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车辇上,谢玉看着酒足饭饱的秦芩,此刻才莫名生出些荒唐的感觉。
少女不慌不忙拿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颊和双手,露出她明亮漆黑的眼睛和不点而红的朱唇,她餍足地把脸埋在帕子中,放佛一个远足的路人终于找到了归栖之所,就在谢玉犹豫是不是该叫醒她时,她抬起头,看向他。
秦芩并不是要刻意看他,而是她发现面对谢玉时可以产生互动选项:
△查询好感度
△送礼物
她先查看了一下好感度,界面弹出来“10(萍水相逢)”,随后她又选择了送礼物的选项,以她资深的玩家身份大概了解到,如果想要谢玉成为队友或攻略他,就要利用礼物或与其互动提升好感度,结果系统显示她可送的礼物界面是空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苏潼关啊苏潼关,你做游戏都不给玩家准备新手礼包的吗,这么硬核?
她做这一切时并未向上次那样时空停止,在谢玉看来,这个奇怪的少女一直盯着他,然后又迷惑地歪了歪头,最后发出了一声长叹。
适才在清泰府门口,张衷良想要上手把她推搡走,谢玉随被秦芩抱着弄得浑身僵硬,却也知道张衷良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俨然一副要对她拳打脚踢的模样,谢玉稳稳抬手,挡住张牙舞爪的张衷良,把秦芩隔在他宽大而干净的袖袍之内,秦芩听到他在自己头上方冷冷说道:“今日这场先散了吧,谢某改日再宴请诸位。”说罢他拎着秦芩的后领使她与自己有些间隙,手虚护着她示意随自己一并离开。
众人听出他语气里不快,识趣地互相结伴走开,张衷良无人搭理,悻悻地冲朝车辇走去的两个身影啐了口唾沫。
他自认为是帮谢玉打抱不平,啐那个贪图富贵的小乞丐。在众人眼里看来却像啐谢玉一般,都愤愤离去,再找个清净地细数一下对此人的不满。虽说不满,众公子哥也都知道,以后要与这口无遮拦,行事荒唐的知府外甥划清界限,以免惹火上身。
青州城内,谢府主宅。
鹊怜看着谢玉带一个妙龄少女从车辇上下来
牙关紧锁。
谢玉此人虽称不上乐善好施,但他挥霍无度的名声着实掩盖了些他本人的真实性情。他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意志消磨,在鹊怜看来他只是什么都不在乎。说他不在乎功名利禄是真,但说他喜欢美人歌酒倒也值得商榷,不然谁家公子白日里喜欢饮酒作乐,晚上倒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鹊怜猜测他带人回来可能是一时兴起,可这么些年从没见他带谁入府,除了当初被救的奄奄一息的自己。鹊怜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只有她懂谢玉其实并非浪荡之徒,只有她懂谢玉在人声鼎沸的宴饮上回来后眼底的疲惫和冷漠,她窃喜地守着自己在他这里的一方小天地,甘心一辈子服侍他、仰望他。
可今天他带了个少女回来。她像一股吹拂河边嫩柳的清风一样,走进了这个空旷巨大而死气沉沉的华贵宅邸。
谢玉吩咐给她找间房,鹊怜问莲音阁如何?谢玉沉吟了片刻,挥挥手示意她去办。鹊怜低头应允。
莲音阁是宅邸一隅的临水庭院,离谢玉的生活起居之所颇有距离,鹊怜不想这个意外来客“打扰”到她家公子。
到了莲音阁内秦芩四处抬头张望,鹊怜看她明眸灵动,深吸口气过去扶她坐下,递过来一盏茶。
“小姐姓什么?家在何处?”
秦芩其实是能看到玩家身份信息的,信息上写着她是青州小官吏秦家的小女儿,秦老爷秦夫人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因为父亲写了让圣上不满的诗集导致全家被流放西北。
那信息卡上面没写命格一说,因此秦芩也并不知道怎么自己没有跟随父母被流放,又怎么被一个“老头”——青州大老爷给强取豪夺过来做小老婆,因此她脑补出来定是自己生得貌美可人,被糟老头子盯上了,趁火打劫给娶过来。
秦芩想这个青州大老爷一定家大业大,仗势欺人,是蛮横无理的地头蛇,目无法纪的土皇帝。自己还是不要给潜在的队友招来麻烦,隐藏自己的身份比较好。
因此她低头眼珠一转,抬头回道:“我本来小门小户之女,有一老恶棍趁我父母不在,要把我强行绑走娶亲,我逃到此处想暂时避避风头。”
鹊怜:“还有这种无耻之徒?禀公子后我们马上去报官。”
报官?不行不行,那青州大老爷只手遮天,到时变成“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岂不是更难应对。
秦芩立马说道:“我非本地人,报官也应回住处找父母亲做主再报,只求姐姐收留我几日,等我病好……”秦芩假装咳嗽几声,“赏我些许盘缠上路,我也好尽快回家要个公道。”
鹊怜看她不像久居于此的样子,也渐渐放下心来,盘问些其它事情,秦芩遮遮掩掩、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
谢玉回府后重新沐洗了一遍,换了身衣服,他每每外出归家都要折腾着清洗一遍,他一身怪癖,仆从早已习惯,为他重新束发,换上身较宽松舒适的青色外袍,袖口扎束起来。他随意问道:“秦小娘子有下落了吗?”
仆从回道:“还没。已经派人去找了。”边说边恭敬地递上卷画轴:“这是秦小娘子的画像,您过目。”
谢玉展开画轴,一位水墨画就的唇红齿白、顾盼生姿的端庄小姐就跃然纸上。
仆从们见他突然勾了勾嘴角,放佛心情不错,又听他自言自语着:“画得不太像……”她本人似乎更清新妙丽一些,眉目少些婉转,多些坚韧。
谢玉一早就猜出是她。
她骗得了心地单纯、涉世不深的鹊怜,骗不过谢玉那双看惯了人情冷暖的眼。她衣裙虽脏兮兮,但做工精致,绣法细腻,她虽疯言疯语,但举手投足仪态端庄。
谢玉一人站在莲音阁外,在自家的宅子里“听墙角”时,更确信了里面坐着的是“自投罗网”的秦小娘子。毕竟最近因“父母不在”被“绑走娶亲”的,也只有她了。
听到自己被骂“老恶棍”时谢玉哑然。他不信这位秦家小娘子不认得自己,他谢玉的名声不止在青州,在整个江南也是有所闻名,可她又实在不像装疯卖傻,他只得怀疑秦家是不是管教子女太严苛,把小女儿教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傻子。
冬春交际时分,惊蛰刚过,一场雷雨下过,遍地冒出绿芽,鸟叫虫鸣纷纷扰扰,越是这种生机盎然之时,越是谢玉每年最恹恹郁结之际,今年春天有了秦小娘子闯入,似乎他也能提起来一些应对的兴致。
秦芩在社区工作时,最不缺的就是与居委会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聊天攀谈,因此鹊怜问完她一些事情,她转而开始反问鹊怜,向她打听起谢玉的事来。
“姐姐,你家公子叫什么?府上可有老爷夫人?我是否需要拜访?日后也好让我家人来做答谢。”
她口齿伶俐,语调温和,眼神灵动喜人,脸上又一派真诚。鹊怜咬了咬唇,略作思索还是决定回她:“这儿是谢府,我家公子姓谢名玉,府中仅公子一位主子,小姐不比拘礼。”
鹊怜以为以谢玉的名声,她听完必然巴不得攀附结识,然而秦芩只是认真点头,像一个完美听众,她并不认得谢府和谢玉,只是把她的话过筛子似地听了一遍。
谢玉,很有钱,一个人住这么滂大一宅子。
这是我大腿,秦芩心想,我得猛猛刷好感度,让他成为我的得力队友。
谢玉离开莲音阁又变得神色淡淡,兴致缺缺,一整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内,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秦芩则是心安理得地歇息下来,鹊怜没有给她缠着自己问东问西的机会,早早地抽身去打理府内事务,只明里暗里嘱咐秦芩不要乱跑,不要打扰到公子。
当然也没人打扰秦芩,秦芩吃了午饭,看了看手上的所有信息。
一张地图,一个玩家身份信息卡,一本游戏日志,一个空荡荡的背包。
地图很大,她可以随意缩放,整个地图形状四四方方,西北是荒漠,东南是水乡,有高山峻岭,有江河湖海,整个大陆被四周的海水包围,看起来和现实也没什么不同。她本人的位置可以在地图上被标注,游戏地图做得像一个实时打开就能看的导航。
玩家身份信息卡中体现了她的姓名,身高,体重等基础信息,还有一些属性:武力值,防御值等等。
游戏日志打开后,第一页赫然写着“游戏完成度:0%”。再往后翻却都是空白,似乎玩家触发剧情后才有相应的显示。
背包空荡荡,只有5个格子。
秦芩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精致的床幔流苏。她想,苏潼关做了这个游戏后为什么会昏迷不醒呢?是不是自己把游戏完成度打满,就可以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了呢?那苏潼关会醒会醒吗?苏潼关,苏潼关……秦芩回想着苏潼关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在清醒和昏睡的模糊界限中,她仿佛在苏潼关苍白病恹的脸上看到了谢玉的轮廓。
晚饭十分有人将饭菜送来,秦芩吃完想要出去莲音阁走走。下人和她说谢府晚间有规矩一概人不得靠近谢玉的书房,秦芩心想自己又不会刻意往谢玉书房走,只不过想散步消消食,可是为难下人也不是她的性情,于是作罢,她无聊地在房内伸伸胳膊腿,做了做瑜伽,想着地图上显示谢府中间有个宽阔的湖,不如明早趁早起来绕湖跑一下,她坚信运动给人带来清醒的头脑,不能像苏潼关一样,整天伏案写代码,真不知道他身上肌肉哪里来的,他有时间抽空去健身房撸铁吗?
但是在健身房可晒不到太阳,怪不得他整个人显得低沉,这么说起来谢玉阴沉的眉目确实和苏潼关有些相似。秦芩漫无边际地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