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铭羽带人搜遍了金家祥的老巢，发现这个人贩子领头人早已得知消息后跑掉了。
“他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我们抓了李全武的？”雾辞不解地问。
白铭羽思索了一会回答道：“荒原人有荒原人的生存法则，他们的人际网错综复杂，也许是有人盯着李全武，也许那个老掌柜也是个两头吃的人。”
“你是说那个掌柜收我们的钱给我们消息，然后再去金家祥这里把我们的消息卖给他？”雾辞脸上写满了震惊，“一份生意拿两份钱，他可真是个精明的商人。”
在金家祥院子里走了一圈后，白铭羽进入了西厢房。一推开房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灰味。定睛一看，他发现这里竟是一个祠堂，但里面没有祖先的排位，而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神像。这些神仙白铭羽一个也不认识，不过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的信仰，这倒也不奇怪。但在最中央的位置并没有神像，而是挂了一副奇怪的画，画前摆了个小香炉，里面插着的香尚未燃尽，看来金家祥不久前来这里祭拜过一次。
雾辞看白铭羽盯着一副画看了好久，于是也走了过来。不过他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于是问道：“将军，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觉得这幅画有些眼熟吗？”白铭羽眉头紧锁着。
“眼熟？”雾辞又仔细打量了这幅画一会，突然之间，他感到后背流出了冷汗。
“黑色荆棘，红色花朵，这荆棘的形状，以及花朵的位置，像不像？”白铭羽喃喃地问道。
雾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荆棘连分叉的位置与数量都和奈何脸上的一模一样，这花的位置就是眼睛！难道说奈何和这人贩子有关系？”
白铭羽摇了摇头：“这画得有二十年左右了吧，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个孩子。”
说完，他把这幅画从墙壁上取了下来，小心地揣进怀里，准备给忘川拿回去。
忘川失明已经将近一天了，此时他已经能渐渐的适应眼前的黑暗，可以更好地通过听觉与触觉感知周围。他打开房间的窗户，深吸了一口荒原里并不算清新的空气，依稀从尘土与血腥的味道中分辨出了一丝松叶的清香。
他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身体，连带精神也稍微放松了一下。一转身，却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也没想到忘川会突然转身，急忙伸手去扶这位金贵的殿下。
忘川闻到了奈何身上淡淡的灰烬味道，本来没事的他突然腰一软，扶着额头哀嚎道：“哎哟哎哟，本公子的头好疼啊。。。。。。”
奈何知道忘川在演戏，但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忘川的胳膊把他往床边带。
谁让殿下的眼睛是因为他才瞎的呢。
忘川也不客气，伸出不老实的爪子握住奈何的手，一边揩油一边委屈地哼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起码得撞出脑震荡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你是猫吗走路都没声音的，”忘川坐回床上，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坐吧。”
两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过了片刻，忘川苦笑一声：“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不用客气。”
奈何也不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忘川：“。。。。。。你还是客气一点吧。”
“早在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人类修炼的真气与鬼的魔力根本不相通，按理说你是不能帮我控制体内的魔力的，但我又明显的感觉到你并不是鬼，所以我就暂时相信了你是人。可昨天客栈老板娘的毒对所有人鬼都有效，唯独对你没用，而且□□不可能有你这么夸张的自愈能力，除非你这具身体。。。。。。”
忘川倒是十分坦率，他知道奈何大概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于是也不打算再隐瞒：“没错，这不是我的真身，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化形。”
即使已经猜到了，但听到忘川亲口承认，奈何依旧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人不可能不依赖肉身而活，但你也不是鬼，所以你是什么？”
“人与鬼之外的东西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很久之前我诞生在昆仑山，那时候可能只是一团类似于雾气的东西，直到二十多年前我才长出了人形，被人皇捡到了，然后就活到了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你是什么重要吗？”奈何一本正经地问。
忘川思索了一会，回答道：“自己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仅仅由出身决定的，就好比你是鬼，但你是被人养大，这种环境让你对人族更加亲近，我也一样，成长环境、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的人以及他们带给你的影响，这些才更加决定了你的思想，你的立场，以及你是谁。”
这话说的倒是十分教条化，和忘川平日里会说的完全不一样。奈何注视着忘川迷茫的眼睛，知道他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他一直都觉得忘川是个很怪的人，生长于皇家，却厌恶繁文缛节，贵为皇子，却根本不在乎长幼尊卑。他活得十分通透，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无法掩盖的失落。他就像浮萍偶然飘荡到一片森林，以为自己如同旁边的水草一样在这里扎了根，可风一吹，他依然会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并没有那么紧密相连。浮萍认为自己无比自由，可自由却成了他身上的枷锁，让他不敢贪恋森林中的风景，更无法融入身旁的水草。
奈何俯身靠近忘川，他想剖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真的像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一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奈何身上的味道突然间袭来，忘川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却撞到了床头。完全看不到让他有些缺乏安全感，于是伸出一只手想试探奈何的位置。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握住了。
那手掌很凉，但掌心处却是难得的温热。忘川一愣，紧接着一抹红晕从他的脖子染到了耳尖。这个奇怪的姿势让他有些不自在，于是他尴尬地笑着说道：“你干什么，强抢民男啊？”
奈何没有理会他，依旧注视着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殿下，我虽被人养大，但因为我是鬼，也受尽了歧视与恶意，而殿下你虽然口口声声说陛下对你有恩，可当落霜说出‘因为你不是人’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担心他们是不是会因为你不是人而怀疑你，猜忌你。
“你害怕，你怕你呆了二十年的地方并没有完全的接纳你，对不对？”
忘川没想到一个认识了不过半个月的男鬼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一样任由奈何抓着他的手腕。
“我本就不属于皇宫，除了昆仑，我不需要任何地方接纳我。”
“可如果他们已经接纳你了呢，你要拒绝吗？人类就是这样，即使知道你是异类，只要相处久了，也会在日常接触中不由自主地亲近你，向你展示名为感情的东西，我的家人就是这样。”
“我从昆仑出来，只是想感受一下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是感受，并不用参与。”
“有些东西不入戏，是感受不到的。”
忘川听罢眯起眼睛，仿佛想结束这个话题。他似笑非笑地舔了下嘴唇，轮廓清晰的喉结在奈何的视线中滚动了一下：“美人，我倒是想入戏，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奈何不理会他的挑逗，而是松开了他的手腕。
“殿下，血统是人无法摆脱的枷锁，是人也好，是鬼也好，还是你这样的怪胎也好，哪怕你觉得它不重要，它也会像赶不走的蚊虫一样紧紧地盯着你，无时无刻影响着你。但无论如何，你就是你，你建立了与他人的联系，然后在这些联系中生存，在此基础上，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这些就够了。”
忘川把这些话在肚子里咂摸了一个来回，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呆呆地问道：“所以，你原来是来安慰我的？”
“不然呢？”奈何淡淡地回应道。
奈何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有些沉闷，但脑子确实是极好的。特别是在揣摩人心方面，忘川就没见过比他更细致的人了。偏偏这人还总是猜得很准确，让人既佩服，又让人觉得有些恐惧。忘川苦笑一声，长舒了一口气：“哎，没关系的，我早就料到落霜他们会这么说了。”
“殿下，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说吧，美人。”
“经过昨晚的一战，我已经差不多可以控制自己的魔力了，不用再跟着殿下了，既然殿下的随从有意见，那我最好还是离开吧。”
虽然忘川预测到了这件事，但听到奈何亲自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落寞。他知道，奈何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跟着他。现在还没到鬼族的地界，人家就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理所当然地会离开。忘川抬起茫然的眼睛，正好与奈何对视，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但还是有风险，你的伤还没好全，我害怕。。。。。。”忘川不由自主地垂下了脑袋，“算了，你真的要走的话，我也拦不住你。”
奈何轻笑了一声，他趁忘川看不见，用略带玩味的眼神扫过忘川的全身，然后直起身缓缓说道：“那殿下要不要拦我一下？”
“啊？”忘川睁大了两只只能起到形式上作用的眼睛，“我拦一下你就不走了吗？”
“你想让我走吗？”
“说实话，不想。”
奈何点了点头，坦率地说道：“太好了，那我就不走了。”
忘川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心里逐渐泛起一种异样的猜想：这货他妈的原来是个闷骚？
“搞了半天你本来就不想走啊？”
“我说殿下，你刚为我伤了眼睛，我能这么没良心地直接走人吗？”奈何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奈何记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脸上的面具与闯到他家抢走他玉佩的人的面具十分相像，可以肯定是出自同一个手艺人。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对和谈队伍有想法，如果他能跟着队伍，这些人早晚还会再次现身的。
奈何想搞明白他们究竟是谁。但经过昨天落霜一事，他不太确定忘川是否还愿意让自己留在队伍中，所以才决定试探试探他。
此时大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忘川的手迅速摸上了枕头底下的匕首。
奈何去窗边看了一眼：“别紧张，是白将军回来了。”
白铭羽找到地包天，把从人贩子手里救出的十几个孩子交给了他。地包天带着依旧信仰通爷的人聚在一起，他们准备重新成立一个新的帮派，以后大家抱团取暖，互帮互助，共同抵抗荒原恶人带来的欺压与不公。
忘川一行人临走时，有个跟着通爷干了一辈子的老人前来找忘川。
这位老人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听到了通爷与阿娟的对话。阿娟说教她医术的人是个鬼族的女大夫，这个大夫的祖上都是服侍鬼王的，好像是姓陆来着。如果他们能在鬼蜮打听到这位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二殿下的眼睛。
忘川谢过这位老人，便带着队伍出发了。他们不敢再有停留，于是连续奔波了几天几夜，终于抵达了荒原的边界。
由于地狱火的存在，越靠近鬼蜮，温度就会越高。南北方气候的差异要隔很远才能明显地感受到，但地狱火引起的气温差异不一样。虽然只走了十几天，但荒原的边界已经比暮光村热了很多。本应是严寒的冬日，这里却如同刚入秋一样，甚至偶尔还能感觉到有些燥热。
自从上次落霜与忘川吵架后，她就一直没有正眼瞧过奈何。她虽然看不惯这么一个鬼族跟着他们，但这里忘川说了算，她再生气也只能假装看不见。更让她绝望的是，他们的傻子殿下这几日与奈何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每天都让奈何和他坐一辆马车，两个人整日腻歪在一块，还不知这鬼要再给傻子殿下灌多少**汤。
按照鬼王的约定，她会派人马来边境接忘川，并保证队伍在鬼族领地上的安全。所以穿过荒原后，忘川他们就算是安全了。白铭羽陪忘川在荒原最北边等了一天，终于等来了鬼王说的这队人马。
为首的人看容貌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但依旧身姿卓越，气宇轩昂。他身着精致又不失干练的军装，从一匹黑色的骏马身上一跃而下，姿势干净利落，看上去十分有将领风范。
忘川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对方也不失礼节，恭敬地回了礼。然后两人互相证明了身份。原来此人是鬼国的国公盛揽，也是鬼国上一任的大将军。
国公见二殿下身体抱恙，此时又天色已晚，于是决定带他们在这边陲小镇上休息一晚，明早启程。他刚想伸手请忘川随他而去，眼睛却瞥到了站在一边的奈何。
只见盛揽脸色一变，在众人的疑惑中快步走到奈何面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奈何的脸，声音颤抖着问道：“你是谁？”
奈何十分不解，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忘川，发现忘川也是一脸疑惑，于是只好回答道：“回国公的话，我是二殿下的随从奈何。”
忘川走上前去解释道：“国公大人别见怪，奈何虽然是鬼族，但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此次和谈的随从之一。”
盛揽又盯着奈何看了一会，然后长叹一口气，摇着头后退了两步。
“是老夫失礼了，只是刚刚从我的那个角度看，这位公子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不过仔细瞧了后发现也没有那么相似，实在抱歉了。”
“哪里哪里，国公大人不必这么客气。”
白铭羽见鬼族的人成功接到了忘川，便起身回程了。走之前，他回头看着边境土地，知道这里的鬼族士兵们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与人族血战到底。即使和谈成功，也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这里早晚会被战火吞没。到时候万千人族百姓都会在战争中流离失所，而他白铭羽这渺小的身躯，又如何抵挡恶鬼们来势汹汹的厮杀呢？
大将军挥舞马鞭转身离去，背影寂寞又凄凉。许多乌鸦从天上嘶鸣着飞过，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只能随着一声叹息融入荒原干燥浑浊的空气中。
本作完全架空，所以国公这一职位和现实中的国公没有任何关系~纯属瞎编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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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