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齐洲……”
羹碟清盛。兰草少年身对食案坐如昨日,用饭片刻忽看人有低声,显些犹豫。
心思类近乡情怯。
一月离归,照常吵笑,六月离归,见即问饱。三年离归,泪见父老。十年离归……
少年一直未问,非是不想,是恐听何言。
可……有不好?
“应见即应见,不必忧思。”
宣齐洲温言,只又布菜。
“那时你,病中昏睡。母亲来探,留出巡带回饼点,你醒后,我觉存久,未给。回京你可对说,母亲或许再给,也或有旨,令京中炊柴,皆为公子做点心。”
宣齐洲用饭玩笑。
兰草闻言看人片刻,轻抿笑,亦又用饭。只是眼中渐红。
“人各有事,故团圆好,否则该生腻了,苗儿。”觉心,宣齐洲落筷,又接少年手中筷放回,箍草叶抚眼抹泪。
“宣齐洲……”苗儿微抖声咽,觉人好。
太子待言。
“你手实糙……”苗儿用人手自擦抹过泪,说又心疼贴面小蹭。
太子目看少年,无声。
“此处可有铺子卖‘脂膏’?”兰草便问。
北境天干冬寒,“脂膏”是极有用好物。许多姑娘可见时常专至市中铺挑买,诸如此类,亦多有经商销至关外。
“……应有。楚地亦有女子许多。”宣齐洲看苗儿,目朴微笑答。
梨树可爱!少年便不由笑,苗儿直心呼。
而后兰草点点头,端饭又吃,有些快。
宣齐洲看片刻,只取筷布菜,自吃得也快了些。
“有一事。”宣齐洲看苗儿忽提。
兰草嚼饭腮顿,看宣齐洲。
“我有许多钱。”梨树说。
兰草未反应,眨眨眼。
“故你也有。许多钱。”梨树点头,确说。
“人是要如此算的。”又直看兰草传意作解。
少年眼珠蓦睁得圆乎乎。
许多……是……多少?即又带些惊喜谄媚看梨树。
“许多……许多就是许多,我钱过多,专记不成。”梨树有理直答,又给少年舀羹。
……
果真!宣齐洲冬日也香极了!
“我曾见过关内关外人都如何有钱——”苗儿口中饭香愈多,只看人认真说起:“关内人若有钱,入冬后身上无炭火烟味,关外人若有钱,入冬后身上许多炭火烟味。他们皆用好炭,只是关外人有钱,便要近火炙肉。”
“而若是……此人体肥,身多炭火烟味,却说关内官话,便或是做肉行当——屠夫、厨人一类,否则,他是关外来此行商,再甚,便或非好人了。”
梨树便看少年,目中似崇说真厉害。
太子少听苗儿开口言语如此许多,只欲人如何再多说些,又想要整尝面前草叶。
宣齐洲手中筷尖静落几刻。觉疼。
“这样细致。”宣齐洲温言,看苗儿。
兰草苗儿立便十分欢欣,看人心喜笑,不住晃了晃腿。
“如何得知?”宣齐洲问,端羹察温,觉高又放。
“我在……一茶楼做事,为学言语。”苗儿看近处人,有答,微抿心紧。
冬日。不通言。
茶楼做事。
脂膏。
宣齐洲面唇是温笑。片刻有意再接言。
……哎。少年心沉叹。
而后便眯目笑,飞快箍上人脸肆行非礼——
“啵!”
又看眼前梨树勾唇笑,可爱风流似实言:
“我自离美人儿,是全无一日好过,不说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便是路见人稍矮些也要当面骂几字,于是形销骨立,面黄肌瘦,过街讨饭也有人愿赏,只是稍抬头,我见他獐头鼠目,他见我尖面猴腮,是烂柴照碰锅底灰,互啐一口,至今恶心在‘灶’里呢。”
“美人儿”闻一番,闭目,不禁便有了些笑。
而后环腰臂动,轻摘下草叶尖,握在手中轻摹,又教好好用饭。
“我如今官话好吗?”苗儿嚼饭软看人又殷殷问。
“如今该你教我了。”宣齐洲轻舀羹试温,又喂怀中答。
美人温柔香,兰苗儿吃得醉醺醺。
便过几刻,又回吃得撑了。
“……宣齐洲。”
草叶少年坐怀中贴肩,苦脸直声唤。若少几分不适,准是能说更多,又翻身要打滚。
太子眉沉,又不愿说重话,只轻揉肚子。
索性是一茶盏,水多便尽溢出了,偏是团软面,吹大不吭气,破皮才有半声。
“你竟说我……”草叶苗儿忽觉人气恼,抬看便果真要打滚。
“往后我不敢多喂,你便每日或要饿着。”太子只说喂多要撑,喂少要饿。
“我定对你说。”苗儿草叶即看人可怜允诺。
“如何说。”太子问。
少年看至膝上正红,便笑眯目,起坏心。
“兄长。”家中孩儿便仰至耳侧,软悄唤。
腹上揉停整刻。
太子照常闭目,清心净修。
少年笑。
宣齐洲睁目,抱起“孩儿”离案回。
“宣齐洲,我想买‘脂膏’。”兰苗儿自揉着肚子又看人对说。
“买什么都可。”有钱人只要惯孩儿。
兰草闻言,忽想起爹爹好吃的“梅子糖”,就在楚地卖出。
“梅子糖。”便对说。
“嗯,买回众人都吃些,余下存着,见人面丑,砸去便是。”有钱人自然应。
孩儿听言高兴就要飞——
“睡二刻醒,才允出门。”太子稳抱少年有令回房。
时年久过,少年军中习性不消,说睡二刻便是二刻,沾枕教揉着肚子片刻即眠。
准过二刻便睁目。
睁目见暖日流纱帐。身旁耳边有浅息。
少年纯然笑笑。
便好奇压些被,回头——
……?
宣齐洲未“小憩”?
“我方醒。”宣齐洲目看少年,有言说。
……
未正一刻,双马軿车离邸。至申时初,少年携宣齐洲入市。
今是年初七,照旧俗,高门富家多趁白日暖往城外山中祈福。此正赶回时,道中便过车不少,皆是绒帷绫幕,又各自好看。
“宣——”少年新奇看过几车,便抬头开口想要问身旁,为何北境人从未见如此。
右肩便教无声轻拢。
少年蓦心惊反应道:“兄——长。”
便是唇张直转口中未出字音,至此。
说罢又不住忍笑。
宣齐洲看少年,传意教说。
兰草苗儿却见呆愣,眼珠片刻圆乎乎。
满街人,梨树。
“……兄长,为何北境人冬日也多骑马,少如此用车?”少年片刻回神呆眨眨眼,接抬头看人问。
“北境冬日积冰不消,车行不便。”宣齐洲收少年,绕过地上忽来的碎雪球,传意又答。
少年略微低头留意,见是些碎雪,只顺绕走过,又抬头看过路行车。
“那若是,急需运物该如何?”兰草又问。若是遇事需运伤病,或是粮食等物,但靠马儿总是不够。
太子隔帽抬手抚苗儿,又回揽肩。
“民心能聚,民智则生。”
又简言。
自然许多法子。好过金辙玉络。
兰草微怔。而后记起早年平阳城口见闻。
少年纯然浅笑。
脂膏铺未见门面即飘极艳浓香,兰草苗儿隔数众游人,远远便见粉白黄紫绿俏蝴蝶儿结伴笑出笑入,头上带着漂亮灵物,随步晃。
兰苗儿悄抬头,看了看身侧“兄长”行若——
行若舅舅。
……罢了罢了。岂敢岂敢。少年抿蹙低头强忍笑。
肩侧手臂却又缓收拢。
“公子有意,内室可穿。”宣齐洲目看轻有声。
……啊……啊?!
兰草少年目惊惶瞬抬头看人。
“衣铺应也在此。”宣齐洲慢对说。
“钱可买衣铺。”又教安心。
少年眯目无声,久看太子。
便抬手,摘下人揽肩右臂,伸左手,出红氅——
瞬大喜笑直蹦起,猛揽住人脖颈拉下——凑至耳边,作纨绔调戏兴奋声低对说——
“我的美人儿好兄弟,你定多买些,我可喜欢极了!”
太子右手回氅,片刻微蜷,压下巴掌。
“自然。”
宣齐洲只淡笑应。而后直身,如鹤端方。
行至脂膏铺门,可见铺着宽敞明亮,绝非小店,不怪姑娘欢喜皆来。
“哦,客人好面生,想要看些什么,小店皆是城中最新货!”入铺便有笑迎招待,却竟是个青衣带花凤眼小哥。
北境少见男人如此细瘦妩媚,少年只心讶然片刻,而后看来人面笑便对说:“要用在手上的,家中人喜剑射,平日多习练,入冬手面实有些不好了。”
君子习艺不鲜,这话平常。
青衣面却忽似有变。而后一瞬便不留痕看过两人,又笑,显亲近道:“公子还请进铺稍看稍待,男儿家用物与女儿家味不大同,我这便为公子选些来。”
兰草少年点头笑允,看青衣男往另片摆架去。
宣齐洲,他准有事,你信否?
兰草引身侧随意便看,似有意为家中女眷也选些好物。心中笑问。
哦?宣齐洲背手侧身避开姑娘,面平随少年后。
兰草少年唇笑未回。只看架中灵巧物,又见姑娘皆挑,便也拿一近面闻。
较北境见过的香许多。
“公……公子,你觉……这膏子……如何啊?”忽有小蝴蝶儿在身左侧轻巧问。
兰草侧看,见便忽觉似从前水边生灵,只笑张口看小蝴蝶儿欲答——
太子目淡抬手,轻取出些少年氅中发。
已用簪束高又分绾,不至曳地了。
顷刻便见小蝴蝶儿愣愣,又不等答,微慌忙紧接对俊小哥福道了声“公子见笑”,立转身便走了。
“……”兰草苗儿面懵看。
……我如今,真是丢了北境的脸了。少年半刻唇微咂,似苦命操训后,意犹未尽。
太子只垂目看少年手。端物似,冰昙醉霰。
“公子,公子,您久待了!”青衣男侍笑回行近唤又言。
兰草缓放手中女儿脂膏又循声看,无意见行近男子下衣分沾小两片水污——方才还无。
“公子,好的都在这些了,您看看?”青衣男端一承盘,上摆数几朴罐,确无这厢粉俏。
“我并不多要,为两兄长各一罐,这要如何看?”兰草面无异便看询。
青衣男面妩媚笑同无异,对说功效,又说气味,而后说贵贱,而后看少年说:“公子可自先试用些,保管晚间回了家中,手面也仍爽润,若觉有不好,只管拿回来便是!”
说间便有意放承盘往柜上,再开罐招待客人试。
“这里头哪个卖得最多?”少年无意伸手,只如常问。
青衣男侍笑面有片刻顿,便即又端盘推近一罐对说哪样卖最多。
“这便好了,我要两罐。”少年客气笑也有礼贵气。
青衣男侍似未料,却也立刻弯眼颜开作喜笑,又对说去为包好送来——
“包也不必,拿来便是。”少年笑只说。
而后至给了百钱,拿两罐脂膏出铺子,兰草未回头看,只低看手中罐上有印:
青脂记。
铺中过堂,出门往后,是库房院。
青衣带花侍送客后一路跑入院,而后上阶直叩门——
“笃笃笃!”
而后门开。灰衣身后皆是膏罐。
“掌事,这该如何,那二人走了,未能看手!”青衣侍喘气带怯对说。
“你慌什么,啊?”有似悠悠调笑。
“我们这是正经的生意,能探即探——探不得,也无妨事啊。”灰衣背手行出,慢慢下阶入雪地。
言语又悠悠,带些楚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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