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白铭羽一脸懵。
忘川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下楼去，却在楼梯转角与上来找他的奈何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忘川解释道：“这客栈是黑店，老太婆下毒，然后一个男鬼带人杀人抢劫。”
奈何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没有半分惊诧，他指了指不远处老板娘的房间：“那房间地下室里关了一个孩子，他身上全是伤，精神也不太稳定，我一打开入口他就跑了，我跟丢了。”
说完奈何就带着忘川走进老板娘的房间。屋子里的梳妆台被打翻了，瓶瓶罐罐的胭脂盒碎了一地。梳妆台旁的地板上有一个被打开的地窖口。
“那个孩子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奈何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朝里面看了看，但只能看到一条狭窄的楼梯在不远处转了个弯，通向了看不见的地下。
想要知道里面是什么，只能下去看看了。奈何刚把脚伸进去，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我走前面。”忘川说道。
奈何知道忘川身手比自己强不少，就接受了对方的提议，跟在了忘川后面。
刚进入地下室，一股霉味混合着腐烂味席卷而来，熏得忘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奈何让他的小火鸟停在忘川的手指上充当火把。这只鸟的爪子也在燃烧，但火焰却完全不会烫到忘川的手。
忘川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气息，忍不住称赞道：“你这胖鸟挺可爱。”
奈何没有理会他，而是仔细观察着身侧的墙壁。他发现这个地下室应该有些你年头了，很可能是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挖的。
走着走着，奈何一头撞在了忘川的后背上，才发现前面的忘川已经停了下来。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最低处，忘川呆愣在地下室的门口，迟迟没有走进去。
通道很窄，奈何的视线被忘川的背影遮挡，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疑惑地问道：“不进去吗？”
忘川吸了一口冷气，把身子侧了过去。他手上的鸟剧烈地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奈何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地下室是老太太的收藏室，空间很小，大概只能放下两张床，四周靠着墙壁放着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老太太的“收藏品”。那些“收藏品”是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干尸，尸体穿着精心裁剪的华服，戴着精美的首饰，表情却十分狰狞，可以想象出他们临死前的恐惧。这些孩子大都是十岁左右，从小到大依次端坐在货架上，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下室的入口，仿佛在无声地诅咒着走进这里的不速之客。
忘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进了这小小的储藏室里。
“1，2，3.。。。。。十一个孩子，”忘川数着这些尸体，“这老太婆才是真恶鬼吧？”
他走向一个看上去最小的尸体。这是个女孩的尸体，约莫有六七岁，身上穿着红色的衣裙，头骨靠在架子上，干枯的头发上戴着一朵尚未枯萎的杜鹃花。
看来老太太经常来欣赏她的这些“杰作”们。
“是十二个，我想上面的那个人偶也是一样的，他们肚子上有缝合的痕迹，应该是把内脏挖了出来，再塞入一些草药用来防腐。”一旁的奈何说道。
地下室中间有一把椅子，上面全是新鲜的血迹，椅子周围有一条绳子散落在地上。老太婆应该是把刚才逃出去的孩子绑在了这里，但被孩子挣脱了。忘川听到的“咚咚”声是孩子挣脱后为了求救在地下室敲击墙壁发出的声音。
“这个孩子应该是老太婆的下一个作品，”忘川说道，“我们得赶紧找到他。”
众人醒过来之后，立刻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当他们下了楼，客栈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强烈地脚步声。
原来是通爷逃走后，召集了他所有的狗腿子，把整个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他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冲着院子里的白铭羽他们喊道：“把值钱的东西留下，然后让刚刚踹我的那条狗跪下给我道歉，我兴许会留你们一个全尸！”
从地下室出来的忘川刚好听到这句话，他从后面挤到白铭羽身边，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些下三滥的东西能要我们的命？你要是想再被踹一脚，就尽管来啊。”
白铭羽把他向后拉了一下：“忘川，别意气用事，你还有重任在身，让雾辞和落霜带你先走，我殿后。”
“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哪有老大先逃的道理？”
通爷气得脖子通红：“一个也别想走，兄弟们，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群人鬼混杂的亡命之徒便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忘川的这支队伍都是人族的精英，他们训练有素地拿出武器，几下便打倒了率先冲过来的一群人。但对方人数众多，打到一批就会有下一批冲上来，一时之间院子里血流成河。
整个队伍只有重伤的奈何是突破口，但所有人都无视这一点，只有忘川在惦记着奈何的安危。他一边抵挡敌人的攻击，一边朝着奈何的方向靠去，想把奈何挡在身后。还没等他跑到奈何身边，就看到奈何浑身围绕着一团黑雾，脖子上的荆棘纹已经爬到了脸上。
一个又矮又胖的鬼轮着长刀朝奈何砍了过去，奈何一把抓住胖鬼的手腕，用力一拧，那力道极大，随着“咔嚓”一声，胖鬼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长刀也脱手掉在了地上。奈何把胖鬼往前一扯，然后一个过肩摔把那鬼扔了出去，砸翻了好几个敌人。奈何没打过几次架，但他身上的黑雾极具压迫感，围着他的小鬼们面面相觑，都被这团黑雾忽悠住了，以为这人是个绝世高手，愣是没人敢往前冲。
看到这一幕的忘川惊呼道：“这么凶残！”
等忘川终于站到奈何身边，才发现这位凶残的鬼看似可怕，其实浑身都在打颤。他按住奈何的肩膀，低声道：“别逞强，交给我。”
说话间忘川眯起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寒光，数条发光的白色的锁链从他们两个身旁凭空出现。这些锁链尖端锋利无比，像一条条灵巧的白蛇一样以极快的速度甩向周围的敌人，一时间烟尘四起，巨大的气浪差点把奈何都吹走。
奈何用手臂挡在面前，在哀嚎与狼藉之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身旁的人面无表情的侧脸，一双永远含笑的眼睛此时看上去冷漠无比，白色的光芒笼罩在他干净的面庞上，就像一个来自远古的神明。
奈何正呆呆地看着忘川的脸，一阵凄厉的鸟鸣在他头顶响起。那是奈何放出去寻找孩子的火鸟。他瞬间回过神来，冲着忘川喊道：“我要去救那个孩子。”
说完他一跃跳上围墙，趁乱飞走了。
“你等等我啊！”忘川大叫一声。那些鬼们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没有一个敢拦他的。他收起锁链，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追了上去。
通爷一看这群人都是高手，瞬间气势全无，准备像之前一样逃跑，但被白铭羽抓住了。他一被抓，那些狗腿子就不再反抗了。但他们也不逃跑，而是齐刷刷地丢下武器。然后跪下求白铭羽放通爷一条生路。如若他不肯，这些人就选择和通爷同生共死。
白铭羽见状十分吃惊，他从未见过一群混□□的抢劫犯会如此忠心，也从未见过一群人鬼混杂的群体如此和谐。
落霜也一头雾水：“你们为什么会愿意陪他死？”
跪在地上的人和鬼们都不说话，最终是地包天回答道：“我们无依无靠，如果没有通爷，我们早就死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通爷给了我们生存的机会，我们的命都是他给的。”
通爷跪在地上，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人的脸，惊讶地发现他们每一个人加入来福客栈时的场景，自己都能清晰地想起来。
二十多年的一切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在他眼前，直到最后，他的回忆定格在第一次杀人的那天。那也是一个夜晚，和今晚一样没有月色。
荒原到处都是草菅人命的恶棍，无家可归的孤儿和流民根本无法活下去。每到夜晚，他们就只能祈求上苍保佑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二十多年前，通爷收留了一群可怜人在客栈帮忙，但他的客栈生意惨淡，自己并没有支撑他们活下去的钱。而那些在黑市吃人血馒头的商人赚的盆满钵满却仍不知足，对他店里的伙计随意打骂取乐。恨意在他心中滋生，那一天半夜，他杀掉了那个商人，把他身上所有钱财都拿走了。通爷用这些钱收留无家可归的人，这些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帮派。他们对有钱人烧杀抢掠，再用抢到的钱帮助荒原无依无靠的人与鬼。
“我第一次把刀刺入那个商人心脏的时候，真的从心底相信自己是正义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记不清自己杀死多少人了，也从阿通变成了通爷，”通爷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娶了阿娟，但只是为了利用她的美貌招揽客人，她会变得疯疯癫癫的也是因为我。我手里的人命越来越多，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我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这些可怜人，还是为了自己逐渐膨胀的虚荣心。也许杀人杀的多了，真的会迷失自我，认为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过了一会，他转向白铭羽，祈求道：“这一次遇到你们，是我自己报应，但我的兄弟们只是为了谋生才为我效力，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人造成的。我死后他们就会解散，再也不会害人了。看这位大人的身手一定是人族的某位重臣，求大人看在他们只是荒原普通百姓的份上，放过他们。”
说完他向白铭羽重重的磕起头来。
白铭羽伸手拦住了不停磕头的通爷：“我知道荒原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人族朝廷对此无能为力，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不会为难这些人，至于到底怎么处置，得等我们领头的回来。”
“感谢大人。”
通爷咧着嘴苦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冲着地包天大喊：“阿勇，大家，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一跺脚，地面一阵震颤，不远处不知谁扔在地上的一把刀被气浪掀起。通爷用尽全身力气，那把刀在空中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整个过程仅仅只在一瞬间。地包天阿勇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通爷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的视线模糊了，嘴巴一张一合。阿勇把耳朵贴过去，只听到通爷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
说完他便咽了气。
白铭羽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选择不再看下去。
地下室关的男孩发疯一样拼命地跑，但还是被那个名叫阿娟的老太太发现了。阿娟虽然已经六十多岁，骨瘦如柴，头脑也不太清醒，但她毕竟年轻时练过功，制服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还是很轻松的。她在距客栈不远的树林里追到了男孩。男孩摔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老太婆，他想张开嘴大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这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
“孩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我的话呢？我是你的娘啊，孩子就应该听娘的话对不对？”
男孩想说你不是我的娘，但他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呜咽着拼命摇头。
“你在地下室看到那些兄弟姐妹了吗，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但是他们和你一样，总是不听我的话，于是我就把他们关在地下室了。”
“我让你们去杀人是为了讨好你们的父亲，只是杀人而已，为什么不听呢，难道是因为我不是你们亲娘吗？”
“我生不了孩子才嫁给你爹，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可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当我的孩子，如今我的容颜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只剩下你们了，和你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永远陪着我吧。”
说完她伸出满是褶子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可怜的孩子就像是被握住了脖子一样无法呼吸。男孩用双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却什么都抓不住。老太太把胳膊向上一抬，瘦弱的孩子就像被拎起来的兔子一样悬在半空中。
“我给你做了新衣服，马上就做好了。”老太太咧嘴笑了，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拼命挣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