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客栈，奈何问忘川：“鬼族的国公是个什么身份？”
“相当于我师娘。”忘川脱口而出。
奈何刚喝了一口水，差一点给自己噎死，他皱着眉看向一脸真诚的忘川：“国公和皇后能有什么关系？鬼王喜欢男的？”
忘川听后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擦掉眼角的泪花一边解释道：“鬼王确实喜欢男的，因为鬼王是女王啊！”
“你的意思是，当今鬼王是位女王，而国公就是她的丈夫？”
“是啊，鬼族只论血脉不论男女，当今鬼王是上一任鬼王唯一说完女儿，继位是理所应当的，”忘川想了想，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上上任鬼王的女儿。”
“那上一任是？”
忘川偷偷摸摸地靠近奈何，像宫女们背着主子聊八卦那样低声说道：“是当今鬼王的叔父，听说他是篡位的，只当了三年鬼王就被女王宰了，鬼族皇室认为此事是一段耻辱，不允许百姓提起，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听陈令歌他爹说的，他还说，人鬼大战其实是因为鬼族皇室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才突然停战的。”
奈何从未听过这些事情，他和其他百姓一样，一直以为是双方都打不下去了才停战的，更不知道人鬼大战后鬼王经历了两次更替。
“听说是因为国公的帮助，女王才夺回了皇位，所以国公才能抱得女王归。”忘川又道。
还有一件事让奈何很在意，他想知道国公盛揽说的那个和他长得有些相似的人是谁。不过这也许是个巧合罢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那个人和自己大概率是没有关系的。他躺在客栈的床上彻夜难眠。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第一次离开暮光村那么久，不知道父亲和姐姐现在怎么样。
当晚月光很亮，透过窗户肆意的倾洒在床上，恰好照亮了忘川沉睡的侧脸。
奈何情不自禁地看向忘川。他发现睡着的二殿下双眼紧闭，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看上去十分人畜无害。柔和的五官与白净的面庞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性格温顺、知书达理的少年，高挺的鼻子与骨感的下颌又给少年增加了几分活泼机灵的感觉。
奈何心说这人皮囊与精神实在是没有任何关系。对此他觉得十分有趣，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第二天一大早，盛揽就带着和谈队伍出发了。奈何几乎一夜没睡，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面如死灰了，黑眼圈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一看就知道此人睡眠不足。忘川依旧让奈何和他坐一辆马车。对此落霜虽然不放心，但也习惯了。
马车上，这位二殿下偷偷离奈何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在一起，一会让奈何给他形容外面的风景，一会靠在奈何身上装病撒娇，简直把没皮没脸发挥到了极致。
“二殿下，我们俩才认识一个月，你把认识十多年的朋友扔在一边，这样不太好吧。”奈何忍不住问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他们算是好兄弟，还是俩损友，你不一样。”忘川理直气壮地答道。
“我的伤已经能自己控制了，你不用总是和我在一起。”
“那怎么行，你那么好看，让我多看几眼怎么了。”
“你又看不到，刚刚你说我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我不是你好兄弟，还是我不够损？”
“谁家好人把美人当兄弟？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忘川干脆躺下，头枕在奈何的膝盖上，“真是好腿。”
“殿下喜欢我？”奈何笑着问。
忘川一愣，耳根立刻红了。他全身发热，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只好眼睛一闭：“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不委婉，本公子要睡觉了。”
奈何早就发现，这位小嘴叭叭的二殿下看上去不要脸，调戏之言张口就来，实则一撩就红，全身上下只有嘴硬，拿捏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他被忘川的反应逗笑了，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腿上这个情场上的废物点心了。
这一路上，奈何都在看着马车外的风景。跨过荒原之后，两边是比荒原更加荒凉的景色，植被稀疏，乌鸦聚集，风沙四起。鬼族领土不大，近些年人口越来越密集。再加上气候炎热，土地贫瘠，鬼族的人民都活得十分艰难。鬼族修炼没有门槛，很多鬼对追求力量过于执着，导致性情暴戾。为了生存，一些鬼跑去边境残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百姓，还有一些鬼选择自相残杀，整个社会乌烟瘴气，压抑到了极点。
其实奈何和忘川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如今鬼族的主战派势力如此之大。但人族百姓也是百姓，他们同样需要生存空间与安全保障。一旦打起来，受苦的永远是温顺的良民。
忘川还曾经思考过，要怎么样才能让人与鬼和平共存，但似乎没有任何办法。种族的差异让人很难与鬼共同生活，如果人与鬼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那先天具有修炼优势的鬼必定会骑到人类的头上。如果分给鬼族部分土地，那这些土地上原本生活的百姓将会失去家园，而且鬼族人数在上升，他们一定会越来越贪婪，想要的越来越多，最终结果依旧是人类消亡。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鬼蜮的边缘。
鬼蜮，其实是人类对鬼族都城的称呼。这座城市其实叫焚都，也有人习惯叫它深渊。所谓“离渊”，便是离开深渊的意思。
相传鬼族诞生于地狱火，而地狱火一直都在一个大地裂缝中不停地燃烧。这条裂缝就是鬼族的起点，也就是现在的焚都。
这条缝像一把巨大的斧头劈开的一样。从崖边向下望深不见底，暗灰色的雾气弥漫在峡谷中，完全看不到谷底的情况，但能感觉到谷底隐约传来的阵阵热气。忘川一行人在国公的带领下，沿着崖壁上修建的小路一路向下。马车不停地颠簸，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生怕一不留神掉下去。有些陡峭的地方还需要靠锁链才能把马车运下去。足足走了五个时辰，这队人马才终于下到了谷底。
最初的鬼族就生活在这条约莫十几里宽的裂缝中。他们的房屋沿着两侧的崖壁修建，越靠近谷底越密集。谷底两侧密密麻麻的全是建筑，忘川他们抵达谷底的时候，夜幕刚好降临。红色的灯火照亮了整个谷底，这座城市如同一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夜城，令第一次来到鬼蜮的人全都震惊于它的美丽与诡异。
一行人在国公的带领下朝皇宫的方向走去。忘川让奈何跟他讲讲外面是什么样的，奈何便从马车里探出脑袋，观察着鬼族都城的别样风光。他发现外面格外热闹，到处都是摆着小玩意或小点心的摊位，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男鬼们有的互相切磋，有的在耍杂技。女鬼们都穿着漂亮的新衣服，领着孩子观赏男鬼们的表演。欢笑声与嬉闹声回荡在四周，就像人族的庙会一样。如果有人认出了国公大人的马车，便会朝着队伍欢呼行礼，表达他们对国公的爱戴。国公大人也十分亲民，不停地微笑着朝行人致意。
“国公大人，焚都的晚上一直都这么热闹吗？”忘川好奇地问道。
“那倒不是，殿下来的巧，今日是鬼王陛下的生辰，全城都在庆祝呢。”
“会不会打扰到陛下过寿？”
“当然不会，陛下知道您今晚到，还特意邀请您参加寿宴。”
“真是多谢陛下了。”忘川摆出一副期待的表情。他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不安。他与国公表面上互相礼让，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人鬼两族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这趟来说好听一点是来和谈，说难听一点就是来当人质。和谈能不能成全看鬼王脸色，若这位女王心里不高兴，反手把忘川他们关押起来，人族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打这场凶多吉少的仗。女王邀请他去的寿宴，说不定就是个鸿门宴呢。
在这座都城里，最宏伟壮观的建筑当然是位于谷底中央的皇宫。如果说人族的皇宫主要体现了王权的威严，鬼族的皇宫就是极尽的奢华与神圣。盛揽带着忘川他们抵达宫门的时候，宫门竟大开着，从里面传来的奏乐声与喧哗声不绝于耳。一个接一个衣着华丽的鬼提着贺礼进入皇宫。门口的守卫看到国公大人后，恭敬地在宫门口排成两排，将钱来看热闹的群众拦在外面。盛揽走在最前面，忘川紧随其后。一旁的群众有些欢呼着迎接国公的归来，也有一些警惕的盯着忘川和他的两个人类侍卫。毕竟很少有人类会来到鬼族的皇宫，还是国公大人亲自接来的。
盛揽把他们四人带到一间偏殿里，让他们稍作休整，然后就离开了。
奈何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院子里摆满了盆栽的奇花异草。鬼族的土壤不适合大部分的植物生长，所以这些植物都是从外面搬来的。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座活灵活现的凤凰雕塑，神鸟面朝天空，抖动羽翼正准备振翅高飞，看上去极具动态感。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雕刻的极其细致，眼睛与尾巴镶嵌着五彩的宝石，流光溢彩，精巧绝伦。
正房屋顶很高，中央四个柱子撑起金碧辉煌的殿堂。柱子上祥龙盘旋而上，正对大门的墙壁上画着凤凰涅槃的彩色壁画。雾辞对绘画颇有兴趣，他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房间里的雕刻与壁画，断定这些作品定是出自某位造诣高深的大师之手。连一个偏殿都建造的如此费心思，看得出来鬼族皇室实在是财力雄厚。
四个人整理好仪表，休息了一会后，一个管事带着几个宫女前来接他们去宴会。此次寿宴在火神殿举办，他们沿着挂满灯笼的小路七拐八拐，又穿过一片皇家园林，终于抵达了这座宏伟的大殿。
火神殿是整个鬼族皇宫最壮观的建筑，位于整个皇宫的中心，宫中的重大活动都在这里举办。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与石柱上依旧雕满了形态各异的凤凰。鬼族认为凤凰浴火重生的火就是焚都的地狱火，他们尊崇凤凰，类似于人类以龙为尊。但鬼族瞧不起人族，所以在他们的文化里，龙只是凤凰火神的看门兽。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的偏殿会有盘龙柱守着凤凰涅槃壁画的设计。
忘川看不见路，便让奈何全程扶着他。奈何环视着火神殿，轻声问道：“为什么这里叫做火神殿？你曾经说我是火神族的，和这个有关系吗？”
“历代鬼王都是火神族的，搞不好你和鬼王还能攀上点亲戚。”
管事带他们在殿外落座。整个千层石阶两侧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大人物，两排石柱顶端燃烧着熊熊火焰。据说这些火是从地狱火引来的，火舌直冲云霄，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场地。
自从忘川落座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这边投射过来。这些鬼窃窃私语着，互相询问这几个人类为什么会来到鬼王的宴会上。
忘川听到了几声议论，得意地说道：“奈何你看，这些人都在好奇我这么帅的人是哪来的。”
落霜站在他身后，听闻此言忍不住在他高贵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殿下还是闭上你的嘴吧，小心惹祸上身。”
奈何觉得好笑，但在这种场合中也不能笑出来，只好拿起一个葡萄塞到嘴里，结果被酸的一哆嗦，眼睛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忘川觉察到了他的动静，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奈何摇了摇头，伸手递给忘川一颗葡萄，声音平淡地说道：“没事，殿下多虑了，这葡萄挺好吃的，殿下要不要尝尝？”
“真的吗？”忘川轻易地相信了奈何的话，接过这颗葡萄，认真剥了皮后放到嘴里一嚼，被酸的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吗？”奈何轻笑着问。
忘川抿了一把眼泪：“好吃啊，啊，太好吃了，好吃哭了。”
就在这时，鬼王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奈何朝鬼王的方向望去，只见这位女王身穿华丽的红色纱裙，金钗与步摇在火光中摇曳生辉，朱唇与赤瞳的明艳交相呼应，她甩了甩衣袖，站立在石阶最上方，衣裙在地面上铺开，如同一团血染的花朵。一只浑身燃烧的大鸟从一个石柱上方一跃而出，在夜空中盘旋着。女王抬起一只手，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臂。火鸟在空中画出一道流星般优美的火光，温顺地落在了女王手背上。
鬼王红月璃朝众人嫣然一笑，每一根发丝都尽显妩媚动人。
落霜不解地问道：“这女王真的有四十岁吗，你说她十八我也信啊。”
她身旁两个能看见的人没有一个回答她，因为他们都被女王的美艳震撼到了。只有忘川因为看不到急得抓耳挠腮：“这么年轻吗？”
“何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女王微笑着抚摸了一下火鸟的头，开口向群臣说道：“十分感谢大家来到我的生辰宴，希望大家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红月璃把胳膊抬高，那只火鸟便又飞回了上空。同时几个侍女快步上前，从地上抬起她的裙摆，服侍着她坐到了大殿中央一把金碧辉煌的椅子上。椅子两侧则坐着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国公盛揽与太子红烬。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随意地享用着宴会的酒菜，欣赏着美妙的歌舞。但忘川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总觉得这场晚宴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果不其然，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太子红烬在红月璃耳边说了些什么。红月璃点了点头，红烬便起身走到石阶上。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一表人才的年轻太子，奈何也不例外。刚刚太子一直在殿内，所以奈何看不清楚，此时他终于看清了太子的相貌。这位太子只有十八岁，却比他爹盛揽还要高出半个头，他身姿挺拔，样貌英俊，眉宇间已褪去少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壮志豪情与深谋远虑。
奈何皱了皱眉，盯着这太子好一会，突然感觉到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他知道自己记事以来绝对不可能见过这位太子，这种熟悉感也不是来自红烬的容貌，而是来自红烬身上的某种气质。
忘川察觉到奈何在特别认真的观察着什么，于是扯了一下奈何的袖子，有些不满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看这么认真，有人比我帅吗？”
奈何拍了拍忘川的手背，但没答话。
红烬举起酒杯敬了大家一杯，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各位想必互相都很熟悉了，也不用我介绍了，但有一人你们大概不了解，我知道你们肯定也在疑惑他是谁。”
忘川心说不妙，今晚果然不会这么简单。
红烬伸手指了指忘川：“就是这位贵客，他可不是一般人类，而是当今人皇的养子，此次前来焚都是来商议和谈事项的，二殿下，来介绍介绍你自己吧。”
“养子？”场上的鬼们七嘴八舌地互相议论着。
忘川虽然看不见，但倒是从不怯场。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冲大家行了个礼：“在下忘川，虽是人皇养子，但父皇一向对我视如己出，否则也不会将和谈这种关乎人族命运的大事交给我。”
“为什么他派了一个养子来，还是个瞎子，亲儿子呢？”不知哪个鬼大声问了一句。
“不许无礼，”红烬制止道，“二殿下是在来的路上中了毒，才暂时看不见的。”
“父皇并非不愿让亲骨肉前来，但我弟弟只有五岁，姐姐怀有身孕，实在是没办法，才让我代替他们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止。红烬一边缓缓地走下台阶，一边对忘川说道：“听闻人皇确实对你十分器重，想必花了许多功夫培养你吧，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才艺给大家展示展示，比如剑法？反正也不需要眼睛。”
忘川在心里嘀咕，这太子是想试探他的能力吗，还真是心思深沉。推脱只会显得他没有胆识，于是点头道：“剑法我确实略懂一二，如果太子殿下想看的话，我愿意献个丑。”
红烬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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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