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一大笔钱财,庚辛乐路上不好携带,好在青州就有一钱庄,他存了大部分,留下点盘缠够他路上吃食的花销。这一趟折返,又路过了谢府,诺大的宅邸,驾马绕骑一圈都要一炷香的时间,青州城内禁止闹市骑马,只能牵马沿着谢府侧边窄巷行走的庚辛乐,边走边对谢府的荣华富贵发出感慨。
正走着,前方谢府宅邸边缘一棵巨大榕树上,有个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扰得树叶窸窸窣窣作响,庚辛乐目力不错,看得出那是个着罗裙的少女,费劲地脚踩枝干,手扒枝丫,摇摇欲坠。
她果真脚一滑,庚辛乐起身上前,一手揽过她的腰。
好轻。庚辛乐想,要说这江南水乡的娘子们果真长得水嫩清丽,怀中的小娘子更是眼眸明亮,眼尾因着惊吓微微泛起些粉,像只受惊小鹿。
她一手下意识抓紧了他胸襟的动作让庚辛乐很是受用。
而为了爬上偏院高处观察谢玉书房的秦芩则更开心了——这人脑袋上也和谢玉一样,写着“可攻略”三个字。
“你是家婢?”庚辛乐放她到地上,见她疑似出逃的行径,不由得问道。可她身着的衣服布料又十分昂贵,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位侠客,谢谢你的搭救,不过我不是家婢,我是这府上的……客人。”秦芩斟酌了一下遣词用句。
“客人为什么要翻墙而逃?”庚辛乐挑眉。
秦芩打量着,他着一身深色衣服,头发随意束起,袖口一对边缘磨损的皮质护腕,背上一柄缠了破麻布的长刀,身旁高大骏马左边挂一包袱,右边挂一斗笠,一人一马风尘仆仆之态,满身肃杀之气,与青州城格格不入。
“我与你说不清楚”,秦芩只当他是游戏角色,完全不怕他,摆着手毫不客气地讲道,顺便眼珠一转,问:“公子可是要赶路?”
庚辛乐看她眼波流转,走南闯北没见过她这般灵动貌美的,被勾得有些不得劲,下意识地应了她。
“公子去哪里?”
“西北。”
秦芩默默看了眼地图,本国疆土西北处最远的是名为“珀卢”的一城。那是秦芩游戏中的父母家人被流放之地,紧邻着一名为“荷摩”的西域国度。
“可是去珀卢?”
“比那更远些。”
更远些那就是荷摩了。
秦芩想,这人马上要上路,不像会停留的样子,机会难得,不如趁此时机和这位“可攻略”人物产生一些羁绊,于是开口道:“公子途径珀卢,可否帮我捎带封信,转达给我父母家人。”
从青州谢府围墙爬出来的“客人”,父母家人又在西北边陲,庚辛乐一下子串了起来——这位正是豆腐店老板口子命格又贵的秦小娘子。
“顺手之事。”见她身上无一物,他又从马背上的包裹里找出一个圆圆信筒和一只炭笔给她。
秦芩背过身趴在谢府外墙上提笔,快速地写了一通。她用炭笔和小羊皮纸放在墙上书写,没一会写满了一纸小楷。
写毕,秦芩又从头上拔了根珠花,和信一同递过去。
庚辛乐本不想收她费用,可那珠花萦绕着一点她身上的香气,他鬼使神差伸手接过。
秦芩见他好感度已达到“20%(萍水相逢)”,觉得事已了,自己应该先回去探索谢玉这个队友的秘密了,又考虑到从谢府大门进去容易打草惊蛇,于是指了指高高的围墙,对庚辛乐说道:“少侠,你能把我再从这儿送回去吗?送回树上就行。”
庚辛乐刀法好,轻功也不错,他又抱起秦芩,点地借力,正欲将她安稳送回院墙内,恰有风动,吹皱院内一池春水,孤零零一方春水在池,榕树叶扫过了他坚毅俊郎的脸颊。
在树荫中他突然问:“你不想离开这吗?”
秦芩心想,不行哇我这刚接了个主线任务,就算想当我的队友你们也得先来后到,一个个来哇。
她侧过脸回他:“不想。”
“为何不跟我走,你在里面过得很好吗?”庚辛乐俯看这栋宅邸,越看越觉得人烟冷清,鬼气森森,秦芩这么一个大活人爬树翻墙没有下人看管,可见谢玉对她态度十分冷漠。本来问她愿不愿随行也只是随口一提的善举,现在反而变成一个落在心底的执念。
秦芩虽然急于做主线任务,但是又不想驳斥这位刚刚升上好感度的少侠,随口说道:“少侠如果日后有缘路过青州,可再问我一次这个问题。”
她随口一说,庚辛乐心底却是像被小石子投入一圈圈涟漪。
他翻身下去,牵上马戴上斗笠,抬头对她说道:“小娘子注意别再脚滑了,后会有期。”
秦芩冲他挥了挥手,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
她不知道,月余后撑着庚辛乐从泥雨里一身伤爬起来回青州城的,正是她这个甜甜的、带着香气的微笑。
看着庚辛乐走掉的背影,秦芩心想,再会哇我的队友。扭头继续观察着谢玉远处的书房。
他的书房背靠一石景假山,房前引一汪碧水,竹林丛生,点缀遮挡着书房全貌。秦芩换了几个角度,她在找去书房时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路径,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结合手上的地图,脑子里规划了一条适合遮掩行踪的路线,准备今晚就行动起来。
鹊怜不识字,只是把秦芩书写的那张单子给了采买的下人,因此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莲音阁的院子里时,不由得头大。那堆东西里有话本子,有地方志,有些时兴的小物件,还有一堆麻绳。
她敲门问:“秦小姐,东西送到了,您看看有无遗漏?”
门内无人回应。
鹊怜又敲了几下,疑心渐起。她正想要推门而入,生后传来秦芩的声音。
“鹊怜姐姐,辛苦。”
她转身,看到秦芩从莲音阁外进来,走到她身前,上下打量着那堆采买的物品。
“秦小姐刚刚去哪里了?”
“我随处逛逛,你们府可真大,稍微逛一会都要找不到回来的路。”
趁她检查时,鹊怜审视地看着她,她身上罗裙是由谢府备着的好料子制成,不会弄皱弄破,但是料子金贵在容易被钩出丝,鹊怜看着她袖口钩出了一处丝线,皱了皱眉头,又见她头上珠花似乎少了一个,对秦芩的评价从爱撒谎的小姐变成了丢三落四的孩子。
鹊怜耐着性子,对秦芩说:“小姐晚饭前就不要随处走动了,公子今天晚上过来莲音阁与小姐一起用饭。”
见秦芩点头应下,鹊怜仍不放心,索性把其他活计一推,专门留在莲音阁帮秦芩收拾好杂货物什,准备招待一家之主谢玉。
有鹊怜在身边,秦芩倒是不好施展手脚了,她本来想抽空把麻绳捯饬一下,裁切成合适的长短大小,以便她夜间潜行时使用。
于是她只得坐下来,翻看翻看地方志和话本子。
地方志开篇介绍了青州的地理地貌特征,随后是历史沿革,还有青州出的几位有名的官员和乡绅,秦芩翻到了稍微靠后的那几页,上面写着些青州谢家的情况,在谢家出了个贵妃一方面着力笔墨,极尽繁绚之赞美,只是到了谢家因山贼落难、家中仅存活谢玉一子时寥寥一句带过。就是这一句看得秦芩心头一颤。这不会是要我走陪伴治愈受到巨大童年创伤的男青年之路吧,秦芩心想,那很耗费时间的。
她看了看仍旧提示“游戏完成度:0%”的游戏日志,有些焦急。
可惜青州地方志这种官方刊印的本子不会提到坊间流传的什么“青州大老爷”之类的称呼 ,不然秦芩也能反应过来谢玉正是自己的逃婚对象。
没给她太多焦急的时间,谢玉到了。他穿着清爽雅致,显然回来已沐浴过,换过了一身衣服。通过秦芩这两天的观察,他偏好穿浅色,也很重视衣服的整洁程度,有点小小的洁癖,这点苏潼关也是。她想起妈妈常说的一句话:我们苏潼关虽然胖过,但是可没邋遢过。
谢玉坐下,见鹊怜在,对她说:“去帮秦小姐布菜吧。”他一人提箸,慢条斯理地吃着。
秦芩也不喜欢别人伺候,她对鹊怜摆摆手:“要不鹊怜姐姐你也坐下吃吧。”
谢玉闻声未动,鹊怜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不合适,只得告退。
谢玉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秦芩没太注意他,一门心里放在游戏进度上面,因此她吃饭时整张小脸显得异常严肃,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在谢玉看来倒是有些可爱——像是在和吃饭较劲似的。
“府上的饭菜不和你的胃口吗?”
谢玉淡淡的提问打破了秦芩的愁眉苦脸,她抬头咽下擦擦嘴巴,说:“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吃,尤其是这道鱼,刺都被挑出去了,鱼肉还这么完整弹嫩,料汁的层次也好丰富,我要给做菜的大厨五星好评。其实我最不喜欢吃鱼啦,我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但我喜欢吃挑好刺的鱼,就像我喜欢吃剥好壳的虾和拿掉籽的西瓜,还有切好块的芒果。”
谢玉笑了,他太喜欢她这个样子了,你说一句话,她有一堆话喋喋不休地等着回应你,每一个字都甜甜的,说话时有时摇头晃脑,有时态度认真。谢玉越来越觉得,阴差阳错下结一门亲事似乎也不错。这宅子一向冷冷清清,如今却突然有了温度,就好像他那颗被复仇冻得比冰还硬的心也在慢慢融化,多年以来充满了亲人哀嚎和贼匪残笑的杂音的脑子,也渐渐被她的声音吸引,开始变得平静一些。
饭后有下人来伺候着漱口洗手,天色渐晚,谢玉耳根有些发红,即使他并没有喝酒。
谢玉想,今天应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虽然秦芩看起来还有些懵懂,但是既然已嫁给他,就是他的人了。
这是谢玉的初次。他虽被传得一掷千金,浪迹各个场所,实则多为饮酒作乐,骑马游山,庭院里面射箭投壶,连歌舞都少看,父母族人尽被屠戮,他憋着股狠劲将情情爱爱看得十分淡,在这方面脱俗到让狐朋狗友们以为他不能人道,可他再看淡情爱,也正值血气方刚之时,加上对秦芩确实有些好感,因此认为今夜大可顺水推舟,将拖欠许久的洞房花烛完成。
想到这他有些口干,正犹豫怎么开口,就听秦芩说:“公子晚上可有什么事?是不是该走了?”
什么该走了?她不留我?谢玉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