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全家人都在为王秀云演这出戏,只盼她能在生命的最后是开心的。午饭过后,一群人围在火堆旁聊了半天的家长里短,从雾辞的家世到他的仕途,甚至连他小时候的糗事都被忘川全抖出来了。李锦秀就在旁边时不时插句嘴逗母亲发笑。
她甚至有种期待,万一母亲心情好了,病能好转呢。
奈何则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知道姐姐心里一定很难过,另一方面他对这种一家人聊天的场景很陌生。这种氛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就坐在角落不说话。但是忘川发现了他这种不自在,总是时不时的提到他,才使得他显得不那么不合群。
王秀云一直紧握着女儿的手,用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李锦秀的手背,脸上的笑意使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就像雕刻上去的一样。
不知不觉中月亮升起在天空的角落,在灰蒙蒙的天上显得暗淡无光。
李锦秀问母亲:“娘,等我们成亲了,带你去京城看看好不好?”
雾辞听后也表示同意。
“好啊。”王秀云笑着点头。
“娘一直想看看皇后住的宫殿是什么样子的,还想看看和平公主,她可崇拜公主了,”李锦秀站起身,往火堆里加了一把柴,“我和公主是一年生的,为了从公主那里蹭点福气,娘才给我取名锦秀,她怕冲撞了公主名讳,所以我是秀才的秀,对了雾辞公子,和平公主长什么样啊?”
“这个让忘川跟你形容应该更好。”
“我姐啊,我姐是长得很漂亮,但她是一个母老虎啊,我以前带着世安。。。。。。也就是太子玩,虽然我是带他干了点坏事,但那群丫鬟们也不能老跟我姐告状啊,你们知道吗,我姐能一只手拎着我,另一只手拎着世安,从后花园拎到祠堂,往里一丢就让我们罚跪,简直太暴力了。”
李家所有人都没想到和平公主竟然是这样的。忘川一边形容一边伸手比划,逗得全场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在角落的奈何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奈何,当然也捕捉到了这不经意的笑容,心里十分快活。
“娘去年说,京城的大红色牡丹花比后山上的白色蝴蝶花漂亮,我说不可能,为这事我们俩争论了半天,以后我们去看看到底哪个漂亮。”
“好啊。”
“给娘摘一朵戴头上,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
“娘?”
依旧没有人回应。
“娘!”
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个会先来。母亲突然的昏迷让李锦秀心里的那一丝隐约的期待彻底破碎,连向来对感情较为淡漠的忘川都觉得心里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雾辞毕竟不是专业的大夫,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奈何以最快的速度请来了一直为王秀云看病的徐司年。但这位名医也只能摇摇头,说自己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到后半夜的时候,王秀云终于醒了过来,可还没当众人松一口气,大夫却对李瞎说道:“没法救了,恐怕撑不了两天了。”
李瞎点了点头,声音颤抖:“谢谢大夫。”
他出门送大夫回去,然后让忘川一行人各自回去休息,并嘱咐奈何好好安慰一下锦秀。
李锦秀意外的没有哭,只是俯下身帮母亲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看到母亲睡着了,才转身离开了母亲的卧室。
她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着。奈何担心她,于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刚走出院子,她就腿一软差点倒下,还好奈何立马扶住了她。李锦秀再也忍不住了,顺势趴在奈何的怀里嚎啕大哭。
在奈何的心中,姐姐一直都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就像一个太阳一样,无时无刻都能让这个家充满活力。她接受自己的平凡,接纳奈何的身份,帮助每一个她能帮助的人。她是那样温柔,又那样快乐,仿佛世事的艰辛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伤疤,只会让她愈发明媚,愈发坚强。
即使如此坚强的人,在面对死亡时,依然像秋风中摇曳的枯草,仿佛随时会碎成一捧尘埃。
晨曦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奈何揉了揉李锦秀的头发,轻声道:“姐,娘很想看你穿嫁衣的样子,我们让娘看一看吧。”
李锦秀心头因为这句话痛的喘不过气,顿时哭的更厉害了。她紧紧的抓着奈何的手,拼命地点头。
李瞎找来了王秀云结婚时的红色嫁衣,落霜帮忙梳妆打扮。奈何和忘川找了很多红纸剪成喜字,又扎了几个红灯笼挂在门口。忘川还做了个大红花挂在雾辞的脖子上。李瞎拿来两把椅子放到堂屋正中间,然后把王秀云从床上扶下来,两人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
李瞎眼睛最近越来越不好了,屋里光线很暗,他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王秀云,目光扫过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皱纹。突然他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会,他拄着拐杖走出门去,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子后面的树林子里,用不太好用的眼睛仔细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几朵虽然看上去稍微有点衰败,但还没凋谢的紫色小花。然后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把几朵花扎成一簇,插在了王秀云为了女儿的婚礼特意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
“好看。”李瞎轻声说。
王秀云打趣道:“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小伙子追姑娘的把戏。”
忘川清了清嗓子,在门口喊了一声:“有请新娘。”
李锦秀穿上了母亲的婚服,由奈何牵着从院子门口走进来。姑娘粉面朱唇,如春日的桃花一样娇嫩,眉心金色的花钿恰似一点花蕊,让她原本生的素雅的脸上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妩媚。
忘川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
奈何牵着李锦秀缓缓地走到雾辞面前,然后把李锦秀的手放在了雾辞的手心。
两只手触碰的一瞬间,李锦秀抬起头,带着雾气的眼睛对上了雾辞的视线。
一直认真演戏的雾辞突然有些恍惚,就好像这不是一场戏,而是一场真的婚礼。他握着的手将会陪着他走完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孤独的灵魂从此纠缠不清。
仿佛他雾辞也将要成为一个有家人的人了。
李锦秀扯了扯雾辞的手,轻声问:“怎么了?”
雾辞这才从思绪中回来。他握紧着李锦秀的,牵着她缓慢地走到李瞎夫妻面前。
王秀云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伸出枯木一般布满沟壑和老茧的手摸了摸李锦秀的精致的脸,一边笑一边点头说:“好,好,我的姑娘真美啊。”
雾辞在一旁郑重地说道:“娘请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在京城给锦秀补一场正式隆重的婚礼。”
王秀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那样仰着脖子注视着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儿,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最后一刻,她好像说了声“谢谢”,但雾辞没有听清。
然后这位年仅五十二岁的女人就闭上了双眼,向女儿的怀里倒了下去。
众人一拥而上,但留不住要走的灵魂。
红字变成黑字,婚房变成灵堂,花烛变成守灵的灯,火光照在逝者平静的脸上,冷得像冰霜。
李锦秀换上了纯白的孝服,呆呆地坐在母亲身旁,脸上还带着哭花的红妆。
夜色降临,逝者的亲属要守一夜灵,然后第二天一早下葬。雾辞轻轻地走了过来,给锦秀披上了一件衣服。
李锦秀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哭了一整天的嗓音十分沙哑:“公子早点歇息吧,今天多谢了,日后若有机会,小女子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雾辞摇了摇头说自己还不困,然后在李锦秀身边坐下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戏演得并不好,也许王秀云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最后说了声谢谢。
同样留在灵堂里的非亲属还有个忘川。
李瞎方才让忘川回后院歇息,但是忘川担心奈何的身体,执意要在他身边守着。
忘川从小到大参加的葬礼也不少,最隆重的当属先皇驾崩的那次。先皇躺在精雕细琢的华丽棺木里,陈令歌带着众亲王和大臣们几百人跪在台阶下。棺木里的先皇如同生前一样,高高在上,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君臣的距离,包括他的儿子们。
像这样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守灵的场景,忘川还是第一次见。
先皇死后,陈令歌为了国丧忙前忙后,忘川未曾见他哭过。
那么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这位人皇是不是会像李锦秀这样,为自己的父亲痛哭呢。
死亡是最公平的。
不论是帝王,还是村妇,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无法醒来。
不论是储君,还是乡野丫头,都无法阻止亲人的离去。
在陪伴了王秀云最后一夜后,他们把王秀云葬在了后山山坡上。等到来年春天,这里会开满白色的蝴蝶花,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如同漫山遍野的春雪。
第二天下午,忘川终于收到了白铭羽的来信。看完后,他伸了个懒腰,走到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面房间里的奈何。
奈何盘腿坐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正聚精会神地运气。那股魔力顺着他的指引,从丹田到心口,再顺着经脉流向四肢,汇聚在掌心,最后再流回丹田,如此循环往复。这是忘川教他的,目的是让他能逐渐适应并驾驭体内强大的魔力。
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季节里,奈何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薄的里衣几乎湿透了,汗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黑色的纹路遍布在他若隐若现的胸口,并沿着脖颈顺势向上生长,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一簇疯狂的黑色荆棘刺穿,又被它们紧紧地包裹起来一样。
真的好美。这是忘川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忘川知道,不论奈何怎么努力,想短时间内驾驭如此强大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一旦离开,奈何的性命就会是一条欲断未断的线,只需轻轻一碰,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如此......让他想要了解的人了。
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门口的动静,警觉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忘川突然感到有些局促,于是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奈何起身去拿衣服,门口的忘川慌忙跑过去从衣架上拿下奈何的衣服递了过去。
奈何无奈地提醒道:“殿下还是要注意身份,您是二皇子,不是打杂的丫鬟,别让鬼族的人觉得您是随便捡来冒充的。”
“我本来就是捡来的,咳咳,那个,我是来告诉你,白铭羽打算三天后让一支军队带我出关。”
“嗯。”
忘川被这一声“嗯”噎住了,他觉得对方应该有点别的反应,于是盯着那张漂亮的脸看了几秒。他发现奈何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话说,才意识到确实也没有什么话能说了。
这位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二皇子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了白铭羽的信后第一时间想要告诉的人是奈何,而不是雾辞或者落霜。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很不想奈何就这么死了吧。他垂了垂眼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跟随着心意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奈何眉头轻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走了之后,你的魔力一旦失控,你就会走火入魔而死。除非你能找到一个魔力强大的鬼,能像我一样镇压住你体内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还得愿意帮你,”忘川长叹一口气,倒头躺在了奈何的床上,“你应该找不到的,对吗?”
奈何默认了。
“所以你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并且教会你控制魔力的办法”,忘川看奈何表情十分为难,又忙补充道,“你也不用担心你姐姐和李村长,我会让白铭羽派人平时多照顾一下他们的。”
忘川说完,胳膊肘撑在床上,用手托着脑袋,心情十分忐忑地看着奈何。他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即使在人皇面前,他也总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此时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心跳却不断加快,像孩子向严父讨要礼物一般担忧而又期待。
但是奈何还是拒绝了。
“白将军军务繁忙,殿下也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应该为了一个鬼考虑这么多。你先忙吧,我去看看姐姐。”
忘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奈何的胳膊:“你不想为这次和谈做点什么吗,如果战争爆发了,这里就是前线战场,不止你的姐姐和父亲,整个村子都会保不住,与其把命运交给我们,为什么不随我一起去争取和平呢?”
夕阳透过木窗将阴影投射在忘川的脸上,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在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奈何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万千世界的波澜壮阔,吃惊到忘记了回应。
他们两个没有关门。李锦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屋里两人同时一愣,齐刷刷地看向李锦秀。
其实母亲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演戏啦,但她还是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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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婚礼与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