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持续地做着一个噩梦。
梦里有漫天的火光,母亲冰冷的怀抱,父亲无首的尸身,还有歇斯底里的姑母。
梦永远从那个春和景明的场景开始,一家老小恭迎宫里的娘娘回家省亲,总管太监李德福随架,多深的恩宠,多大的威风。
姑母谢漓踩着仆人的背,耀武扬威地回到了生她养她的青州。
她说时节正好,要全家一起陪她出去踏青,在郊外一处漫野绿坪,流觞曲水好不快活。可返程时骤然风雨突变,一家人被困沿途驿站。突然拉车的马屁们焦燥地嘶吼,前蹄不断点地。
一伙占山的流寇裹着着砂石泥浆冲将过来,喊打喊杀,撕拽拉扯中,他听见姑母凄厉地喊叫声:“快保我!都来保我!保我才能有谢家一族的荣华富贵!”
家丁壮仆面对流寇的钢刃就像案板上的菜瓜,肉做的人哪抗的过铁做的斧钺刀叉,有落荒而逃的,也有听命尽忠死死护着谢漓马车的,谢玉的父母双亲把他死死护在怀中,一疤面贼寇两步上来,他父亲怒吼着冲上去抱住那人的腰,头被刀柄打得献血横流,另一同伙见势不妙,赶来一刀抹了他母亲的脖子,他父亲恸喊着松开手欲赶回妻子身旁,被身后得了松快的疤面人砍了脑袋。
“啐,”那人说,“把老子肾都要勒断,一个书生这么大力气。”
另一人哈哈大笑:“老胡,让你少折腾女人,说你肾虚还不信。”
李德福嘶哑的嗓音混着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他带着一队兵马,扯着尖嗓大喊着:“保护谢嫔,保护谢嫔!”
贼匪趁机将能掳走的都掳走,那姓胡的疤面赶快从谢玉母亲头上撤掉一把珠花簪,吹着口哨唤来马屁,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德福跪着磕头赔罪,谢漓从马车走出,看着一地尸横遍野,只面色平静地让他快去禀告圣上,接自己回宫。一队官兵牵着马守在驿站外,以防贼匪再犯。
李德福走后,谢玉看到姑母凌乱着头发,嗤笑了起来,边笑边落泪,走到了自己父亲尸身旁,一张脸上五颜六色,朱唇轻启悲愤交加:“哥哥啊哥哥,从小你就压我一头,我不爱读书,你和父亲就轮流打我的手板。我的手好痛,痛到弹不了青州小调……皇上最爱我唱青州小调。”
“你天生聪慧又如何,祖父喜欢你,母亲疼你,爹爹对你寄予厚望,最后还不是我撑起了谢家。”
“我还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棒打鸳鸯,害死了柳郎,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到动情处,哭笑都变得大声了起来。
她转身,蓦地看到缩在已经变硬的母亲怀里的谢玉,姑侄相视,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痴狂,她看到了他平淡无波的脸和漆黑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写满了浓烈的恨与无助。都说侄子像姑姑,她今天才觉得这孩子简直和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男生女相,比她多了几分英气和正气。
她歪头,泪在脸上斜斜划过,虽是哭着,嘴唇却笑得发干:“好侄子,到姑姑这里来。”
谢玉不动,她跌跌撞撞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冰冷的尸体里拉进自己的怀中:“现在谢家只有我们姑侄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一定要好好地、乖乖地听姑姑的话,姑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你是姑姑最好的孩子,姑姑是你永远的靠山。只有我才能让谢家根深蒂固,只有我能让谢家永世富贵……所以你全都要听我的,懂了吗。”
“懂了吗。”
“懂了吗。”
谢玉很想咬住这个疯子姑姑的脖子来挣脱她。可半大点的孩子,连虚弱的她的手劲都扛不住,头被深深埋在她怀里,险些断气。
在临近窒息的最后一秒,谢玉大喘着气,把厚重的被子从头上掀开,猛地坐起身来。
天刚微凉。院子里悄然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几缕发浸着汉贴在他额头上,熹微的晨光照得他像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精致瓷人。只需靠近看他,那双生了血丝的红眼,才会惊觉哪里是瓷人,简直是玉面罗刹。
谢玉起身,顶着微微发青的眼下,披上狼裘,走去湖心亭,静默坐下,看四周一片嫩绿。手上捏着一串高僧给的玉质念珠,心底却好似有燃不尽的烈烈恨火。
他没坐多久,就看到有个远处而来的小小身影在慢腾腾地绕着湖折腾,她偶尔抬手向上伸,又弯折身体触摸脚下玉石板地。诸如此类的奇怪动作做了五六种,那身影绕着湖开始慢跑。
谢玉无聊无谓地看着她从眼前一次次跑过,视线没有波澜地跟随着这个闯入生活的不速之客。
他想,秦小娘子身板看着柔弱,却如此钟爱……活动筋骨。
还是说做给自己看的?谢玉不太在乎她的动机,反正她已是自己的人,费心思讨好他才是好手段,谢府没有夫人,她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喜欢。
他也确实不反感。一个兔子一样活泼机灵,双眸明媚,皓齿朱唇,气血满满的丫头,倒像是死气沉沉的宅子里唯一的春光。
随着她跑动,浅色的发带在脑后飘飞,谢玉看着灵动的她,脑子有了短暂的平稳的放空。
秦芩目测绕湖跑到5公里,就停了下来,这够她平时的运动量了。她走了一会至气息平稳,见到湖心有亭,就走过去准备边看湖景边拉伸。
没想到亭子里是谢玉。他一个人,在早春的晨露里,手捧着掐丝镂空金属暖炉,见到她来淡淡一颔首,眼神又移到别处去了,可目光有些空洞,不知他在看什么。
秦芩和他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微微喘着气,见他没有什么攀谈的迹象,于是自己开始在亭子另一边,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抬起脚踝压至后臀,拉伸大腿前侧。
看见她零帧起手的谢玉:“你在做什么?”
兴许是晨起锻炼后大脑产生了多巴胺,秦芩觉得天空真蓝,空气真好,金主队友的嗓音真悦耳,咬字清楚,发声空灵,叮叮当当如清泉石上流。
秦芩说:“我在拉伸,跑完步不拉伸会有乳酸积累,第二天会腿痛。”
谢玉听她说一些没听过的怪话,越发好奇秦家的教育理念,他渐渐有了些和她闲聊的**。
“你很喜欢跑步?”
“我喜欢锻炼身体,平时工作太累了,虽然也是朝九晚五吧,可从坐在办公室起到下班为止,没有一刻不鸡飞狗跳的,为了缓解压力,只能天天强迫自己靠运动积累内啡肽和多巴胺。”
他问什么,她就自说自话地叽里呱啦地回一大段,他半听不懂,却觉得很有意思。
秦芩也觉得舒坦,她不喜欢把工作上的琐事和妈妈讲,苏潼关是她的主要发泄对象,苏潼关病倒后,她有一肚子话没人说。
听她一个未出过门的小姐说什么什么鸡飞狗跳的,谢玉沉吟,斟酌着语句:“秦家平日里很……热闹吧。”
“嗯,我妈……我是说我娘,我们两个过日子还好,我小姨来了那才叫热闹呢,她经常带着我和苏潼关通宵打游戏,早上我们就会被大人们揪着耳朵骂。”
“苏潼关是?”
“我的跟屁虫。”
谢玉脑子里,一副母慈女孝,姨母逗弄,小姐丫鬟笑着闹着抱作一团的温馨场面被描绘了出来。要不是谢漓从中作梗,秦老爷判不了流放西北的大罪1,秦芩还能承欢父母膝下,多快活。
谢玉垂下眼眸,秦芩看到他长长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要抢小姨的bjd人偶娃娃,因为那娃娃睫毛长长,她十分喜欢,小姨揍红了她的屁股,说姐姐不管你这个熊孩子就让我来管。事后苏潼关问她为什么要和小姨打架,她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说是自己不对不该抢别人东西。
彼时的苏潼关用小胖手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这是他第一次见秦芩哭。
那年生日秦芩收到了苏潼关送的bjd人偶娃娃,大大的眼,精致的衣服,长长的睫毛。嘴馋的小苏潼关能剩下零钱为她攒出来一个对小孩子来说是“巨款”的礼物,在往后长大的两人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娃娃一直安放于秦芩卧室的书架上,阳光从一侧斜斜打来,就会给它的脸上打上睫毛的阴影,美丽又迷人。
想到是姑母因为一个道听途说的算命谣言,就害得她和家人离散,谢玉的情绪又不自觉地低沉,眼底刚刚涌上的一丝笑意也消散全无。秦芩感受到了他心情的反复,不知道哪里惹他不快,怕再聊下去降好感度,于是非常快速地和他告别,说今日自己风寒其实还没好,准备回屋歇息了。
谢玉看她轻快溜走的身影,想起她跑完步微微泛红血色感十足的脸颊,被气到笑了一下。
真是她一张嘴,空口白牙,想说什么是什么,想起哪出是哪出,见自己兴致不高,不但没有上前安慰,反而转身就走。
谢玉不多时也起身,春寒露重,不宜久坐,无人作陪,不宜独坐。
“鹊怜,”谢玉回屋后唤她过来,“照顾好秦小姐,晚饭备好菜,我去莲音阁用膳。”
莲音阁?鹊怜险些惊着反问出来。可她知道什么都不问,乖乖照做,才能一直跟在谢玉身边。他需要听话的随从,不是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鹊怜点头应诺,又看他乌发尽数束在冠,身穿一席修身轻便深色猎袍,腰间束四指宽的牛皮带,别一把小巧西域弯刀,脚着马靴,正专注地检查一支箭的尾羽。
鹊怜把箭筒递上,知道他这是久违地要去猎场逛逛。
“府内让秦小姐自由活动,除了我的书房。”
谢玉秉性奇怪,他从不宿在卧房内,只宿书房,旁人说他定是表面上放荡不羁,实则日日苦读,以效仿他的父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睡回卧房,那里回响着父亲爽朗宽厚的笑声,母亲温热柔软的香气,宿在那里他只会日日以泪洗面,意志消磨。
谢玉跨上马时想,她把跑步说得那么神奇,那我也稍稍活动一下筋骨吧。
他最熟悉孤独,早上和秦芩邂逅后,又开始怀念热闹,于是呼朋唤友,一呼百应,朝着谢家的猎场飞驰而去,久违的冽冽风声刮得他衣袍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