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苍梧

内堂的灯火跳了一下。

那个被裴珩叫“师兄”的中年男人从案桌后面站起来,动作不快,像是要把十几年没见的时光从骨头缝里抖落干净。他绕过桌沿,走到裴珩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比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多:“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传送阵。”裴珩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从裴珩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沈璜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沈璜从这个人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习惯性的克制——不是冷漠,是他所处的这个位置让他学会了不过问不该问的事。

“这是沈璜,”裴珩说,“跟我来的。”

沈璜注意到这个介绍没有带任何头衔,没有“朋友”,没有“散修”,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他的名字,加上一句他在这里的原因。这种介绍方式太裴珩了,省掉了所有修饰词,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

中年男人看向沈璜,微微点了一下头:“在下苍梧宗刑殿掌殿,季长昀。”

沈璜抱剑行礼。刑殿掌殿,苍梧宗管刑罚戒律的人物,元婴期的修为,身上的法袍袖口那道金线是实权的标记。这样一个人,被裴珩叫师兄,那裴珩在苍梧宗的辈分比他想的还要高一截。

门口那个开门的年轻修士已经端了茶上来。茶是苍梧山的灵茶,泡出来的水色碧绿透亮,沈璜接过茶杯的时候闻到了灵气的清香,和他以前喝过的所有茶都不一样。年轻修士把最后一杯端给裴珩的时候,手是抖的,茶杯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两下。

裴珩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长个子了。”

年轻修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师叔,十七年零四个月。”

“记得这么清楚。”裴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

“宗里人都记着呢。”年轻修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退到一旁,背挺得笔直,像是被查了岗的哨兵终于等来了长官。

季长昀让座。沈璜在侧位的椅子上坐下,把铁剑靠在扶手边。裴珩坐在他对面,停云剑没有解,搁在膝上。季长昀坐回案桌后面,把刚才掉在桌上的玉简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案上。

“你在信里说的事,”季长昀没有寒暄,直接进了正题,“锁魂印的手法,能确定是她吗。”

“八成。”裴珩把一张符纸从袖中取出,摊在案上。符纸上拓印的正是冰河河谷那具妖尸脖子上的纹路,放大之后细节清晰得让人不舒服——笔画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骨骼,中心是一枚歪斜的眼形印记。“剩下的两成,需要太虚门的阵道年鉴核对。锁魂印不是新东西,但用在妖兽身上大规模圈禁,之前没人做过。”

季长昀盯着符纸上的纹路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深。他伸手在案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只玉简,贴在额头读了几息,然后把玉简放下。

“太虚门那边我来联系。宗里的阵道长老欠我一个人情,用在这里合适。荒骨原你自己进去了?”季长昀的视线落在裴珩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寒毒痕迹上,目光变了一瞬。

“进去了。外围,没到中心。”

“一个人进荒骨原还只到外围?”季长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很快又压了回去,像是多年的修养在帮他克制,“你在外面十七年,就学会了这个?”

裴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茬。

季长昀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平,转向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中心有什么。”

“进不去。有一座阵,不是杀阵,是围阵。阵法方向朝外,说明不是挡外面的人进去,是关里面的东西不让出来。”

季长昀沉默了。沈璜注意到他手指交叉的力度大了很多,指节发白。一个元婴期的刑殿掌殿,听到一座方向朝外的围阵,反应是沉默。沈璜不知道那个围阵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季长昀知道。

“我要去宗库里查点东西,”季长昀站起来,“可能要三五天。你们先在镇上住下。清和——”他转向门口那个年轻修士,“把你师叔和沈公子安置在竹溪别院。”

“是。”叫清和的年轻修士立刻应声。

“还有一件事。”裴珩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我回来不走宗门正册,不用登记。”

季长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十几年前留下来的某种东西,没有说出口。“知道了。”

从内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苍梧镇的街道完全苏醒,青玉石板路上人声鼎沸。一个卖灵符的女修在街角摆了个摊,符纸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卖法器的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节奏均匀,像心跳。

清和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快而轻,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嘴从出门就没停过。“师叔,竹溪别院一直有人打扫,屋子干净,被褥前天才晒过。东院那丛竹子今年开了花,不过就开了两天就谢了,宗里的长老说竹子开花不太好,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沈璜走在裴珩身边,低声说:“你这个师侄话比你多一百倍。”

裴珩没说话,嘴角有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

竹溪别院在苍梧镇西侧的山坡上,离主街隔了大约一刻钟的路程。从镇子的繁华里走出来,石板路渐渐变成碎石路,路两边的高墙商铺变成了翠竹和山溪。溪水从苍梧山的半山腰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碎白的水花,声音隔着竹林传过来,像一群人在很远处低语。

别院的院墙用青砖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清和推开门,院子比南荒城那个大了不少,正中是一块天然的山石,石头下面引了溪水淌过,水里养了几尾小鱼。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台上放了一盆矮松。

“条件是清苦了些,”清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师叔从前住的地方,后来一直没人住,东西都留着没动。”

裴珩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正房的窗户慢慢移到墙角的石缸,石缸里养着一株睡莲,莲叶已经枯了,只剩一根干褐色的茎杆弯在水面上。

“够了。”他说。

清和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溪水淌过山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还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和南荒城那个小院很像,只是多了水声。沈璜选了东边的厢房,把铁剑放在床头的剑架上——剑架是紫檀木的,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但木头的纹理在日光下还是很好看。

他走出厢房,裴珩正在正房门口站着,没有进屋。

“不住正房?”沈璜问。

裴珩推开门。正房的陈设比南荒城那间屋子更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写的是草书,笔画凌厉,和裴珩留在南荒城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锋利。上面只有四个字——

“剑不出鞘。”

沈璜看着那幅字,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裴珩的那把剑叫停云。不是因为铸剑的时候云停在山上不动,是因为剑要停,人要停。

裴珩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沿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他把灰捻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停云剑放在桌上。窗外溪水的反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流动的光斑。他坐在那把椅子里,坐在十七年没坐过的位置上,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石像。

沈璜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十七年零四个月,”他说,“你那师侄记得比你清楚。”

裴珩看着窗外的溪水,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沈璜以为这道题又不会得到答案了,裴珩开口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练气。现在金丹了。”

“你走的时候,”沈璜把这三个字嚼了嚼,“走的原因和锁魂印有关吗。”

“有一点。不全是。”

裴珩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这间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四周都是过去留下的痕迹,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

“荒骨原那个围阵,方向朝外。十七年前我见过方向相反的——朝内的。在别的地方,不是荒骨原。”

“朝内。”沈璜从门框上直起身,“关外面的不让进去,和关里面的不让出来,正好相反。”

“对。十七年前那次朝内的,最后破了。代价不小。”裴珩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沈璜身上,也没有落在那幅字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矮松的影子里。“我师父死在那一仗。”

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璜没有说“节哀”。他活了一百多年,知道对于活得久的修士来说,死亡不是大事,怎么死的才是。他没有问裴珩师父怎么死的,问了裴珩现在也不会说。他把这个细节和另一件事焊在了一起——裴珩说“欠过一回”。欠谁的,欠什么,他正在慢慢拼。

裴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苍梧山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山溪在院子外面的石涧里流着,水撞在岩石上碎成白沫。

“明天我去镇上办点事。你要想留在院里,就让清和带你转转。”

“我想跟你去。”沈璜说。

裴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璜在里面读到了一件以前没读到的东西——裴珩在想。不是在想“带不带他”,是在算“带他去会不会有危险”。这个发现让沈璜的心里动了一下。

“带你去,”裴珩说,“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沈璜在西厢房睡。厢房的床比南荒城的竹椅宽得多,被褥是新晒过的,松软得不像一个修士该睡的东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院子里山溪淌过石头的声响,把今天看见的所有碎片翻出来排列。

苍梧宗师叔。十七年前离开。师父死于一场朝内的围阵。荒骨原有一座朝外的。有人在用锁魂印驱赶妖兽。裴珩手腕上的寒毒和他左臂上的是同一种。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半玉。连璧。璧是圆玉,半璧为璜。他的剑叫未满。裴珩说“剑也不用是全的”。

沈璜闭上眼睛。

他在想裴珩到底欠了什么命,欠了谁的,为什么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擦剑的手停了半拍。

他想起昆仑山顶,裴珩说“早就见过了”。

山溪流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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