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秀哭了两天的眼睛看上去还是有些红肿,但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了。她端着向忘川轻轻行了个礼,然后把手里沏好的茶水放到了桌子上。
之前李锦秀只知道弟弟在沙城受了内伤,以为休养几天就会好,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奈何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和忘川的对话,有些紧张地问道:“姐,你怎么来了?”
李锦秀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忘川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忘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他扶着李锦秀的两条胳膊想把她拉起来,但李锦秀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殿下,我求求你带奈何走。”
忘川看了看奈何,却看见那人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他只好干笑了一声缓解尴尬,下床蹲到地上平视着李锦秀的脸:“姐,咱还是站起来说话吧,我当然愿意带上奈何,不过那也得他本人同意啊。”
李锦秀站了起来,抓住奈何的袖子,恳求道:“姐求求你,我刚失去娘亲,你不要再让我失去弟弟,好不好?”
奈何麻木的心脏突然有些刺痛:“我不放心你和爹两个人在家。”
“你看,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靠不住过,你要相信我,奈何,我会照顾好爹爹,我们在家等你平安回来,”李锦秀说着伸出手捏了捏奈何的脸,“没有你,我和爹不就更无依无靠了吗,听话。”
忘川也劝道:“奈何,你应该先好好活着,才能照顾咱姐和村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终于动摇了奈何的心。但他还是十分犹豫:“前去和谈的人是皇帝亲自选定的,我加入怕是不合规矩,而且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这个你放心,我师父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而且你怎么知道你帮不上忙?不必说你那强的可怕的魔力,你只需要往那一站,就是人鬼友好相处的模范代表了。”
最后,奈何在李锦秀的苦苦哀求下终于松了口,答应跟随忘川前往鬼蜮。
忘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熟练地揽过奈何的肩膀,拍着胸脯对李锦秀说:“姐,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奈何的。”
屋里的小黑猫跳上窗台,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窗外。一个黑影在窗前闪了一下,消失在暮色中。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落霜一直站在窗户旁边听完了全程的对话。
三天后,白铭羽把手头的要事交给沈渊将军,自己带着一支六个人的精锐队伍抵达暮光村。
卫国大将军不在军中的消息不能走漏风声,所以白铭羽此次的行程是完全保密的,除了忘川和李瞎一家,没有人知道这位自称“张羽”的领头人就是白铭羽本人。
这位将军剑眉星目,五观十分端正。他文武双全,一身浩然正气,得到过京城中不少年轻姑娘的青睐。即使身穿布衣,他身上卓越的气质依旧让他在人群中能一眼被看到。在武艺上,他有着“人族第一剑”的美誉。论剑术,他是当之无愧的人族第一,论内力,他在人族也少有对手,可谓是人族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李瞎本想让白将军在家歇歇脚,但由于时间紧迫,白铭羽决定即刻出发。
王氏去世不过四天,李瞎仿佛一夜之间迅速地老去了。以前的他虽然又瘸又瞎,但看上去总是有精气神的。而现在,他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渐渐没了,整个人只剩下了苟延残喘。若不是还有未出嫁的女儿,他大概率会选择陪王秀云死。
奈何心里还是放不下李锦秀和李瞎。他在马车上,目光一直紧盯着目送队伍的父亲和姐姐。两个人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奈何才放下马车的窗帘,然后闭上眼睛练习运气。
马车里只有他和二殿下。奈何在十分专注地控制体内魔力,忘川也不好打扰他,只好一个人呆在一边,一边观察奈何脖子上不停地攀升消退的荆棘,一边怀念着他的小黑。
队伍实在不方便照顾一只小猫,于是忘川就暂时将猫留在了李锦秀家,等和谈回来再接它走。李瞎说帮助他们是为国尽忠,死活不肯要报酬,忘川就给了李锦秀一笔钱,说是小黑和李顶立的生活费。
白铭羽对于奈何的加入有些意外。不过他很了解忘川,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没个正形,但在关键时刻是绝对靠得住的。如果忘川认定这个鬼可以成为自己人,那他也不会再说什么。
不过落霜没有那么乐观。她本就对身为鬼族的奈何心存芥蒂,没想到忘川竟然毫无顾忌地和他成为朋友,还要带上他一起上路,简直就是没把和谈当回事。她在前面骑着马,也不忘时刻关注着身后的马车,以防有什么意外。
穿过暮光村北边的原野,就是人鬼交界处一望无际的荒原。这里本是人族的地界,但鬼族众多,根本无法治理,于是逐渐变成了一个聚集着亡命之徒的法外之地。盘踞在此地的很多地头蛇都与鬼族有利益关系,甚至有些人背后是鬼族的皇亲国戚,连镇守边疆的军队都不敢招惹他们。
这段路无疑是整个路途中最凶险的。自从踏入荒原后,白铭羽的队伍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出了什么闪失。连续几天几夜的奔波后,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只好找了一家客栈稍作歇息。
客栈掌柜是个老太太。她听到敲门声后,一只手端着烛台,一只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开了门。得知一行人需要住店后,老太太带他门上了楼。
客栈里灯光很暗,借着老太太手里的烛台,忘川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掌柜。这一打量,他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只见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盘在头顶,一头的金簪光彩夺目,绸缎衣服上用金丝精致地绣满了牡丹纹样,手里的拐杖与手上的戒指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绚丽宝石。然而她却形容枯槁,身形佝偻,手臂只剩一层黄黑色的干枯皮肤裹着骨头,仿佛一折就断。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沟壑与伤疤,笑的时候可以看到所剩无几的发黑的牙齿。最可怕的是,老人竟化了浓妆,面色惨白,胭脂艳丽,干瘪的嘴唇上点着艳红的口脂,仿佛从嘴里流出的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是一具精心装扮后准备下葬的尸体。
众人虽然后背发毛,但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鬼族,更不是尸体。
“婆婆,这客栈挺气派的,您一个人开的吗?”忘川一边上楼一边问道。
“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开店,这是我家老爷开的,他今天有事不在,”老太太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的四个房间,“经过这里的都是些有钱的黑市老板,给他们伺候高兴了,他们赏的就多一些,喏,那边是你们的房间,客栈有酒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老太太就下了楼。落霜看着那佝偻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冷战:“忘川,你说这客栈靠谱吗?”
忘川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看大家晚上别睡太死,都警惕一点。”
忘川、雾辞、奈何一个房间,白铭羽和他的手下分两个房间。忘川特意给落霜单独留了一个房间,但她感到有些害怕,就让雾辞去陪她。两个人性别虽然不同,但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呆在军营过,都不知道一起住过多少次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奈何本就有伤,一天的舟车劳顿让他觉得身体快散架了,浑身都在疼。但他想早日回到村子里,所以到床上就闭着眼修炼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个贼眉鼠眼的想要和他搭话的忘川。
被迫成为哑巴的碎嘴子殿下见状,心说没见过这么用功的,但转念一想,这个人再不用功就要死了。于是他决定把奈何对他的冷漠归结于保命要紧,然后去床的另一边裹起被子睡去了。
还没等他睡着,身下的床板突然一颤。忘川立刻掀开被子,拿起枕头下的匕首翻身起来,才发现奈何滚到了地上,正捂着胸口喘息,嘴角还流着血。
忘川三两下爬到奈何身边,扶住了即将倒下去了的奈何。
“你怎么了?”
“我想试试把力量集中在手掌,但是好像失败了。”奈何只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仿佛又挨了那光头一掌。
“修炼切忌急功近利,你才练多久啊就琢磨着实战了,身体练坏了怎么办?快给我看看。”
忘川把奈何的肩膀扶正,然后把手掌放在对方的肩胛骨上,试图安抚奈何体内的魔力。
出乎意料的是,奈何虽然一时被魔力反噬,但他那一身强大的魔力并不似前几天一样肆意流窜,而是像暂时屈服的野兽一样,随着主人的呼吸温顺地流动着。
忘川松开了手,由衷地赞叹道:“你小子好像是个天才。”
奈何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没事了,殿下早点歇息吧。”
还没等奈何躺下,忘川突然又握紧手里的匕首,受惊似的再次抓住了奈何的手臂。
“殿。。。。。。”
奈何一句“殿下”还没说完就被忘川捂住了嘴,他看到忘川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不要说话。
“你听。”忘川松开奈何的嘴,压低声音说道。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房间此时安静到了极点。奈何听到几下若有若无的“咚咚”声,那声音从下面传来,声音很小而且断断续续的,只有十分专注才能听得到。
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把床铺整理成有人躺着的样子。忘川打开窗户,拉着奈何从窗口轻轻飞了下去。
两个人躲在屋后的墙角,发现“咚咚”声好像比楼上明显一些。忘川把耳朵贴在墙面上,确定了声音是从老板娘屋里传出来的。
他们蹑手蹑脚地绕到老太太的窗户边。
屋里没有点灯,从外面看漆黑一片。奈何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洞,透过小洞向屋里看去。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即使是这种黑暗的房间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屋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屋子中央是一个桌子,上面放着许多针线,还有一件尚未缝制完的孩子的衣服。床边梳妆台上琳琅满目,除了许多胭脂水粉和首饰盒子外,还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人偶。床幔是掀开的,床上的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
奈何皱了皱眉:“屋里没人。”
忘川心头一凉。
深更半夜的,一个老太太为什么不在房间里呢?她到底在干什么?
最离奇的是,那越来越清楚的“咚咚”声分明就是从屋里传来的。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老太太可能不是什么好人,现在需要立刻提醒白铭羽他们。想到这里,忘川便回去找白铭羽了,奈何则留在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情况。
忘川走之前叮嘱奈何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走后不久,在断断续续的“咚咚”声中间,奈何听到了一声“救命。”
也许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等不了了,奈何果断地从外面把窗户打开,一个翻身钻进了老太太的房间。
忘川怕惊动老太太所以没走正门,又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飞了回去。他刚落地,就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奇异香味,于是在心中暗骂了声“不好”,然后迅速地捂住口鼻。
他刚想开门出去,却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安静地站在门后,等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端着烛台的低矮背影,正是客栈的掌柜。老太太像一个幽魂一样,缓慢地沿着走廊飘到楼梯口,然后转身下了楼。
这老太太半夜不睡觉跑到楼上干什么?
忘川越想越奇怪。一直等到听不到老太太的动静了,他才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一阵风一样灵巧地潜入了白铭羽的房间。
他走到床前,拍了拍正在熟睡的白铭羽,但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
忘川心中疑惑:“这家伙也会睡得跟死猪一样吗?”
他又使劲推了推白铭羽,见对方还是没有醒,于是干脆在白铭羽脸上掐了一把,但白铭羽依旧没有反应。
这下忘川心中凉了大半。他一下把被子掀开,又推了推白铭羽的手下。果然,所有人都叫不醒。
忘川把手指按在白铭羽的脖子上,发现有中毒迹象。他们并没有吃客栈的东西,老太太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糟了,”忘川猛然惊醒,“在空气中。”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走廊里响起一阵猛烈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五六个人。忘川抄起匕首,一个箭步躲在了门后面。
房门被一脚踹开,六个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忘川刚好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些人并不是人,而是六个鬼。为首的男鬼看着有些年纪了,头发花白,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手里握着一把砍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他手下一个嘴巴地包天的年轻鬼上前问道:“通爷,怎么说?”
通爷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说:“跟以前一样,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女的送我府上,男的都带去树林里杀了。”
通爷十分信任老太太的毒,所以根本想不到在这间毒气弥漫的房间里会有清醒的人。没等他的手下碰到白铭羽他们,忘川就绕到了他背后,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在他脸前闪过。等通爷反应过来时,匕首冰凉的刀刃已经贴在他脖子上了。
“不许动,敢动我就杀了他。”忘川冷喝一声。
地包天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纷纷后退了几步,等待着通爷的指示。
“你为什么没晕过去?”通爷有些发懵地问道。
“这屋里有毒吗?”忘川反问。
刀刃抵在脖子上的感觉实在不好,通爷只能老实答道:“有,不论你是人是鬼,只要吸入一点毒气,就会晕倒,你却一点事都没有,难道老太太背叛我?”
“你们不也没事吗?”
“我们提前吃过解药。”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奇异的香味。也许这毒确实对人和鬼都起作用,但通爷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忘川刚好不是人也不是鬼。
“解药呢?”忘川问。
通爷不服气,冷哼一声道:“在背后偷袭算什么正人君子,有种你放开我,我们单挑。”
但是忘川根本不吃这套,他用刀尖轻轻滑过通爷的皮肤,血顺着刀刃滴在通爷的肩膀上。忘川冷笑一声:“哎哟大叔,您看我像正人君子吗?再废话宰了你,解药呢?”
通爷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保命要紧,于是十分不情愿地回答道:“解药要提前吃才有效,但是这毒不伤人性命,等房间里毒气散去自然就醒了。”
“那个地包天,去把所有房间的门窗打开,其他人退出房间。”忘川命令道。
通爷的小弟们怕老大出事,纷纷按照忘川说的做了。
忘川正思考着如何处置这群人,就听到楼下奈何大喊了一声“等一下!”
几个人都被这一声大喊吸引了。地包天趁忘川分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忘川的胳膊向外拉。通爷也十分配合地用手肘向后一撞,然后趁机脱了身,抢过地包天的刀就朝着忘川劈了过去。
但通爷到底是年纪大了,打斗起来动作十分不灵活。忘川轻巧地躲过这一刀,然后一脚踹在通爷的后背上。这一脚及其用力,通爷直接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这帮废物愣着干什么,上啊!”
那群歹徒叫喊着就围了上来。通爷看出忘川身手不错,于是趁着手下拖着敌人,一溜烟钻进了一个房间后从窗户逃走了。
老太太的毒从未失手过,所以通爷带的人都是些草包。这些人虽然气势不小,但都是地痞流氓的水平。忘川三五下就把这群人全打翻在地,一转身发现通爷已经不见了,而白铭羽正站在房间门口,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哟,醒了?”忘川嘲笑道,“梦到我姐没?”
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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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