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镇西

第二天一早,清和就来了。

天刚亮透,竹溪别院的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晚辈见长辈的小心。沈璜已经洗漱完在院子里练剑,听见敲门声去开门。清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公子早。师叔起了吗?”

“起了。”裴珩的声音从正房屋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闷闷的。

清和把食盒提进院子,在石桌上摆开。吃食很简单——清粥、小菜、两碟灵谷做的糕点,外加一壶刚泡好的苍梧灵茶。沈璜发现清和摆餐具的时候只摆了两副,自己没留。

“你不吃?”沈璜问。

“我吃过了,”清和把茶壶盖子打开晾着散热,“今天是镇西坊市的集日,师叔说要去办事,我过来带路。”

裴珩从正房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比之前那件灰白的稍厚一些,袖口收窄了,走路时不会灌风。头发用一根深色的绳子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昆仑山里的时候利落了不少。沈璜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

粥是灵谷熬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有股淡淡的甜香,咽下去之后腹中暖意散开,连气海都跟着热了一下。沈璜想起自己之前在昆仑山啃的那些干粮,觉得自己从前过的日子大概只能叫活着。他吃得很快,三两口把粥喝干净,糕点塞了两块进嘴,腮帮子鼓着嚼。

裴珩坐在对面,端着碗,吃相一如既往地干净。清和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介绍今天的坊市——哪个摊位卖什么,哪家铺子的东西正宗,哪家坑人。他说得起劲,裴珩偶尔“嗯”一声,沈璜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镇西坊市是苍梧镇最大的散修市集,每月逢三逢八开集,今天正好是十八。灵材、法器、丹药、符纸、功法玉简,什么都有。哦对了,北边第三排有个老头子专卖旧书残卷,品相看着破,但偶有好东西。上次有个散修从他那堆废纸里翻出一卷金丹级的剑诀,才花了五块中品灵石——”

“清和。”裴珩放下筷子。

“在。”

“你今天话比昨天多。”

清和立刻抿住嘴,耳朵尖红了。沈璜在旁边笑了一声,觉得这对师叔师侄的关系很是有趣——一个嫌话多,一个拼命想说又怕说多。

出了竹溪别院,沿着山溪往下走,穿过两片竹林夹着的碎石路,就到了镇西坊市的入口。沈璜在入口处站了一瞬,把眼前的景象收进眼里。坊市设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苍梧山融雪汇成的溪流从坊市中间穿过,把集市分成南北两片。溪上架了三座石桥,桥面被来往的人踩得光滑如镜。两岸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帆布棚子的颜色五花八门,风吹过去像一片巨大的彩旗在飘。人声嘈杂而不刺耳,混着溪水声、锻打声、讨价还价声,沸成了一锅粥,粥底是活的。

裴珩没有在入口多停留,径直往北边走。清和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把挡路的竹筐往旁边挪。沈璜跟在后面,目光不停地往两边的摊位上扫。一个卖灵兽蛋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金丹期的女修,正举着一颗拳头大的蛋对着太阳照,嘴里说着“孵出来是玄羽鹰,不信你买回去试试”。旁边卖丹药的摊上摆了几排瓷瓶,瓶身上贴了标签,字迹工整。再过去是卖法器的,一个络腮胡子的炼器师正蹲在地上给一把刀重新淬火,火苗从掌心喷出来,围观的人自觉退开三步。

裴珩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面停了。

这个摊夹在两个大摊位之间,帆布棚子比别家的矮一截,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筑基后期修为,正靠在竹椅上打盹。摊上摆的东西乱七八糟——旧书、残卷、缺了角的玉简、生锈的剑鞘、几块认不出原型的法器碎片。沈璜扫了一眼,觉得这摊子和清和描述的那个“老头子专卖旧书残卷”的摊子长得一模一样。

“老魏。”裴珩叫了一声。

干瘦老头一个激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整个人差点从竹椅上翻下来。“裴——裴——”他“裴”了两声没“裴”出来,最后憋出一句:“前辈!”

沈璜在旁边听着觉得这称呼有意思。裴珩在苍梧宗的辈分高,但出了宗门,在散修圈子里,他的修为往那一站,不亮身份也够人叫一声前辈。

“东西到了吗。”裴珩问。

“到了到了,”老魏从竹椅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袱,双手递过来,“前天刚到的,按您说的,一粒都没敢动。”

裴珩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小布袋和两瓶丹药。他把包袱系好,递了一块中品灵石过去。老魏不敢接:“前辈,太多了——”“拿着。”裴珩把灵石放在摊位上,转身走了。

沈璜凑近清和,低声问:“他订的什么。”

清和也压低声音:“应该是治寒毒的药材。寒髓花籽,这东西只在极寒之地长,苍梧山没有。老魏专收偏门药材,师叔以前在宗里的时候就用他的渠道。”

沈璜看着裴珩的背影,没说话。寒毒在裴珩手腕上待了好几天了,他嘴上说不急,但一进城就订了药。大概不是不急,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急。

裴珩又在几个摊位前面停了——买了几卷玉简,问了几句关于荒骨原方向妖兽迁徙的事。散修摊贩的消息比宗门渠道更快也更乱,一个卖兽皮的汉子说上个月有十二头金丹级妖兽从荒骨原方向跑出来,被苍梧宗外围的巡山队截杀了九头,跑掉的三头进了昆仑山。裴珩听完,眉头动了半个幅度,沈璜已经学会辨认了——动了就是有问题。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坊市的人更多了,石桥上挤得走不动路。清和带他们绕了条小道,从溪流上游的竹林里穿过去,避开了最挤的那一段。走到竹溪别院门口的时候,清和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走。

“师叔,”他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季师伯让我问您一件事。”

“说。”

“宗里今年的剑道大比,在三个月后。刑殿那边想请您回去看看,不用露面,就在后山看一眼就行。”

裴珩没有回答。

清和等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沈璜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在竹林小径里越走越小,肩背挺得笔直,和今早来时一样的步伐,但好像轻了一些。

回到院子里,裴珩在石桌前坐下,把从老魏那里拿的包袱拆开。沈璜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几个灰布袋子里装的是寒髓花籽,颗粒很小,灰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雪地白花的味道,和他在昆仑山岩壁下闻到的一模一样。两瓶丹药是辅助用的清灵丹,品阶不高,胜在温和。

裴珩把花籽倒出来几颗,放在掌心,用灵力裹住。花籽在灵力的催动下慢慢溶化,变成一小团银白色的膏状物。他把药膏抹在手腕那道暗紫色的伤口上,动作不慢不快,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手边有药,你一直没用。”沈璜说。

“路上不方便。”

“南荒城也有药材铺。”

裴珩把剩余的寒髓花籽收进袖子里,抬起眼看了沈璜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冷淡也没有防备,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意思——被说中了,不打算反驳,也不打算解释。

沈璜没有追问。他想起自己左臂上的寒毒,在昆仑山岩壁下醒来的那个早晨,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药是新的,布条是干净的。那时候裴珩自己身上还带着毒,但他把药留给了沈璜。大概这个人所有的“不急”,都是对别人不急。

“你的剑今天在坊市看了好几次。”裴珩忽然换了话题。

沈璜愣了一下。他是在看剑。坊市里有个卖法器的摊子摆了好几把剑,有一把的剑柄上刻了纹路,和他那把铁剑的剑柄粗细差不多。他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裴珩注意到了。

“就是随便看看。”沈璜说。

裴珩站起来走进正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沈璜面前。是一个剑穗。墨青色的,坠了一颗银扣子。和昨天在苍梧镇主街上那家专卖剑穗的铺子里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沈璜盯着那个剑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吃饭的时候。”

今天早上在竹溪别院吃早饭,裴珩吃完先进了屋,沈璜以为他是去拿东西,没在意。就这么片刻的工夫,他去了街上,把那个剑穗买回来了。沈璜想起自己昨天在那家铺子门口说了一句“不看”,就真的只是“不看”,连价都没问。但裴珩记住了。记住了那个剑穗的颜色,记住了上面坠了颗银扣子。

沈璜把剑穗拿起来,墨青色的穗子在指尖滑过,柔软而有韧劲。银扣子是素面的,没有刻花纹,但打磨得很光滑,在日光下反着一小团柔和的光。他把剑穗系在铁剑的剑柄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谢了。”他说。

裴珩点了一下头,继续给自己上第二遍药。沈璜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墨青色的穗子垂下来,和那柄黑铁色的旧剑配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在剑上挂东西,觉得叮叮当当的是累赘。现在他发现,累赘有时候不是坏事。

“剑穗你以前挂过吗。”沈璜问。

“没有。”

“那你给我买。”

裴珩上药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沈璜如今已经能分辨他那些微乎其微的表情了——这个算笑,虽然幅度小到凡人看不出来。

那天下午沈璜没有出门。他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着,把铁剑横在膝上,一颗一颗地调整剑穗上银扣子的位置。溪水在脚下流,细小的鱼苗在水里游,偶尔撞在他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里,又散开。裴珩在正房里打坐,门半开着,沈璜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影。苍梧山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裴珩的肩上,把他肩头的布料晒出一小块微微发白的灰。

晚上,沈璜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他从厨房找了几根干柴,又搬了两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问清和要了点灵谷和干菜,煮了一锅菜粥。粥煮得不怎么样,灵谷煮久了有点糊底,干菜泡的时间太短还有韧劲,菜叶子嚼起来嘎吱响。但裴珩端着碗吃得很干净,一点没剩。

“难吃可以说。”沈璜自己喝着糊味的粥,良心有点过不去。

“能吃。”裴珩把碗放下,倒了杯茶。

沈璜发现“能吃”在裴珩那里大概就算夸了。他笑了一下,继续嚼嘎吱响的菜叶子。

溪水声在夜里变得更清亮了。天上的星星被竹林挡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映在院子里淌过的小溪里,水一动,星星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沈璜靠着石头,摸着系在剑柄上的墨青色剑穗,觉得苍梧镇的夜晚和昆仑山完全不一样。昆仑山的夜是硬的,风是刀,星星是针尖。这里的夜是软的,风里有竹叶和松脂的味道。

“裴珩。”

“嗯。”

“你今天没回答清和那个问题。剑道大比,你去吗。”

裴珩把茶杯搁下,瓷底磕在石桌上,轻轻的一声脆响。

“不想去。”

“为什么。”

裴珩看着溪水里碎掉的星光,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沈璜以为又不会得到答案了,他开了口。

“在那里比过剑的人,都不在了。”

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把他的话冲得很远。沈璜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和“我师父死在那一仗”放在一起,拼出了裴珩心里那张地图的一小部分。苍梧宗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也是他师父死的地方。他十七年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

“但你回来了。”沈璜说。

裴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不是审视,不是计算,就是看。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他的眼睛被映成了暖色的,和他那把剑的寒光判若两人。

“是你问我要不要跟来苍梧镇的,”沈璜说,“你本来可以一个人来。”

裴珩收回了目光。

他站起来,把停云剑拿在手里,走到溪边站了片刻。月光照在溪水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的星光之间。沈璜坐在火堆旁,看着他的背影,等着。

“是。”裴珩的声音从溪边传来。

只有一个字。但沈璜听懂了。这个字不是回答他最后那句话的,是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是。这个“是”是一个认。认了这份他从昆仑山开始就没有说破的、从半块玉开始就没有挑明的东西。

沈璜低下头,把墨青色的剑穗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溪水声叮咚响着,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编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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