出此下策呢?”

“要我说,既然剿了贼窝,就赶紧回去复命才是,要真是云梦山庄干的,也正好……”

“哎哟喂余三庄主你看你又急!”

场面再度打成一片之际,重泽从地窖爬了出来。

“师妹,你过来一下。”

失了内力,这几步路他走得气喘吁吁,却不顾不得歇息,拉了青蘋就走。

李青阳竖了眉毛。

青蘋安抚他:“正事要紧,一会儿就好。”

“……不许和那道士说话。”

他最后咬了耳朵,闷闷不乐地放开她的腰。

地窖幽深,刚坠下去,就是藏酒室,瓦瓮垒得整整齐齐,橘香四溢,往里深入的甬道里,有酒坛碎片,酒液流了一地,尚未干涸,想是昨夜慌忙之中踢碎的。

甬道尽头,则是一狭小的屋穴,满目狼藉,墙面与地板都如黑炭一般,散发着烟灰气味。

徐回一袭白衣,持着火折,正俯身凝视着什么。

是她一夜未眠,有了错觉么?

怎么感觉徐回周遭,仿佛有一圈极淡的五色光晕……?

怔忡之时,重泽接过徐回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徐回说……这东西,你是识得的。”

是一段断掉的绳结,丝线极其鲜艳,只落在地上,彩缕已扑满尘。

“这有什么——”

她刚想说这有什么稀奇?

一旦多看了两眼,那熟稔的轮廓,配色,就生生地让她止住,转而说:“确实很眼熟。”

“前面的酒窖保存完好,但后头这间小室却有被刻意焚毁的痕迹,必不简单。”

徐回突然开口。

他似为刻意地不看她,背过身去,袖手而立:“这里头的桌椅罐坛都是被浇过火油的,但凡有纸账,应该都烧得极干净。重泽辨得,有不少草木灰,灰堆里,还有些根茎未烧尽,应当堆放过许多药材。”

青蘋连他背影也看不得。

听他说话,眼帘难免抬见,一旦望过去,白得扎眼,看得人心绪难平。

索性也侧了身,不去看他。

正事要紧。

她如是心说。

对那绳结一时没有头绪,她伸手揭了一个完全烧成黑炭了的缸盖。

只稍稍用力,盖子就脆生生地裂成了无数炭渣,掉进了缸底。

光线幽微,木炭掉下去,“咚”的一声,下面似有粼光闪烁了一下。

她眯了眸子,尝试看清:“这里面……”

一双覆着剑茧的大手,小心地掩护着火折,出现在她的眼帘里,照得一方光明。

……他是什么时候回头的?

她不敢抬头。

往缸里望去,却一阵寒战,胃里的恶心差点要涌出来。

这个大缸被盖住,因而里头的水没有被大火烧尽,还剩了小半。就在这点儿将涸的水里,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有一些似乎已被火蒸得熟了,发出肉腥味。

浸没在水里的尚且在苟延残喘地蠕动,一些已长出了腿,有的一条有的三条,扒拉着,看起来分外畸形。

她忍着恶心,退出徐回照亮的范围,叫来重泽:“师兄,你来看这个。”

重泽捂住胃,也无济于事,扶着缸,一扭头将昨天晚饭呕了出来。

青蘋连忙给他拍背:“是很恶心,不过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你的推测是对的?里头起效用的主要毒物就是蟾酥。而且,这蝌蚪还有活的,或许带回去给辛师伯,就能研制解药了。”

重泽吐完了,脸色苍白,一边抚膺顺着气,一边道:“倒是这么回事没错……那,那赶紧装着上来。”

青蘋忍着恶心进去掏,却在里头碰到了另一只手。

熟悉的剑茧让她当即缩了回来,握成了拳。

徐回相敬如宾:“青蘋姑娘,劳驾。”

她不吭声,却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默契地打开药王金匮。

徐回一把蝌蚪放进去,她就猛地关了匣子,险些夹到他的手。

徐回诧异:“你怕蝌蚪?”

她说:“和徐道长无关吧?”

两人同时扭过头去。

“我说……”

重泽看到这场面就头疼,刚想说两句缓和一下,突然之间天摇地动,沙石土灰簌簌掉下来。

他瞠目结舌:“地震?”

旁的两人却异口同声:“机关!”

“不好,”徐回望见手中的火折火光渐灭,“窖口那边有异变!”

青蘋也意识到,这地窖出口只有一个,火折光灭,说明地窖被幽闭了!

头顶掉落的碎石不断变大。

只觉仿佛他们身居孩童手中游戏的沙盒,被不断地摇晃,颠倒。

三人朝出口狂奔而去,但重泽武功尽失,没走两步就被摇得跌摔一跤,好容易跑到了酒窖里,仰见那窖口漏下的光越来越小,正在迅速地闭合!

供人攀爬的梯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十丈深壁,望之若天径。

徐回凝了眉:“真是大意了,还有余孽留在这地方。”

若非刻意修习过,一般人的轻功,就像青蘋,也就是上个房顶的程度。重泽算是专精轻功的高手,而寒山的独家轻功则是长于攀岩,讲求登万仞绝壁如履平夷。

他的手刚要拉到她的胳膊,她迅速挣出,反将重泽推过去:“徐道长,请带我师兄先走一步。”

“不行!”

“师妹!”

黑暗里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闻她厉声命令:“不行什么?我师兄本来武功就差,现在中毒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你不带他是要他死在这里吗?”

假使重泽没有中毒,以他的轻功这点高度不在话下。

只可惜——

该死的贼人!

“可是你——”

她打断:“我能闭气,你们先走,外头开了机关,再来捞我也行。”

徐回声音也严厉起来:“你身子本来就差,元气耗尽,即使有神木庇佑,闭气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她急了:“徐回,你不听我话?”

“快走,再磨蹭,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她用尽全力拍两人后背一掌,将两人往上送了一程。

自己亦退了两步,步履生风,向壁上跃了三丈,攀着一块突出的石头时,听见逐渐收拢的窖口传来李青阳的雷霆暴怒。

“徐回,我要杀了你!”

“有朝一日,我必带领千骑踏平寒山!”

“放开我!让我下去!谁拦我谁死!”

……

她听这叫骂,想必重泽和徐回已经安全,顿感欣慰。

再尽力往上再跃一丈,却发觉空气已经稀薄至极,稍稍举动,后脑就胀疼得紧,喉咙已隐有腥甜之意。

挂在这里已经很难了,更遑论再往上爬。

心跳的声音也更明显了。

窖口处,最后一丝天光,即将收尽。

也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晕倒的前兆,她已经很熟悉了,不过这窒息的感觉,却是头一遭。

黑暗里,身若鸿毛。

向下坠去。

……

感官尽数消散了,唯余耳朵尚能听得濒死的心跳。

倏尔,沉重的心跳里夹杂了异样的响动。

衣袂窸窣,猎猎风声。

五感也渐渐有了知觉。

最先回来的触觉。

唇上,持续覆压着一抹温凉,似乎已经很久了。

无法翕动的唇,被强硬地撑开,承接源源不断渡入的气。

等等……

舌尖的触感渐渐恢复,那迫使她张开嘴的,与她的舌尖交抵的……是……

————什么?

她惊得缩了一下舌头。

幽暗之中,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她恢复过来,隐约可见侧颈的轮廓上,桃核般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离了她的唇。

她的目光仍有些朦胧,躺在那人怀里,见他面容影影绰绰,只知必是极其俊逸的一张脸。

想起晕倒前听得的吼叫。

“青阳……?”

那人身形一僵。

他的声音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带着一种努力掩饰,掩饰至僵硬麻木的平静。

徐回说:“你希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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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