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窖之下(2)

青蘋呼吸一窒。

她很想挣扎起身,正襟危坐,奈何浑身使不上劲,只有一股外来的真气在她四肢百骸间乱窜,混乱而莽撞,游遍全身,使她感到难以忍受的侵掠。

甚至酥麻……

她咬住牙关,方未呻吟出声。

勉强调息后,说:“他是我的夫君,我自当希望是他。”

“徐道长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须再想哪个旁人?”

话说得硬气。

可她还动弹不得,枕藉着徐回的大腿。

于是徐回叹的一口气,也落到了她脸上,拂动她的睫毛。

“青蘋……”

这无可奈何的姿势,堪称狎昵,徐回又喊她的名字,还同以往一般讨厌。

似喟叹,欲言又止,绵长未尽,恨不得教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曾有一段私情,且那点儿藏得不干净的幽怨,倒叫旁人以为是她负了他。

于是怒气无名:“青蘋也是你叫的?”

“哦,夫人!”被她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逆反刺痛,他的重音落在夫人两个字上,“你不会以为,你是什么名声很好的女人吧?”

她微微一笑:“倒是了,我是个有名的短命鬼,又做过朝廷的通缉犯,又当过被退婚的江湖笑谈,能有什么好名声?横竖这辈子命烂,牌烂,名声也烂,都烂完了。”

又说这种话。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宁可她盛气凌人,恨恨地望着他,也不要见她眼底浮起一丝万念俱灰的自嘲。

徐回又被退婚两个字刺得胸口闷疼:“我并非此意……”

她又说:“比不得徐道长了,庙堂仙师,江湖剑圣,名满天下。那你可知君子慎独?一个修道之人,在暗室轻薄人妻,莫说叫天下人晓得,就算是我夫君……”

——还说,还说!

徐回蓦然扼住她的下颌,那双微含薄怒的眼睛,越来越近,迫至危险的距离。

她惊愕:“你做什么!”

“你说得对。君子慎独,”他愈贴愈近,积雪梅花般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密室之下,孤男寡女,又有旧情,李将军横竖都觉着我图谋不轨,传到江湖上,悠悠之口更加艳情附会,徐某人必是声名狼藉。”

“那来都来了,我必得做点什么,才不枉担了虚名。”

她胸腔里怦然,屏息等他有何举动。

然而四目相对良久,徐回仍然维持原来的盘坐,若雪山静肃,只与她肌肤相触的手指,从温凉变得灼热,微微颤抖。

他佯怒,最后只说出一句:“再说这等没用的气话,我就亲你。”

就这……

……她忘了。

徐回是个童身。

思及,她就忍不住莞尔。

叹一句色厉内荏。

知她看破自己,徐回也无奈叹了口气。

好似在明月夜里,清虚宫外,袖手看山南无数梅花落。无可奈何。

他解释:“给你渡的这口气,最多也只再撑一炷香的时间,届时就真得再轻薄你一回了。”

“一口气能管这么久,真是好大的口气,”青蘋揶揄,“徐道长不会真得道成仙了吧。”

他偏过头去,叫青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说:“还不起来?”

她轻咳一声,翻身站起,先抬头看了一眼窖口。

还是被机关巨石阻塞,但也并非严丝合缝地卡住。巨石的边缘,漏下一丝丝的光,在不断抖落的尘埃里,望之如流沙。

徐回说:“外头……他们也应当在尝试努力寻找机关,或蛮力破局。”

“不过我想——”

忽而两人异口同声说了这句,又皆一顿。

青蘋替他说了完整:“不过我想,往里头摸索。”

“我也是这般想,”徐回声音又不知不觉温柔下来,“先前我们都觉得,这地窖只有窖口唯一的通道,但方才我再琢磨了一遍,可能并非如此。”

她难得赞同,颔首:“最里头的房间有用火油焚烧,假使这里只有一个出口,那纵火的人点了火,必须极其迅速地通过狭窄的甬道。且火油燃烧猛烈,这地窖又是连通的,中间并没有门可以暂时阻挡,这人就得在点燃的一瞬间穿过甬道,再攀飞上十丈的长梯,还得保证爬出地窖的时候,不会恰好撞见我们。”

“——否则,他就会因火焰烟尘,窒息而亡。”徐回接过,“这客栈里要是真有这样的绝世高手,何必只做毁灭罪证的活计?不如出来一战,突出重围。”

青蘋说:“所以,纵火的人,只能是在里头的房间,通过暗道或暗门转移。”

徐回突然心下一沉:“甚至,我们方才谈话的时候,那人仅在一墙之隔,眼见我们将要找到解药,遂启用了机关。”

那这人……还在这密室中么?

二人对视一眼。

只见甬道幽深,仍有焦炭的余味散漫出来。

一想到狭长黑暗的尽头,藏着一个心思缜密,以逸待劳的敌人,不禁令人遍体生寒。

徐回往前先行,习惯地想去牵她,却被避开,又牵了个空。

只嘱咐她紧跟,倘若有异动,记得往他身后躲。

青蘋未置可否,只握了握手心,却突然觉得有异物。

是徐回拾到的彩色绳结。

灵光一现,她追了上去:“这绳结是哪里捡到的?”

徐回道:“那秘室的东南角。可有什么头绪?我拾起时,隐约觉得……同你曾见到过。”

是她和徐回在一起的时候,见到的东西?

她摇头:“若说界定身份,我还一时记不起来,也只是觉得眼熟罢了,但这编成了蝴蝶样式,上头的线微微地弯曲,更细而硬一些,应该是串珠留下的痕迹。

“这是女儿家常用的饰物,为何无缘无故落在那最里头的角落?可想,那纵火人点了火,撤退时的情形也是非常危急,因此大有可能是暗门封上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

徐回听她分析头头是道,不由得扬起唇:“所以,那绳结附近,一定就有暗门。”

青蘋做了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那人说不定还在,一会儿进去,轻手轻脚,别出声,看我眼色行事。”

徐回不由闷闷一笑:“这黑灯瞎火,如何看得见你的眼色?”

却在暗中,依稀能辨得她远山眉下,一双明眸微微发亮,似深秋的星子。

不能看多。

再多看一眼,他的心底,又要传来难言的钝痛。

不待她出言反击,徐回轻声:“我们这么多年的默契,难道还需察言又观色?”

青蘋沉默。

果不其然,摸索角落里的石壁,能摸到一条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矮门的轮廓。

怎么打开?

青蘋正想去查看周围,徐回却把她拽回身后。

回崖出鞘,只见剑影数重,于幽暗中若雪月交光。

右手负剑,左手一掌击在石壁上。

质地坚密的石板,纷纷震碎,落出里头别有洞天。

青蘋见此情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徐回的剑法,何异天人?

先前与李青阳过招,她知道肯定放了不少水,可此刻再度识之,不由再深思,当今世上,谁能敌手?

可想当今寒山掌门也弹压不住他。恐怕只有传他衣钵的云房真人,能与之相对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徐回么?

纵使江山代有才人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这不曾相见的三年,徐回进得也太多了。

那她的月相昙花,如何能得?

届时又去求他垂怜,再说一遍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命有多卑微?

她想到再度接受徐回的怜悯,接受他永远回避,若即若离的好意,不如死。

可人终归是想活的。

想要无虞地活,有尊严地活,有骨气地活。

“阿蘋?”

石墙背后,果然是一个被人挖过的大洞,徐回探查一番,发现已经没有人的踪迹,回头正要和她说两句,却见她在原地默默然。

“没什么,往前走罢。”

她心神不宁,连称呼变得愈发得寸进尺,也没有察觉。

徐回怕她走散,并在肩旁:“那彩绳是女子的饰物……裴猗兰?”

“怎么可能?我也怀疑过,是不是外头的人里有内奸,悄悄地浑水摸鱼,销毁善后,但绝不可能是兰兰,”她反驳,“我一直陪在她旁边,你总不能因在京城刚见面的时候,她在身畔就怀疑——”

她的话戛然而止。

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这种特别的绳结在哪里看到过了。

她同徐回遭遇的女人,除了裴猗兰,还有一位。

心中一直苦苦思索、久寻不得的容貌逐渐清晰。

山鹿般的眸子,巴掌大的小脸,她的后颈处蔓延一株藤萝文身,直藏到她后背的发辫里,而她的发辫是典型的巫蛮样式,彩绳编织,串着绿松石的珠子,结在发尾,作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於菟。”

徐回诧异:“她不是跟你们回药王谷了吗?”

“……一言难尽,总之,她被娑罗教的末罗带走了,”青蘋回了心神,在黑暗中辨识这洞穴景象,“要是娑罗教,就不奇怪了,这洞和地窖,确实和她们在山神庙里挖的极其相似。”

并肩而行,徐回听她说得自枫浦分手后的遭遇,沉吟良久:“有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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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地窖之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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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