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璜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有点灯。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房梁上那盏灭着的油灯,灯芯上凝了一滴冷油,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被子还搭在身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他翻了个身,竹椅上空了。裴珩没在擦剑,没在打坐,没在屋里。
沈璜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体的感觉和睡前完全不同了。气海附近那条断脉通了五成,剩余的淤堵被裴珩的灵力包裹着,像一块坚冰外面裹了一层温水,不再刺痛,只是微微发胀。左臂的寒毒被刮走了大半,整个左臂轻快得像卸掉了一副无形的镣铐。他弯了弯手指,指尖划过掌心,触感灵敏了不止一点。
他下床,光脚踩在青石地上,凉意从脚底钻上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月亮正好圆了一半。
裴珩坐在石桌边,背靠着竹丛。月光把他那件灰白长衫照成了银色,剑横在膝上,没有擦,只是放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沈璜在门口站了片刻。裴珩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时那张脸上总有一种冷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剑意在看世界。睡着的时候,那层东西褪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干净,嘴唇抿得不紧,看起来甚至有点孤独。
沈璜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看竹叶的影子在裴珩肩头晃动。他想起睡前听见的那句话——“这条命,我欠过一回。”不是梦。是裴珩站在门口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
欠过一回。
沈璜一百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人欠过他的命。他欠过别人的——师父的、几个散修朋友的、甚至仇人饶过他一条命的。但没有人欠过他。裴珩是他见过的最不像会欠任何人任何东西的人。
除非那不是欠。
沈璜伸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月光下玉色泛青,温润如水。连璧。璧是圆的,他只有一半。他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这块玉原本是一整块,另一半在哪里,在谁身上。
裴珩的睫毛动了一下,醒了。
他睁眼的过程很平静,没有惊醒的痕迹,像是从浅眠中自然浮上来。看见沈璜坐在对面,他也没意外,只是把背从竹丛上移开,坐直了一些。
“醒了。”他说。
“你睡了多久。”沈璜问。
“两个时辰。”
沈璜算了算时间。裴珩给他通完脉到他醒来,期间裴珩只睡了两个时辰。而且这个人刚从荒骨原回来,手上还带着寒毒,几乎没有歇过。
“你该多睡会儿。”沈璜说。
“够了。”
裴珩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他把袖子卷到肘弯,用井水洗了把脸,又拿手舀了一捧水浇在后颈上。水从他指缝里流下来,沿着手腕的线条淌进袖口。沈璜看见他手腕上那道寒毒的痕迹还在,暗紫色的,没有消退。
“你的毒没清干净。”沈璜说。
“不急。”
裴珩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天亮前出发。传送阵的灵压会在卯时最弱,你通脉后的经脉能扛住。”
沈璜注意到他没有用“能不能扛住”或者“应该能”这种词。他说的是“能扛住”,像是一个已经算完的账目,不需要再讨论。沈璜点了点头。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沈璜把自己的铁剑拿在手里,走到院子中间,重新练了一套落霜九式。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两成,剑尖破空的声响也比之前清脆了一些,不再是以前那种发闷的呜咽。第八式和第九式连接的地方,他以前总是因为左臂发不上力而掉半拍,今天一气呵成,剑路流畅得像水流过石头。
他收剑入鞘,回头看裴珩。裴珩站在屋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走之前把你剑上的豁口修一下。”裴珩说。
“没材料。修剑得用灵铁粉,我买不起。”
裴珩走进屋,从矮柜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他把布袋扔给沈璜,沈璜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灵铁粉,品相不差,够修十次不止。
“你屋里怎么什么都有。”沈璜掂了掂布袋。
“朋友留下的。”
又是那个朋友。沈璜没有多问,蹲在院子的石阶上,把铁剑横在膝头,开始修剑。修剑这活他干了太多年,动作很熟。灵铁粉调上井水,搅成泥浆,一点一点填进豁口里,再用灵力催干。填到第七道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修好了这剑就没有豁口了,”沈璜说,“没有豁口的未满,还叫未满吗。”
裴珩坐在石桌边,正在往剑鞘上缠新的缠绳。他没有抬头。“剑又不是因为豁口才叫未满。”
沈璜想了想,继续填豁口。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收拾停当了。铁剑上八道豁口全部填平,剑刃重新打磨过,泛着一层均匀的暗铁色光泽。裴珩把一叠符纸塞进袖子里,又往剑鞘上系了一根新绳。沈璜把那个布包重新贴身揣好,摸到那块半玉在胸口的位置,安安心心地坠着。
卯时整。南荒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远处早市的方向有一点隐约的人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沿着主街往西走。榕树下的棋盘空着,石凳上凝了一层露水,沈璜走过的时候拿手抹了一把,露水凉丝丝的。
驿馆在城西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平房,门脸比卖符纸的铺子还小。门口的石板还立在那里,上面的字在晨光里看不太清。驿馆的管事是个瘦高个子的老头,金丹初期修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裴珩一句“去苍梧镇”惊醒了。
老头揉着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个。“两个人?”
“两个人。”裴珩把灵石放在柜台上。传送费不便宜,一人三十块中品灵石。沈璜刚要掏自己的那份,裴珩已经把六十块全付了。沈璜张了张嘴,裴珩先开了口:“你欠着。”
沈璜把嘴闭上了。
传送阵在驿馆后院,是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在石槽里的是下品灵石的粉末,符文之间留着被灵力灼烧过的焦痕。老头往阵枢里放进四块中品灵石,灵石一入槽就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整个石台开始低沉地震颤。
“站上去,别动。”裴珩说。
沈璜站上传送阵,脚下的符文急速变亮,灵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胸口。他本能地想运气抵挡,想起裴珩的交代,又把灵力收回去,让身体自然地承受。气海附近那条断脉被灵压挤了一下,隐隐发胀,但没有裂。裴珩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在监测他每一点细微的反应。
灵压骤增。光柱从石台边缘冲起来,把两个人的身体吞没。沈璜在这片刺目的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不紧,但很稳,像一个锚。
然后他的手腕被轻轻按了一下——按在那条刚通开的灵脉上。裴珩的灵力渗进来,不深,只停在皮肤下很浅的位置,帮他把灵压挡在那条断脉之外。
片刻之后,光消了。
沈璜的脚重新踩实了地面,膝盖软了一瞬,他提了口气站稳。耳边的嗡鸣慢慢褪去,眼前出现了一座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只在旁人的描述里听过的城。
苍梧镇。
传送阵设在苍梧镇的东区驿馆,驿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光是传送区就有四五个并排的阵台,每个阵台上都有符文在运转。驿馆的屋顶极高,用整根的青桐木搭成的梁架,梁上的漆画是苍梧宗的山门全景,云雾缭绕中一座剑峰直插天穹。
沈璜仰着头看了很久。
裴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璜把脖子收回来,跟了上去。
出了驿馆是苍梧镇的主街。街宽得能走四辆马车,路面铺的是青玉石板,石板上切痕工整,每一块都对得严丝合缝。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功法玉简的,招牌上的字都是请了阵法师刻上去的,天黑会自动发光。街上走的人大部分是修士,筑基期的满地都是,金丹也不稀有,偶尔走过一个元婴,周围的人会自觉让开半步。
沈璜走在这条街上,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山洞里爬出来的野人。他努力让自己的步子不走得太大,不要盯着店铺的招牌看太久,但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甚至看见了一家专门卖剑穗的铺子,铺子里挂了上百种剑穗,各种颜色各种材质,有一条墨青色的,坠了一颗银扣子。
“要买?”裴珩问。
“……不看。”沈璜移开目光。
裴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座灰色石墙的大宅前面停了下来。宅子不显眼,在苍梧镇这条繁华的主街上甚至有点低调得过分。门口没有招牌,没有石狮,只有两扇沉重的铁木门,门上嵌着一对铜环,铜环上刻了一片很小的雪花状剑痕。
和沈璜布包上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裴珩扣了扣铜环。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修士,金丹初期,穿一身藏青色的法袍,袖口纹着一把很小的剑。他看见裴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骤然红了。
“师叔。”
沈璜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年轻修士,又看了看裴珩的后脑勺。
师叔。
裴珩点了点头,话还是不多:“人在?”
“在。都在。师叔你——”
“进去说。”裴珩迈步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发现沈璜没跟上,回头看他。
沈璜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铁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半玉。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唇微张,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像是有一道算了一路的题忽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跳出了答案。
苍梧宗。剑修圣地。裴珩是苍梧宗的师叔。
他想起昆仑山里的那句话——“剑修?”“道友哪个宗门的?”
裴珩当时什么都没答。
沈璜跨过门槛,走在裴珩身后。门在他背后合上,铜环撞在铁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苍梧宗的?”
裴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是。”他说。
然后他推开了内堂的门,里面亮着灯,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沈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见一个宽阔的大堂,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执剑的道人,眉眼锋利。画像下的案桌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元婴修为,穿着和门口年轻修士一样藏青色的法袍,只是袖口多了一道金线。
男人看清裴珩的脸以后,手里的玉简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桌沿。
裴珩走进内堂,声音和在南荒城的小院里一样平。
“师兄。”
沈璜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铁剑的剑柄。苍梧宗。师叔。师兄。他认识裴珩十天。十天里他以为自己在认识一个沉默寡言、修为成谜的散修剑客。现在这个剑客站在苍梧宗的内堂里,脚下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和他身后那些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裴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歉没早告诉你”,也没有“回头跟你解释”。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确认沈璜还在门口站着的东西。
沈璜把气吸到底,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