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妒火滔天(2)

“陛下的密令,我能奈何?”

迟疑了两息,李青阳权衡了一下,蹙紧眉头,咬牙道:“公务繁忙,我没能好好陪你,确乃我的不是。可是姐姐——”

青蘋缓缓道:“所以其实你知道巫蛮当年的密辛,由来已久,未曾对我吐露一点?”

李青阳焦躁地撇开头:“平白无故,我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更何况,其中牵扯甚广,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倘若我是巫蛮人呢?倘若,我真是那个巫蛮圣女呢?”

“你不是!”

李青阳斩钉截铁,被她满是疑云的眼神望得咬紧牙根,又红了双眼。

她只觉肩头骨裂般的生疼,忍不住嘶声,目光却毫不退让,仍与他对峙。

“姐姐,都是误会,都是那个徐回把你扯了进来,你是无辜的!”他抿起的唇似笑非笑,一向张扬的眼角却垂耷下来,似要哭一般。

“你疑心身世,难道我就不曾怀疑过么?”

“我早就去巫蛮调查过,去向父王的旧部打听过,当年的巫蛮王都几乎被夷为平地,父王亲自下令纵火屠城!就算白芷同情孤幼,又怎能带走一个有巫蛮血统的孩子?”

他说屠城的时候,意味深长。

“反而,父王麾下曾有一名李姓将军,家在巫蛮边陲,妻子亡故,家中无人,因而行军时带上了无人照看的女儿。”

“后来他为我父王挡了巫蛮人的毒箭,重伤难治,临终托孤于父王。父王承以婚约,可在王都之战时,这个女孩在战火里失踪了。”

这个与之前她的任何推测都截然不同的故事,颇具一种诱惑力,只要她接受,就能得到彻底的安心,稳定的生活,以及过去不曾附加的荣耀。

他的话令人心驰神往,手上的劲道却让她拼命挣扎抗衡。

不对,这个故事,太顺了……

“姐姐,你明白了吗?不是巫蛮人,更不是什么巫蛮圣女,你是大魏的遗孤,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

青蘋握住他的手腕:“……你先松开。”

“我找到了你,我可以竭尽所能地弥补你,为什么一定要将一切都说得透彻?”

“你为什么就不能完全地相信我?一定要我抽丝剥茧,将事情剖给你看,将我也剖给你看……”

“为什么就是不能听话?”

他的唇和身体一起覆压下来,血污也沾到她身上。

一厢情愿的痛苦,一旦遇着血腥气,就纠缠在了一起,就无法分辨是来自他人,还是自身。

他用力将纤瘦的身子揉进自己怀里,鼻尖和唇在她脸颊,唇瓣,下颌上反复地摩擦,胡乱地点啄,似要将一座冷酷无情的玉雕摩挲出温度来。

沮丧的低音在侵掠唇舌的喘息间溢出。

“姐姐,等取了月相昙花,我们就回京……好不好?”

原来他也知道,故而一心要去论剑大会。

“你会好的……建木沉香,月相昙花……任何向天借寿的东西……”

“不惜一切代价……”

青蘋一瞬的恍惚。

她总是忧虑温言软语里头包藏祸心,更厌烦盛气凌人的做派。是故男人一旦开始委屈悲愤的哭腔,反而能侵蚀动摇了她。

执着到死的爱意,这不是她以前向徐回求索的么?

徐回对她的死谈之色变。

但李青阳反而能坦然地谈论,更愿意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觅她的一线生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人何故如此贪心,得陇望蜀?

在李青阳的呜咽里,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青阳。”

难得酝酿的温情,李青阳还未贪够,却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静笃刚上了几阶楼梯,撞见这鸳鸯交颈的旖旎景象——虽然实情未必,但他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年人哪里敢拿正眼瞧,只转身退了下来,背对着他们,举起袖子捂了眼睛。

尴尬道:“……那什么,青蘋姐,不知道那裴姑娘可有说什么线索出来?这院落我们都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大伙都在大堂里等着,准备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呢。”

青蘋咳了一声,整理了仪容,让李青阳上去换身衣裳再下来,自己跟着陈静笃去见诸位侠士。

下楼时,余光一扫。

萧闲月躺在长桌主位的太师椅上,正揉着眉心,眼下烟熏般,浮着乌黑,身后规矩站了玄机楼的其他弟子,也都困乏不已。

玄机楼是一个她觉得很奇怪的门派。

武学宗师,开宗立派一般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以血亲传承,譬如云梦山庄和昔日的天琴派,绝世武功只教给自己的儿女。好处是能把一家之姓抬得极响,名震江湖,并且很难被人冒充,名誉能得到保证。坏处就是如此条条框框,收不了太多弟子,门庭狭小。

另一种,则如药王谷、寒山和芙蓉台。学宫一般,弟子来源繁杂,既有重泽青蘋这样的孤儿,也有一些大家子弟慕了名声前来拜师。因起家于某类营生,武功也有大多与此有关,譬如药王谷以医入武,寒山以道修剑,芙蓉台就更直接了,因祖师娘娘是位裁缝,武器就是针线剪刀。

但玄机楼不一样。

它虽然也收外姓弟子,但楼主之位和核心功法只传授与萧家人。且观他们相处的举止,总让人觉得外门弟子有如家仆一般围着姓萧的转,被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寒山弟子来了四个,正好围了一张八仙桌,正襟危坐,不知是不是寒山主张养生有道的缘故,熬了一大宿,仍然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琴台旁倚了三名水红衫裙的女儿,相依相偎,眼睛已经都快闭上了,略略认了一下脸,都是她不眼熟的芙蓉台弟子。

另有无量寺的和尚敲着木鱼颂往生经,其余门派来得人少,捡了玄机楼霸占的长桌,凑合一起坐了,也无所谓谁主谁客。

萧闲月见她下来,向她颔首:“青蘋你来了。我们发现厨房后头有个暗门,通向酒窖,徐道长陪着重泽兄还在勘察,只希望他们能找到解药或毒方,回头带给辛长老对症下药。”

相思门的一位女侠取出怀中的账本放到桌上,伸手掩了呵欠,道:“我看了一宿——这店的账目俱是假的,应付官家课税罢了,且这店从去年九月才开始营收。”

陈静笃说:“九月,不正是云梦山庄得了论剑东道的时节。”

“陈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扇响,门口施施然走进来白衣男子,峨冠博带,翠玉环佩玎珰。

这人举止形容,青蘋总觉得无比熟悉,更有一种看到就想给他来两针的冲动。

他摇着团扇,睨了陈静笃一眼:“难不成是说这黑店和我们云梦山庄有干系?”

陈静笃“唷”了一声:“真是稀客啊,余三庄主。”

提了这么一下,她想起来了。

说来好笑,云梦山庄整个架构听起来和绿林山寨差不多,后者分大当家二当家,他也分大庄主二庄主如此排去。

可奇的是这辈竟有七位庄主。

听闻换代的时候,老庄主怕家族内斗,人心散乱,一直没拿定主意怎么给他们分出个大小王来。这大庄主的位置就一直空悬。

他们一路行来,有风言风语说,云梦山庄如此注重这场论剑,也有想请诸位武林豪杰见证,光明磊落地选出大家主的意思在。

那余三庄主,名叫余连溪,听闻他无心武术,也无心争夺家业,倒是爱好风雅,还攒了一个什么松泉雅集出来。一把扇子摇得些许不更事的少女芳心大动——这些事迹就是药王谷晚辈里的小姑娘传的。

陈静笃揶揄:“您那腿脚赶明儿得请药王谷帮忙修修了,别不是得了什么隐疾。明明大伙一同出发的,你没半日就掉后头,等我们都打完了,你倒是赶上了。”

哄堂大笑。

连萧闲月都掩了唇。

看来这余三的做派早惹了众怒。

余连溪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将扇子狠狠往桌上一拍:“陈静笃,你欺人太甚!”

陈静笃拔剑出来:“怎么,过两招?”

只剑鞘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刃,并未全拔出。可见只是意思意思吓唬他。

但余连溪竟被吓软了腿,扶着交椅坐下,口不择言:“寒山怎么、怎么出了你这种戾气滔天,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人!”

要是平日,大家还能装个一团和气,忍了他这少爷脾性。

可他不知道昨夜在座各位的兵器都血了刃,杀气激荡起来,红过眼,人总是敏感暴躁一些,故而这夜大家说话都不客气,摩擦频生。

“好了好了,”萧闲月出来打圆场,“陈道长还是留着些力气在论剑台比试为妙。不过,我也觉得这个时间太赶巧了,可能贼人是意在云梦山庄,或是意在论剑大会。”

芙蓉台的一个姑娘开口:“不若这样想,设偌大一个局,谁得利了?”

“既专门化人武功,自然是冲着论剑来的,谁武功差谁得利呗!”萧闲月身后的玄机弟子接话,“只是,各派精英弟子几乎都中招,这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这里武功最差的,怕不是余三庄主了吧。”

不知谁接了一嘴,大堂里又响起了笑声。

“你们!”余连溪咬紧牙关,环视了一周,“那也不止我家未中此毒!那药王谷,寒山还有无量寺不都未中招吗?!”

他瞪向陈静笃:“我看怕是另有其人!谁知道徐回是如何霸得论剑魁首三年?寒山大有蹊跷!”

陈静笃冷笑:“你不会以为徐师兄真是好性,不会拔剑对人吧?昨天大家都看见了——”

“阿弥陀佛!”无量寺的行惠禅师打断,“药王谷的重泽施主昨日也中了毒,至于寒山观与本寺皆有戒规,弟子不得饮酒,想来是因此幸免。三庄主,不可妄言呐。”

余连溪说:“难不成是朝廷?”

他说完这句话,无人反驳,觉得甚是奇怪:“你们都朝看楼上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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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